第149章 牌面:故人今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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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牌面:故人今又來
如今的匹諾康尼很難稱之為度假勝地。阿斯德納只是宇宙的一個窮鄉僻壤，輪番的戰爭讓這裏基本沒有得到多少年的喘息之機，除了曾經囚犯們的一腔韌勁和對自由的渴望，這裏稱得上一句平平無奇。
但或許是因為親身經歷其解放，也或多或少參與建設，鏡流對這裏相當感興趣，她回到仙舟的這段時間又攢了些年假，這才又到了匹諾康尼。她來的時候也不是只有兩手空空的自己，攜帶的小型空間折疊裝置裏有不少從圓嶠采買的種子，正好一解匹諾康尼的燃眉之急。
仙舟圓嶠在作物改良上鉆研已久，不論何種惡劣的環境都試圖能讓其長出糧食，匹諾康尼的土地只是貧瘠，還不到天上下火雨、地裏湧巖漿，或者時不時有豐饒孽物瞎汙染的地步。
“另外，圓嶠將軍托我問候一聲。”
“我知曉了。”
質明不留在星穹列車上時多半常住圓嶠，甚少在外長久停留，匹諾康尼算是例外。仙舟聯盟的天將們各有責任，而圓嶠雲騎將軍的職責，多半也要算上了解質明的去向和所在這一項。雖說數千年來質明與聯盟少有不愉快，本人更是早已成為仙舟某種精神象征，但該匯報的不會因此而減少。
配合工作能讓雙方都減少麻煩，此乃應有之義。而且就質明多年來透露的口風而言，針對她本人的警惕非但不會讓她氣惱，反而能讓她更加欣慰。封建迷信和個人崇拜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如果不是不這麽做就會陷入崩潰，那最好還是一個都不要沾。
正事告一段落，質明便開始關心鏡流的交友狀況：“說起來，那位飲月君最近如何，你們可還有交集？”
“羅浮近年少有戰事，我們不曾在戰場碰面，私下確有交游。不同於我與他初見時，羅浮龍尊秉性並非不近人情，相反，他也不過是個為諸多事務所困的……凡人。”鏡流語氣微妙。
質明來了興致：“聽你這口氣，難不成我原先揣測的也不準確，他不是個和羅浮將軍一般的正經人？”
“正經？確實正經，偶爾甚至正經到刻板，不過龍師若是不在……”鏡流高深莫測地搖搖頭，“同我口角爭鋒起來便顧不得什麽體面，有時甚至像小孩子，非得動起手來才能把話說明白。”
質明便笑：“你現在的話的確比以前更多了些，不過動手什麽的，我猜你們就是純粹想切磋找的借口吧。”
鏡流大大方方認下：“他擅動刀兵會引來族中議論，不勝其煩，所以出此下策。”
“……聽起來不管哪一艘仙舟，龍尊和龍師的關系都一言難盡呢。”質明的話說到這裏也就罷，剩下關於圓嶠的一些陳年舊事她沒有提，比如曾經有位龍師從羅浮被流放來，險些做了絕滅大君的筏子。
不過就算說了鏡流也不一定能反應過來就是了……她歷史一向不怎麽好。
鏡流的年假不是無窮無盡，她這次在匹諾康尼停留也只有數年，在戰後重建中幫了不少忙，又要風風火火回到仙舟。如此來去匆匆，質明便問起過她為什麽對匹諾康尼如此上心，鏡流的回答是，見證一個國家集體的誕生與發展可遇而不可求，更何況自己也參與其中。
她拿起劍，步入殺戮與破壞，是為了守護，而這裏的人選擇反抗與血腥，則是為了自由，相似而又不同的出發點，總會引發好奇——好奇這裏未來會是什麽樣子，好奇這群懷揣理想的同伴最後走向何方。
還有一件事，鏡流沒有告訴質明。
最初的獵犬家系中有不少人曾和鏡流學過劍，這一次再來匹諾康尼時，當年一些年紀較大的已經垂垂老矣。她在降落的第二天，就去參加了一場葬禮，葬禮的主人很早以前就寫下遺囑要邀請誰，裏面包括鏡流，可鏡流去見她的時候，彌留之際的老人眼神卻陌生。
在星穹列車上的那些年，無名客們來去匆匆，即使旅途中有人不幸殞命，大肆宣揚悲傷也不是列車傳統；鏡流輪崗到圓嶠時，也沒和誰關系好到能去參加對方的葬禮，只是知曉此地喪儀不同；到了匹諾康尼，這冉冉升起的夢想之地，反倒真切地讓這個土生土長仙舟人經歷一遍流程。
如今的阿斯德納，人們如果想，可以將自身轉化為只存留於夢境中的迷因。
這位經歷了戰爭，貧困，牢獄之災與自由時光的獵犬沒有這樣做。她只是在生命盡頭叫來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在他們的包圍下閉上了眼睛。
死亡無有不同，鏡流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無論是豐饒民的死亡，還是仙舟人的死亡，狐人的死亡，都是一樣的，生命本身的價值不會因為一個人具體做了什麽而有所改變。
但死亡所帶來的東西卻各式各樣。
戰友的死亡令人悲痛憤慨，敵人的斃命讓人心頭一松，而現在正在進行的這一場死亡，則帶給鏡流以寧靜，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匹諾康尼外殼之下的寧靜。寧靜引申出思考，思考則賦予更多意義。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個夜晚，匹諾康尼獨立戰爭剛剛勝利，她從宴會上離開透氣，遇見一直跟著米哈伊爾他們的一位學者。學者自稱納爾遜，來自燭墨學派，秉持著記錄並保存一切真實歷史的原則，問了她一些問題。
當時他究竟問了什麽，鏡流記不太清了，總歸不是什麽出格的內容，但他擡頭仰望星空時的眼神，鏡流記得很清楚。彼時硝煙還在飄散，星空不甚分明，燭墨學者眺望遠方，目光仿佛穿過星雲，到達一片未知之地。
為著這些不起眼的片段，偶然瞥見的須臾人生，鏡流想，自己以後還會到這裏來的。
如果那時候像我見先生說的那樣，她有很多不錯的朋友，那就把他們也一起帶上吧。
*
鏡流這次離開時，正逢無名客們和燈蛾家系準備向外開拓，打通被公司阻斷的航道。
雖然不是沒有銀軌就不能進行航行，但開拓的銀軌自有其特殊性，行駛在銀軌上的載具躍遷效率極高，普通星際航行與之相較堪稱龜速，如果沒有銀軌，如今的星際商業活動和文化交流都無從談起。
鏡流要往外走，他們要重新開拓銀軌，雙方自然一拍即合，前一天商量好，第二天就湊到一塊開始探索。
雖然只是搭車客，但鏡流無疑參與過無名客們的開拓活動，如今再做這樣的事便駕輕就熟。
向外探索開拓的路上藏著不為人知的驚喜，優質的憶質在這片區域俯拾皆是，幾乎要晃花了燈蛾們的眼，拉紮麗娜和米哈伊爾也在隊伍中，前者迅速進行數據記錄，後者則熟稔地充當前者使喚的對象。正在眾人欣喜之時，警覺者如鐵爾南與鏡流，則持劍的持劍，掏槍的掏槍。
振翅的聲音，柑橘，血液，熱帶水果的氣息。
任何一個經驗豐富的星間旅人都不會錯認以上特征。
繁育的孑遺，蟲群。
單個真蟄蟲不難對付，但個體數量一旦增加，到達一定規模，蟲群的殺傷力就不可同日而語。
反應速度快的燈蛾們已經將學者與不善戰鬥的人護至身後，鏡流與鐵爾南甚至早已與飛來的蟲群短兵相接。米哈伊爾驚慌一瞬，隨即便鎮定下來，蟲群的規模現在還無法確定，但他立刻呼叫了匹諾康尼內部的支援。
支援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來，米哈伊爾也掏出武器，凜然不懼：“無論如何，至少我們在一起。”
無名客們在銀河中穿梭，難免遇見蟲群，鏡流征戰多年，仙舟的遠征部隊遇見過的就更多，換言之，這裏有不少對付蟲群的老手。但老手歸老手，蟲群的傷害性不在其個體強大，而在於源源不斷的數量，如今燈蛾們和無名客都奮力拼殺，戰況相對穩定，但如蟲群數量進一步增加……
沒人有空思考這個問題，他們只知道他們不能後退，因為身後就是剛剛開辟的通道，直直通向匹諾康尼。
戰爭剛剛結束，尚在重建的夢想之地經不起這樣大的打擊。
事情並沒有如他們所願，蟲群非但沒有因為他們的拼殺減少，反而循著同伴的分泌物氣息和血腥味趕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武藝最是高絕的鏡流與鐵爾南壓力陡增，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其實就在這裏撤退也不是不行，質明尚在，要兜底她最擅長，鏡流和其他無名客都清楚這一點，但他們拼著一股韌勁，咬著牙碾碎一只又一只真蟄蟲，不肯後退。質明並不欠匹諾康尼什麽，相反，她提供過不少幫助，但這不代表他們能事事倚仗對方——仙舟都沒那麽做，他們又有什麽資格？
黏膩的柑橘味，血味，發酵的熱帶水果香氣，蟲群的分泌物和人的血液混在一起，映照得周遭憶質越發晶瑩，不染塵雜。鏡流仍抿著唇，冰冷的劍光一道接著一道，一劍揮出便如月光傾落，片刻間就能掃清一片蟲群。
但太多了，實在太多了，她引以為傲的速度如今看來也顯得勉強。
獵犬家系的支援也在隨後趕到，專司保衛與禦敵的獵犬們為燈蛾家系和無名客們分擔許多壓力，而蟲群……仍舊無窮無盡。戰鬥機被擊落，有人倒在血泊裏，更多的振翅聲響起，柑橘味的蟲液幾乎醞釀成迷惑的幻覺，令人沈溺，又令人作嘔。
鏡流還撐得住，其他人還在堅持的人卻已經有些體力不支，正在躊躇之時，密密麻麻的蟲群卻有如凝滯一般，從中分開。它們並不是自己退開，而是身處中線的真蟄蟲被什麽擊碎，化為齏粉，形成一道來不及填補的空缺。
是劍光，一道與鏡流不同的劍光。不及她冷冽寒徹，更具俠氣，細細品來，倒是和質明的劍有些相似。
劍光之後，又有耀眼的子彈與炮火，造型獨特的飛船掠過，清掃大片蟲群，匹諾康尼眾人壓力頓時減輕。
是誰……？
蟲群的另一個方向，遠遠出現數道身影，待到近前，眾人才發現他們風格各異。其中一人白衣翩翩，衣料上的柳葉紋栩栩如生，仿佛正在活動——不，就是正在活動。
哈努努與頭領模樣的人交談時，鏡流盯著那白衣劍客的肩頭，目光如炬。
“柳？”
白衣劍客和他肩頭的柳葉俱是一震，愕然回身。
劍客本人沒有開口，更小一些的聲音從他身上傳來：“……鏡流？”
鏡流頷首，甩了甩手，將柑橘味的蟲液甩掉，這才擡手，與生長過來的柔嫩柳枝相觸，而後心頭最後一點猶疑煙消雲散，她確認這就是自己相處過一段時間，後來便離開的童年玩伴。
來不及更多寒暄，雙方便合流，一起應對泛濫的蟲群。也就是在並肩作戰的間隙，人們知曉他們是巡海游俠，這些蟲群也攔住了他們的道路。他們當然可以繞道，但是蟲群既然已經沖去禍害別人，義俠團體哪裏有放著不管的道理，於是就有了之前的援手。
自稱巡海游俠的人們很快就和無名客以及同為巡獵行者的哈努努打成一片，與不拘小節的同伴們相比，白衣劍客顯然更講究，他對鏡流一拱手：“在下懷曦，與柳互為半身，幸會，鏡流姑娘。”
鏡流得到我見的預言後，質明同她說起過柳的去向，因而鏡流此時驚訝雖有，但不及重逢的喜悅。
眼見鏡流似乎對他和柳的狀態有所不解，懷曦便簡要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他行走於豐饒命途，與游俠同行只因意氣相投，而且游俠們少有大規模聚集，此次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領模樣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行俠仗義和命途有什麽關系，你和我們站在一起，那你就是巡海游俠。”
至於目標是什麽，懷曦沒有說，現場也無人追問，只是蟲群的攻勢減弱之後，哈努努做主，贈予他們許多物資。
匹諾康尼自己日子也過得緊巴巴，這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禮物之一。
游俠們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他們真正離去，鐵爾南才有空關註自己已經脫力，酸痛不已的手臂。他咬著牙扯出隨身的繃帶和噴霧，正打算自己處理傷口，卻頓覺外衣內側有什麽微微發燙，似乎是……牌？
我見贈予的“戰車”塔羅牌，陳舊斑駁的痕跡全無蹤影，色彩明麗，燙金微光，仿佛剛剛從生產線上下來。
回到匹諾康尼後，質明將拉紮麗娜的牌也要來，兩張簇新的塔羅擺在一塊，米哈伊爾將自己的“愚者”牌也放在旁邊，質明則取出自己的“命運之輪”。
四張塔羅牌，兩新兩舊，仿佛暗示，又仿佛指引。
“柳和那位懷曦的提前相遇，或許造就了今日匹諾康尼得到游俠援手的局面，也許我們可以猜測，鐵爾南與燈蛾家系可能在這次蟲群遭遇中屍骨無存……怎麽看著我？啊，是說我的存在吧，但不要忘了，我本該在列車離開阿斯德納時隨行，是因為我見的預言，才選擇留在這裏。”
質明擺弄著四張塔羅牌，若有所思：“看來在我見所知道的未來中，博雷克林和拉紮麗娜之前遇到的，都是關乎他們各自命運的關鍵節點……而屬於我和拉格沃克的，還沒有到來。”
那麽在那些沒有被選擇的過去裏，她是否就是在某個關鍵節點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或者，做出錯誤選擇的其實並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位終末的行者？
命運，真奇妙啊。
————————
迷思：我見就好像在玩那個蘇丹的游戲，他的行為簡直像是在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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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匹諾康尼很難稱之為度假勝地。阿斯德納只是宇宙的一個窮鄉僻壤，輪番的戰爭讓這裏基本沒有得到多少年的喘息之機，除了曾經囚犯們的一腔韌勁和對自由的渴望，這裏稱得上一句平平無奇。
但或許是因為親身經歷其解放，也或多或少參與建設，鏡流對這裏相當感興趣，她回到仙舟的這段時間又攢了些年假，這才又到了匹諾康尼。她來的時候也不是只有兩手空空的自己，攜帶的小型空間折疊裝置裏有不少從圓嶠采買的種子，正好一解匹諾康尼的燃眉之急。
仙舟圓嶠在作物改良上鉆研已久，不論何種惡劣的環境都試圖能讓其長出糧食，匹諾康尼的土地只是貧瘠，還不到天上下火雨、地裏湧巖漿，或者時不時有豐饒孽物瞎汙染的地步。
“另外，圓嶠將軍托我問候一聲。”
“我知曉了。”
質明不留在星穹列車上時多半常住圓嶠，甚少在外長久停留，匹諾康尼算是例外。仙舟聯盟的天將們各有責任，而圓嶠雲騎將軍的職責，多半也要算上了解質明的去向和所在這一項。雖說數千年來質明與聯盟少有不愉快，本人更是早已成為仙舟某種精神象征，但該匯報的不會因此而減少。
配合工作能讓雙方都減少麻煩，此乃應有之義。而且就質明多年來透露的口風而言，針對她本人的警惕非但不會讓她氣惱，反而能讓她更加欣慰。封建迷信和個人崇拜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如果不是不這麽做就會陷入崩潰，那最好還是一個都不要沾。
正事告一段落，質明便開始關心鏡流的交友狀況：“說起來，那位飲月君最近如何，你們可還有交集？”
“羅浮近年少有戰事，我們不曾在戰場碰面，私下確有交游。不同於我與他初見時，羅浮龍尊秉性並非不近人情，相反，他也不過是個為諸多事務所困的……凡人。”鏡流語氣微妙。
質明來了興致：“聽你這口氣，難不成我原先揣測的也不準確，他不是個和羅浮將軍一般的正經人？”
“正經？確實正經，偶爾甚至正經到刻板，不過龍師若是不在……”鏡流高深莫測地搖搖頭，“同我口角爭鋒起來便顧不得什麽體面，有時甚至像小孩子，非得動起手來才能把話說明白。”
質明便笑：“你現在的話的確比以前更多了些，不過動手什麽的，我猜你們就是純粹想切磋找的借口吧。”
鏡流大大方方認下：“他擅動刀兵會引來族中議論，不勝其煩，所以出此下策。”
“……聽起來不管哪一艘仙舟，龍尊和龍師的關系都一言難盡呢。”質明的話說到這裏也就罷，剩下關於圓嶠的一些陳年舊事她沒有提，比如曾經有位龍師從羅浮被流放來，險些做了絕滅大君的筏子。
不過就算說了鏡流也不一定能反應過來就是了……她歷史一向不怎麽好。
鏡流的年假不是無窮無盡，她這次在匹諾康尼停留也只有數年，在戰後重建中幫了不少忙，又要風風火火回到仙舟。如此來去匆匆，質明便問起過她為什麽對匹諾康尼如此上心，鏡流的回答是，見證一個國家集體的誕生與發展可遇而不可求，更何況自己也參與其中。
她拿起劍，步入殺戮與破壞，是為了守護，而這裏的人選擇反抗與血腥，則是為了自由，相似而又不同的出發點，總會引發好奇——好奇這裏未來會是什麽樣子，好奇這群懷揣理想的同伴最後走向何方。
還有一件事，鏡流沒有告訴質明。
最初的獵犬家系中有不少人曾和鏡流學過劍，這一次再來匹諾康尼時，當年一些年紀較大的已經垂垂老矣。她在降落的第二天，就去參加了一場葬禮，葬禮的主人很早以前就寫下遺囑要邀請誰，裏面包括鏡流，可鏡流去見她的時候，彌留之際的老人眼神卻陌生。
在星穹列車上的那些年，無名客們來去匆匆，即使旅途中有人不幸殞命，大肆宣揚悲傷也不是列車傳統；鏡流輪崗到圓嶠時，也沒和誰關系好到能去參加對方的葬禮，只是知曉此地喪儀不同；到了匹諾康尼，這冉冉升起的夢想之地，反倒真切地讓這個土生土長仙舟人經歷一遍流程。
如今的阿斯德納，人們如果想，可以將自身轉化為只存留於夢境中的迷因。
這位經歷了戰爭，貧困，牢獄之災與自由時光的獵犬沒有這樣做。她只是在生命盡頭叫來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在他們的包圍下閉上了眼睛。
死亡無有不同，鏡流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無論是豐饒民的死亡，還是仙舟人的死亡，狐人的死亡，都是一樣的，生命本身的價值不會因為一個人具體做了什麽而有所改變。
但死亡所帶來的東西卻各式各樣。
戰友的死亡令人悲痛憤慨，敵人的斃命讓人心頭一松，而現在正在進行的這一場死亡，則帶給鏡流以寧靜，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匹諾康尼外殼之下的寧靜。寧靜引申出思考，思考則賦予更多意義。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個夜晚，匹諾康尼獨立戰爭剛剛勝利，她從宴會上離開透氣，遇見一直跟著米哈伊爾他們的一位學者。學者自稱納爾遜，來自燭墨學派，秉持著記錄並保存一切真實歷史的原則，問了她一些問題。
當時他究竟問了什麽，鏡流記不太清了，總歸不是什麽出格的內容，但他擡頭仰望星空時的眼神，鏡流記得很清楚。彼時硝煙還在飄散，星空不甚分明，燭墨學者眺望遠方，目光仿佛穿過星雲，到達一片未知之地。
為著這些不起眼的片段，偶然瞥見的須臾人生，鏡流想，自己以後還會到這裏來的。
如果那時候像我見先生說的那樣，她有很多不錯的朋友，那就把他們也一起帶上吧。
*
鏡流這次離開時，正逢無名客們和燈蛾家系準備向外開拓，打通被公司阻斷的航道。
雖然不是沒有銀軌就不能進行航行，但開拓的銀軌自有其特殊性，行駛在銀軌上的載具躍遷效率極高，普通星際航行與之相較堪稱龜速，如果沒有銀軌，如今的星際商業活動和文化交流都無從談起。
鏡流要往外走，他們要重新開拓銀軌，雙方自然一拍即合，前一天商量好，第二天就湊到一塊開始探索。
雖然只是搭車客，但鏡流無疑參與過無名客們的開拓活動，如今再做這樣的事便駕輕就熟。
向外探索開拓的路上藏著不為人知的驚喜，優質的憶質在這片區域俯拾皆是，幾乎要晃花了燈蛾們的眼，拉紮麗娜和米哈伊爾也在隊伍中，前者迅速進行數據記錄，後者則熟稔地充當前者使喚的對象。正在眾人欣喜之時，警覺者如鐵爾南與鏡流，則持劍的持劍，掏槍的掏槍。
振翅的聲音，柑橘，血液，熱帶水果的氣息。
任何一個經驗豐富的星間旅人都不會錯認以上特征。
繁育的孑遺，蟲群。
單個真蟄蟲不難對付，但個體數量一旦增加，到達一定規模，蟲群的殺傷力就不可同日而語。
反應速度快的燈蛾們已經將學者與不善戰鬥的人護至身後，鏡流與鐵爾南甚至早已與飛來的蟲群短兵相接。米哈伊爾驚慌一瞬，隨即便鎮定下來，蟲群的規模現在還無法確定，但他立刻呼叫了匹諾康尼內部的支援。
支援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來，米哈伊爾也掏出武器，凜然不懼：“無論如何，至少我們在一起。”
無名客們在銀河中穿梭，難免遇見蟲群，鏡流征戰多年，仙舟的遠征部隊遇見過的就更多，換言之，這裏有不少對付蟲群的老手。但老手歸老手，蟲群的傷害性不在其個體強大，而在於源源不斷的數量，如今燈蛾們和無名客都奮力拼殺，戰況相對穩定，但如蟲群數量進一步增加……
沒人有空思考這個問題，他們只知道他們不能後退，因為身後就是剛剛開辟的通道，直直通向匹諾康尼。
戰爭剛剛結束，尚在重建的夢想之地經不起這樣大的打擊。
事情並沒有如他們所願，蟲群非但沒有因為他們的拼殺減少，反而循著同伴的分泌物氣息和血腥味趕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武藝最是高絕的鏡流與鐵爾南壓力陡增，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其實就在這裏撤退也不是不行，質明尚在，要兜底她最擅長，鏡流和其他無名客都清楚這一點，但他們拼著一股韌勁，咬著牙碾碎一只又一只真蟄蟲，不肯後退。質明並不欠匹諾康尼什麽，相反，她提供過不少幫助，但這不代表他們能事事倚仗對方——仙舟都沒那麽做，他們又有什麽資格？
黏膩的柑橘味，血味，發酵的熱帶水果香氣，蟲群的分泌物和人的血液混在一起，映照得周遭憶質越發晶瑩，不染塵雜。鏡流仍抿著唇，冰冷的劍光一道接著一道，一劍揮出便如月光傾落，片刻間就能掃清一片蟲群。
但太多了，實在太多了，她引以為傲的速度如今看來也顯得勉強。
獵犬家系的支援也在隨後趕到，專司保衛與禦敵的獵犬們為燈蛾家系和無名客們分擔許多壓力，而蟲群……仍舊無窮無盡。戰鬥機被擊落，有人倒在血泊裏，更多的振翅聲響起，柑橘味的蟲液幾乎醞釀成迷惑的幻覺，令人沈溺，又令人作嘔。
鏡流還撐得住，其他人還在堅持的人卻已經有些體力不支，正在躊躇之時，密密麻麻的蟲群卻有如凝滯一般，從中分開。它們並不是自己退開，而是身處中線的真蟄蟲被什麽擊碎，化為齏粉，形成一道來不及填補的空缺。
是劍光，一道與鏡流不同的劍光。不及她冷冽寒徹，更具俠氣，細細品來，倒是和質明的劍有些相似。
劍光之後，又有耀眼的子彈與炮火，造型獨特的飛船掠過，清掃大片蟲群，匹諾康尼眾人壓力頓時減輕。
是誰……？
蟲群的另一個方向，遠遠出現數道身影，待到近前，眾人才發現他們風格各異。其中一人白衣翩翩，衣料上的柳葉紋栩栩如生，仿佛正在活動——不，就是正在活動。
哈努努與頭領模樣的人交談時，鏡流盯著那白衣劍客的肩頭，目光如炬。
“柳？”
白衣劍客和他肩頭的柳葉俱是一震，愕然回身。
劍客本人沒有開口，更小一些的聲音從他身上傳來：“……鏡流？”
鏡流頷首，甩了甩手，將柑橘味的蟲液甩掉，這才擡手，與生長過來的柔嫩柳枝相觸，而後心頭最後一點猶疑煙消雲散，她確認這就是自己相處過一段時間，後來便離開的童年玩伴。
來不及更多寒暄，雙方便合流，一起應對泛濫的蟲群。也就是在並肩作戰的間隙，人們知曉他們是巡海游俠，這些蟲群也攔住了他們的道路。他們當然可以繞道，但是蟲群既然已經沖去禍害別人，義俠團體哪裏有放著不管的道理，於是就有了之前的援手。
自稱巡海游俠的人們很快就和無名客以及同為巡獵行者的哈努努打成一片，與不拘小節的同伴們相比，白衣劍客顯然更講究，他對鏡流一拱手：“在下懷曦，與柳互為半身，幸會，鏡流姑娘。”
鏡流得到我見的預言後，質明同她說起過柳的去向，因而鏡流此時驚訝雖有，但不及重逢的喜悅。
眼見鏡流似乎對他和柳的狀態有所不解，懷曦便簡要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他行走於豐饒命途，與游俠同行只因意氣相投，而且游俠們少有大規模聚集，此次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領模樣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行俠仗義和命途有什麽關系，你和我們站在一起，那你就是巡海游俠。”
至於目標是什麽，懷曦沒有說，現場也無人追問，只是蟲群的攻勢減弱之後，哈努努做主，贈予他們許多物資。
匹諾康尼自己日子也過得緊巴巴，這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禮物之一。
游俠們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他們真正離去，鐵爾南才有空關註自己已經脫力，酸痛不已的手臂。他咬著牙扯出隨身的繃帶和噴霧，正打算自己處理傷口，卻頓覺外衣內側有什麽微微發燙，似乎是……牌？
我見贈予的“戰車”塔羅牌，陳舊斑駁的痕跡全無蹤影，色彩明麗，燙金微光，仿佛剛剛從生產線上下來。
回到匹諾康尼後，質明將拉紮麗娜的牌也要來，兩張簇新的塔羅擺在一塊，米哈伊爾將自己的“愚者”牌也放在旁邊，質明則取出自己的“命運之輪”。
四張塔羅牌，兩新兩舊，仿佛暗示，又仿佛指引。
“柳和那位懷曦的提前相遇，或許造就了今日匹諾康尼得到游俠援手的局面，也許我們可以猜測，鐵爾南與燈蛾家系可能在這次蟲群遭遇中屍骨無存……怎麽看著我？啊，是說我的存在吧，但不要忘了，我本該在列車離開阿斯德納時隨行，是因為我見的預言，才選擇留在這裏。”
質明擺弄著四張塔羅牌，若有所思：“看來在我見所知道的未來中，博雷克林和拉紮麗娜之前遇到的，都是關乎他們各自命運的關鍵節點……而屬於我和拉格沃克的，還沒有到來。”
那麽在那些沒有被選擇的過去裏，她是否就是在某個關鍵節點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或者，做出錯誤選擇的其實並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位終末的行者？
命運，真奇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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