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覆水: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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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覆水:都不重要了
血肉模糊的手不過片刻就已經愈合，質明垂著眼眸看了一眼半點傷痕都沒有的掌心。細膩的皮膚上不僅沒有反覆撕扯相連部分留下的疤痕，連曾經因觸摸而形成的薄繭都早已消磨，屬於她過去的痕跡僅僅剩下這副皮囊，而這皮囊也早不是最初的構成。
鋒銳的劍身劃過掌心，質明翻過手掌，任由血液滴落地面，幾個呼吸間便有猩紅妖異的草木破土而出，搖曳著枝幹與莖葉，散發出與外表不符的淡淡馨香。香味在這一方暫且落腳的廢棄洞窟中彌散，因為受驚應激而陷入信息素紊亂的狐人幼崽們安靜下來，面無人色的幸存者們也微微定神。
香氣之後，枝葉尖便有飽滿的果實生長而出，不同於枝幹的邪異外表，果實的賣相要好很多，似乎刻意兼具了幾種星際暢銷品種的特征，帶著成熟水果的甜香。質明將果實摘下，由她血液催生而成的植株便頃刻枯萎，化為塵埃。
游俠也顧不得自己那條被剛剛包好的傷腿，上下拋接了幾下看著十分誘人的果實：“這玩意兒沒什麽副作用吧，先說好，我可只是普通智人短生種哦。”
聽著像是疑問，可她話說出來後卻沒什麽猶豫，在其他人，尤其是那幾個仙舟人的註視下，動作誇張地掰開果實，就這麽直楞楞地咬了下去。
雖然之前的行為表演和安撫的目的更多，但果實甘甜的汁水和豐沛的能量的確讓她雙眼一亮：“我還以為會和公司的那些廉價壓縮食品一樣，沒想到味道不錯，你真舍得啊姐姐。”
質明冷眼看著她表演，不捧場也不反對，連一聲評價都無，只是頂著一張血都沒擦幹凈的臉繼續分發食物，並不在意對方是接受還是警惕。果實的飽腹感很足，質地也柔軟易於消化，絕大多數人的警惕僵持只維持了片刻，終究吃下了她的饋贈。
分明是自討沒趣，游俠也沒氣餒，她就這麽看著質明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批發的通訊器，塞給仙舟人，讓他們自行聯絡聯盟，順便把其他人也捎帶上。
“你和仙舟一起走還是公司中轉站，或者有別的通訊方式？”
“公司的航路挺安全，把我捎帶到那裏就行了。不過姐姐，同為巡獵命途行者，行事作風又這麽酷，你考不考慮跟我回去見老大，也加入我們的行列？”
質明聞言，神情寡淡地瞥了游俠一眼：“巡海游俠追隨巡獵星神，伸張正義，踐行公理，我們不是一路人。”
游俠犯起了嘀咕：“怎麽不是一路人了，姐姐你不也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難道是擔心自己的出身？這有什麽，英雄不問出處，只要你做正確的事，沒誰會在意這種事的……難道說是仇家？可我們這裏和誰結仇的都正常，上到公司下到泯滅幫，和家族不對付的也有，豐饒藥師也不稀奇嘛……”
質明淡淡地笑笑：“我的劍鋒所指不止藥師，還有你們的天弓之神，嵐。”
她說完這句話，便徑直起身，從已經楞住的游俠身邊穿過，離開了洞窟。這顆星球上的武器牧場幾乎被質明殺得片甲不留，能救的救出來，能燒的也一把火燒了個幹凈，生態環境也早就被步離人破壞，幾乎沒有威脅。她只是不想和人談起這些話題，便徑自留下他們修養，自己扶著佩劍，在洞窟外守衛。
這可憐的行星沒有衛星，自然也不會有月亮，尚未熄滅的火焰把黑沈沈的夜空染得猩紅，仿佛血色潑濺，看得質明一陣陣作嘔，她索性閉上眼，不再去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眼前的一片黑暗從她想要擺脫的陰影變成了最後的慰藉，仿佛以視覺之外的感官探知世界，會讓她生出一丁點可憐的熟悉感。
一陣腳步聲，有人從洞窟裏走出來，步履雖然虛浮但雙腿完好，不是游俠。
質明睜眼，側頭去看，是一個仙舟人，不知道出身哪一艘仙舟，一見質明便行禮：“長桑君久見……”
久違的稱呼喚起塵封的記憶，質明在仙舟培植過花木，研習過醫術，也與人交游，在仙舟停留的時光，是她星海奔走時少見的平穩舒適。蒙受她恩惠的人們尊稱她為良醫，可惜這位“良醫”如今一心殺戮。
“我不是你們的長桑君，你們也沒有在這裏見過我。”
冷酷斬斷一切可能誕生的牽絆，質明送走了這些可憐人，繼續自己的流浪。
可命運似乎總是樂於和她開玩笑，自從遇見第一位巡海游俠，質明之後的旅途中就總是有這些巡獵行者的身影，他們或是為弱者伸張正義，或是三三兩兩組織起來與更強大的敵人對抗，並且往往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屬於要是真的放著不管，他們一個琥珀紀能把自己折騰死無數次。
質明不愛多管閑事，但事情真的撞到她臉上，她也沒辦法見死不救。
她嘗試過，嘗試過不去管那個被自己幫助的人出賣的游俠，冷眼看著那個頭還沒她高的少年人一腔熱忱變成一腔熱血，撒得滿地都是。少年喉嚨裏咕嚕咕嚕漏氣，可看見她的時候，那雙幾乎渙散的眼睛又重新清明片刻，吐著血沫的嘴唇嚅囁著，模糊的氣音被質明敏銳的雙耳捕捉。
他讓她快走。
質明聽見命運尖銳的嘲笑，嘲笑她的軟弱無能，嘲笑她毫無意義的善心。
她本來要離開的腳步被一雙雙無形的手臂死死抓住，那些手臂爬上她的腳踝，纏住她的腰肢，最後捂住她的口鼻。仿佛有冤魂從地底生出，質明恍惚一看，伸出纖長手臂的，統統是她自己的臉。
劍鋒劃過手腕，質明面無表情地折返回去，將飽含豐饒之力的血液滴落在少年的傷口上，見那些可怖的創口逐漸愈合，又重新撕開自己也將近愈合的皮肉，讓血液淌進年輕游俠的口腔。血滴得差不多，質明便強硬將少年的臉掰到一邊：“不想變成豐饒民就少喝點。”
無論是誰來看都會覺得她可笑的，質明想。
“謝謝……前輩……”
質明沒有回應，甚至沒再看少年一眼，拎著劍便推開這處驛站的門，一個一個地找到那些背叛者，一劍又一劍地奪走他們的性命。一路血腥，質明甩了甩手，權當沒聽見年輕游俠的呼喊，迅速離開現場。
從那之後，質明一路上遇到的巡海游俠就越來越多，熟面孔也越來越常見，仿佛他們根本不像傳聞中那樣死傷率極高。討人厭的自來熟們自顧自地把質明當做前輩，一見面就是熱情招呼忙前忙後，像是根本察覺不到她的不耐。
後來質明才知道，能去做巡海游俠的人，多半六親不全，人生悲慘，有如此機遇，不善交際和性格古怪幾乎是這群義俠的標配，像是質明這種只是沈默寡言面冷心熱的，已經算是相當好接觸的類型。不管質明自己怎麽想，這群游俠們已經自顧自地把她當成同類，連她究竟憎恨著誰也充耳不聞。
劃清界限的偏偏要與她為伍，渴望回歸的已經只剩餘燼，而她獨行寰宇，要向兩位命途上的同行者報以怨憎。
做人做到她這種程度，還是太可悲了。
更可悲的事情還在後面。
有了巡海游俠的前車之鑒，質明更是想方設法避開仙舟的航線和艦隊，可當她收集線索，追尋一位臭名昭著豐饒令使的痕跡時，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顆猩紅蠕動的活星，那千面的巨樹見她到來，無比欣喜，無比歡悅。
祂身上的每一顆頭顱都開口替祂說一個字：“至福者，我的同胞，你看，這個孩子是多麽的歡喜，這都要感謝你啊，感謝你曾經的家園為我孕育它提供的寶貴經驗，那可是全宇宙第一顆與人共生的活星，你們讓我知曉，原來萬千生靈也能以這樣的方式生存，巡行！”
祂向質明展示如在胎動的羅睺，其上有無數渺小人影，他們的血肉與活星的山脈和大地相連，他們如同活星的影子，如同活星的器官一般顯現。倏忽甚至讓質明瞥見了那些豐饒民向活星獻祭的場景，他們將俘虜與同胞一起投入裂開的地縫中，動蕩的大地便平和，土壤重新長出草木，潮汐再次湧動。
他們馴服了大地，便因此而歡欣鼓舞。
這樣眼熟的場景，讓質明本就無有人色的面孔更加慘白，她死死盯著地面上的豐饒民，雙拳緊握，渾身顫抖，指甲劃破掌心，牙齒也咬破嘴唇，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們的故鄉就可以載著他們踏上旅途，去星海，去其他應許之地，汲取血食，汲取養分，就像那顆星球一樣，質明，你們太天才了。對了，你用的是什麽，應該不只是祭品吧，還有你的血？難怪那麽聽話，所以我也試了。只可惜那樣完美的作品，竟然被一箭毀掉，實在暴殄天物。”
千面的巨樹仍在喋喋不休：“他們是活星的捕食器官，活星是他們的軀體和載體，人與環境如此相融，正合大道……”
質明已經聽不見祂在說什麽了，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在星球被活化的時候就應該離開，而不是讓人類的故土之思被無止境地扭曲，篡改，最後變成這樣畸形的共生關系。馴服？人類根本沒有馴服那顆活星，它照樣擇人而噬，只是人類的行為對其進行了幹涉，讓吞食與被吞食變成了互相依憑……這是好事嗎？不是，不是的，他們再也擺脫不了故鄉異化成的怪物了。
而這個怪物甚至是質明親自放血餵養，親自讓其吞下陷入瘋狂的同胞。
如果她當初沒有自己能夠力挽狂瀾的妄念，如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所謂的賜福究竟會帶來何等恐怖的災難，如果她沒有試著把僅存的人類團結到一起，如果她沒有試著做那麽多無謂的努力，如果她沒有離開……會不會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那樣？
如果、如果……哈哈，哪裏來的那麽多如果。
豐饒民生存形態的邪惡突破，人類自身意識和肉/體的全線潰敗，從一個文明淪落到一塊血肉的器官。
墮落至此，舉世難尋，也難怪祂登神後的第一箭，就是她的故鄉。
質明又笑了，笑著笑著，生生嘔出一口血來，片刻之後，她抹掉嘴角的血跡，聆聽體內枝條生發的窸窣聲，收斂了所有表情。她聽見自己這麽問：“哦，既然成果如此斐然，你準備去何處實驗這等驚世之作？”
倏忽興致勃勃：“仙舟聯盟怎麽樣，我看上了玉闕，你呢？”
“我也一樣，”質明笑著，嗓音幾乎算得上甜蜜，“那我就在那裏等你了。”
與倏忽道別之後，質明便再次踏足刻意避開許久的仙舟，自顧自通告倏忽的情報，又自顧自離開。
在這樣思緒混沌又雜亂的時候，來自巡獵的視線仍然落在質明身上，她早已學會了與這惱人的目光相處，從前如此，現在也一樣。只是在等待倏忽到來的間隙，她坐在玉闕天舶司的最高處，突兀地平靜下來，循著命途行者與命途之主之間微妙的感應，向著嵐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質明現在什麽也不關心了，無論是誰來找她溝通，她都一言不發，半個眼神也欠奉，只是自顧自地擦拭著佩劍，仿佛這一柄精致華美花蔓纏繞的長劍上，有著怎麽擦拭也揮之不去的血痕與臟汙。
光可鑒人的劍身上倒影出她泛紅的雙眼，慘白的面色，鬼魅一般，何等熟悉的模樣。
倏忽如約到來，質明站在祂對面祂也並不驚訝，只是車軲轆似的重覆著可惜與感謝，拿捏著質明的痛點使勁刺激。而戰陣對面的質明，麻木地歪了歪頭，扯了扯嘴角，勉強像個笑模樣，接著就拎著她殺人無數的劍，沖向倏忽。
藥師的賜福分散全球，沒有讓質明成為令使，她在巡獵命途上走出的距離也不夠遠，所以質明並不強大，也無法戰勝倏忽。倏忽卻樂得與她玩貓鼠游戲，既不吞噬也不殺死，只是一次次將她擊倒，又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修覆身體，再度向祂沖鋒。
她的佩劍再度和手掌長在一起，一如她故鄉的人與星球，一如那棵胎動不已的活星。
一切原來在最開始就有所預示。
“至福者啊，何等強韌的靈魂。”
倏忽甚至連玉闕仙舟的炮火與武器都不想理會了，祂的一千張面孔，一千雙眼睛，全然被質明吸引，即使是祂，也渴求著藥師以血液澆灌出的花朵，如今這朵開不敗的花即使走上了歧路，卻仍然鮮妍美麗，試問，又有誰不會被她所吸引呢？
“去死吧，”質明咧開嘴角，癲狂地笑著，“我說去死吧，倏忽。”
即使血脈中的枝條已經感覺要破體而出，質明的腦子仍然清醒得可怕，她清楚地認出仙舟給她打出的信號，也一看便看明白玉闕想要做什麽，即使她從未理會，但她畢竟是質明，與仙舟人做了數百年同袍的質明。
最後一次沖鋒時，她幾乎已經拿不穩她的劍，血肉的再生能力仍然強勁，但她的精神已然瀕臨極限，快要無法掌控這具軀體，所以倏忽擁抱了她，如同擁抱曾經被祂融合的每一個人。
而後質明劍洞穿千手千面的樹幹，博識學會的武器將他們的身影一同淹沒。
質明的意識漸漸下沈，浸沒於一片安寧的水澤，腦中喧囂的歸於平靜，痛到無法呼吸的心臟也變得安謐，死亡如同夜的帷幕，在質明合上雙眼的時候，漸漸籠罩她的面孔。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結束，真好。
她知道倏忽不會那麽輕易就死去，這一遭大概只能將其逼退，但她已經太累了，累到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所以這樣就好，這樣她可笑又悲哀的人生，在最後還能有點用處。
意識行將消散，靜謐的所在卻有一點亮光突然出現在視距的盡頭。
那是一道幽藍的寒芒，泛著耀眼的白色，形如劃過星空的光矢，又如同轉瞬即逝的流星。
不、那就是光矢，就是流星，那連她想要歸於逝者時都不曾挪開的目光越發強烈，而後從墜地的流星裏，踱出一位英武的神祇——巡獵的嵐。
命途之主認同了質明的覆仇，她在巡獵的命途上走出了足夠遠的距離，因此，祂將她擢升。
不知什麽時候，周遭已經變成了命途狹間。質明的心臟重新聒噪起來，紛亂的思緒也重新將質明的大腦攪得一團亂麻，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杵著劍撐起身體，跌跌撞撞走到嵐的面前。
人馬模樣的星神跪坐著，視線沒有挪開一絲一毫。
“你戲弄夠我了嗎？你可以放過我了嗎？你也看到了，你也全都知道，你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心在這裏結束嗎？你究竟——有多恨我？！”她拽著祂的頭發，扯下祂的面具，同祂無有五官的臉孔對視，憤恨著，惱怒著，質問著，悲鳴著，體面與理智都已經離她而去。
目眥盡裂，怒發沖冠，狀若瘋癲，質明不願去想自己如今的模樣，她只是受夠了，受夠了這一切！
“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那你為什麽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你為什麽什麽話都不說，你為什麽一直一直看著我，我的孤獨和你有什麽關系，我需要你看著我嗎？我需要你向我證明什麽嗎？我需要你……”
她顛倒混亂的話語沒能全部說出口，因為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星神，已經俯身，輕輕地擁抱了她。
質明楞住，隨即就一把將祂推開，她撿起自己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佩劍，顫抖著手臂，卻怎麽也無法擡起。
剛才擁抱的時候，她甚至感覺不到祂的心跳，祂也沒有溫度，多麽荒謬，多麽不可思議，多麽可笑……質明的話語更加顛三倒四：“你究竟在做什麽啊，巡獵的嵐，你把力量給我，你知道我快要魔陰了嗎，你知道的對吧，但是你還是這麽做了，你究竟在想什麽，我不明白啊……”
她說著說著，又笑起來，捂著臉，遮著自己扭曲的表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沒有去觸碰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質明只是在回覆知覺的一瞬間，握緊了長劍，在倏忽不可置信的尖叫裏，重重地將巡獵命途冷酷狂暴的力量灌入祂的身軀，鎖定祂的心識，搗碎她所能觸及到的一切。如果說之前對倏忽放狠話只是激怒與引誘，那麽這一次，質明就要說到做到了。
“去死吧，倏忽。”
質明劍光極冷，極快，仿佛不是她這個在瘋狂邊緣的人能夠揮出的凜冽。玉闕仙舟的準備很充分，質明的臨陣擢升也來得恰到好處，在博識學會不遺餘力的幫助下，豐饒令使倏忽與活星羅喉，折戟仙舟。
她一點一點攪碎了倏忽的每一點碎肉，巡獵的直感，豐饒的共鳴，還有她的仇恨，一切的一切都編制成一張天羅地網，將生命之神的神使打得毫無翻身之力，到了最後，質明甚至主動選擇將倏忽的零星血肉納入身軀，以自身的賜福將其徹底泯滅，或許倏忽到死也沒想明白，質明為什麽會對祂如此仇恨。
這一場戰鬥過後，質明再次不知所蹤。
宇宙的一角，她新認識的愚者朋友有著一頭紅發，笑臉面具別在頭頂，饒有興致地問她：“親愛的質明女士，你真的恨祂嗎？”
“……”質明半垂著眼，沈默了片刻，“或許我憎恨的，還有自己。”
那個什麽都做不到的自己，那個只能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那個無論如何都徒勞無功的自己。
祂只是遙遠地註視著，陪伴著。
命途其實是很浪漫的東西，質明想，一條孤獨的道路上，你永遠都知道，有一個龐然大物與你同行。
但……不重要了。
她究竟憎恨著藥師，還是嵐，還是自己，還是以上全部呢？
都不重要了。
恨也好，愛也好，都不重要了。
覆水難收，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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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模糊的手不過片刻就已經愈合，質明垂著眼眸看了一眼半點傷痕都沒有的掌心。細膩的皮膚上不僅沒有反覆撕扯相連部分留下的疤痕，連曾經因觸摸而形成的薄繭都早已消磨，屬於她過去的痕跡僅僅剩下這副皮囊，而這皮囊也早不是最初的構成。
鋒銳的劍身劃過掌心，質明翻過手掌，任由血液滴落地面，幾個呼吸間便有猩紅妖異的草木破土而出，搖曳著枝幹與莖葉，散發出與外表不符的淡淡馨香。香味在這一方暫且落腳的廢棄洞窟中彌散，因為受驚應激而陷入信息素紊亂的狐人幼崽們安靜下來，面無人色的幸存者們也微微定神。
香氣之後，枝葉尖便有飽滿的果實生長而出，不同於枝幹的邪異外表，果實的賣相要好很多，似乎刻意兼具了幾種星際暢銷品種的特征，帶著成熟水果的甜香。質明將果實摘下，由她血液催生而成的植株便頃刻枯萎，化為塵埃。
游俠也顧不得自己那條被剛剛包好的傷腿，上下拋接了幾下看著十分誘人的果實：“這玩意兒沒什麽副作用吧，先說好，我可只是普通智人短生種哦。”
聽著像是疑問，可她話說出來後卻沒什麽猶豫，在其他人，尤其是那幾個仙舟人的註視下，動作誇張地掰開果實，就這麽直楞楞地咬了下去。
雖然之前的行為表演和安撫的目的更多，但果實甘甜的汁水和豐沛的能量的確讓她雙眼一亮：“我還以為會和公司的那些廉價壓縮食品一樣，沒想到味道不錯，你真舍得啊姐姐。”
質明冷眼看著她表演，不捧場也不反對，連一聲評價都無，只是頂著一張血都沒擦幹凈的臉繼續分發食物，並不在意對方是接受還是警惕。果實的飽腹感很足，質地也柔軟易於消化，絕大多數人的警惕僵持只維持了片刻，終究吃下了她的饋贈。
分明是自討沒趣，游俠也沒氣餒，她就這麽看著質明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批發的通訊器，塞給仙舟人，讓他們自行聯絡聯盟，順便把其他人也捎帶上。
“你和仙舟一起走還是公司中轉站，或者有別的通訊方式？”
“公司的航路挺安全，把我捎帶到那裏就行了。不過姐姐，同為巡獵命途行者，行事作風又這麽酷，你考不考慮跟我回去見老大，也加入我們的行列？”
質明聞言，神情寡淡地瞥了游俠一眼：“巡海游俠追隨巡獵星神，伸張正義，踐行公理，我們不是一路人。”
游俠犯起了嘀咕：“怎麽不是一路人了，姐姐你不也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難道是擔心自己的出身？這有什麽，英雄不問出處，只要你做正確的事，沒誰會在意這種事的……難道說是仇家？可我們這裏和誰結仇的都正常，上到公司下到泯滅幫，和家族不對付的也有，豐饒藥師也不稀奇嘛……”
質明淡淡地笑笑：“我的劍鋒所指不止藥師，還有你們的天弓之神，嵐。”
她說完這句話，便徑直起身，從已經楞住的游俠身邊穿過，離開了洞窟。這顆星球上的武器牧場幾乎被質明殺得片甲不留，能救的救出來，能燒的也一把火燒了個幹凈，生態環境也早就被步離人破壞，幾乎沒有威脅。她只是不想和人談起這些話題，便徑自留下他們修養，自己扶著佩劍，在洞窟外守衛。
這可憐的行星沒有衛星，自然也不會有月亮，尚未熄滅的火焰把黑沈沈的夜空染得猩紅，仿佛血色潑濺，看得質明一陣陣作嘔，她索性閉上眼，不再去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眼前的一片黑暗從她想要擺脫的陰影變成了最後的慰藉，仿佛以視覺之外的感官探知世界，會讓她生出一丁點可憐的熟悉感。
一陣腳步聲，有人從洞窟裏走出來，步履雖然虛浮但雙腿完好，不是游俠。
質明睜眼，側頭去看，是一個仙舟人，不知道出身哪一艘仙舟，一見質明便行禮：“長桑君久見……”
久違的稱呼喚起塵封的記憶，質明在仙舟培植過花木，研習過醫術，也與人交游，在仙舟停留的時光，是她星海奔走時少見的平穩舒適。蒙受她恩惠的人們尊稱她為良醫，可惜這位“良醫”如今一心殺戮。
“我不是你們的長桑君，你們也沒有在這裏見過我。”
冷酷斬斷一切可能誕生的牽絆，質明送走了這些可憐人，繼續自己的流浪。
可命運似乎總是樂於和她開玩笑，自從遇見第一位巡海游俠，質明之後的旅途中就總是有這些巡獵行者的身影，他們或是為弱者伸張正義，或是三三兩兩組織起來與更強大的敵人對抗，並且往往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屬於要是真的放著不管，他們一個琥珀紀能把自己折騰死無數次。
質明不愛多管閑事，但事情真的撞到她臉上，她也沒辦法見死不救。
她嘗試過，嘗試過不去管那個被自己幫助的人出賣的游俠，冷眼看著那個頭還沒她高的少年人一腔熱忱變成一腔熱血，撒得滿地都是。少年喉嚨裏咕嚕咕嚕漏氣，可看見她的時候，那雙幾乎渙散的眼睛又重新清明片刻，吐著血沫的嘴唇嚅囁著，模糊的氣音被質明敏銳的雙耳捕捉。
他讓她快走。
質明聽見命運尖銳的嘲笑，嘲笑她的軟弱無能，嘲笑她毫無意義的善心。
她本來要離開的腳步被一雙雙無形的手臂死死抓住，那些手臂爬上她的腳踝，纏住她的腰肢，最後捂住她的口鼻。仿佛有冤魂從地底生出，質明恍惚一看，伸出纖長手臂的，統統是她自己的臉。
劍鋒劃過手腕，質明面無表情地折返回去，將飽含豐饒之力的血液滴落在少年的傷口上，見那些可怖的創口逐漸愈合，又重新撕開自己也將近愈合的皮肉，讓血液淌進年輕游俠的口腔。血滴得差不多，質明便強硬將少年的臉掰到一邊：“不想變成豐饒民就少喝點。”
無論是誰來看都會覺得她可笑的，質明想。
“謝謝……前輩……”
質明沒有回應，甚至沒再看少年一眼，拎著劍便推開這處驛站的門，一個一個地找到那些背叛者，一劍又一劍地奪走他們的性命。一路血腥，質明甩了甩手，權當沒聽見年輕游俠的呼喊，迅速離開現場。
從那之後，質明一路上遇到的巡海游俠就越來越多，熟面孔也越來越常見，仿佛他們根本不像傳聞中那樣死傷率極高。討人厭的自來熟們自顧自地把質明當做前輩，一見面就是熱情招呼忙前忙後，像是根本察覺不到她的不耐。
後來質明才知道，能去做巡海游俠的人，多半六親不全，人生悲慘，有如此機遇，不善交際和性格古怪幾乎是這群義俠的標配，像是質明這種只是沈默寡言面冷心熱的，已經算是相當好接觸的類型。不管質明自己怎麽想，這群游俠們已經自顧自地把她當成同類，連她究竟憎恨著誰也充耳不聞。
劃清界限的偏偏要與她為伍，渴望回歸的已經只剩餘燼，而她獨行寰宇，要向兩位命途上的同行者報以怨憎。
做人做到她這種程度，還是太可悲了。
更可悲的事情還在後面。
有了巡海游俠的前車之鑒，質明更是想方設法避開仙舟的航線和艦隊，可當她收集線索，追尋一位臭名昭著豐饒令使的痕跡時，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顆猩紅蠕動的活星，那千面的巨樹見她到來，無比欣喜，無比歡悅。
祂身上的每一顆頭顱都開口替祂說一個字：“至福者，我的同胞，你看，這個孩子是多麽的歡喜，這都要感謝你啊，感謝你曾經的家園為我孕育它提供的寶貴經驗，那可是全宇宙第一顆與人共生的活星，你們讓我知曉，原來萬千生靈也能以這樣的方式生存，巡行！”
祂向質明展示如在胎動的羅睺，其上有無數渺小人影，他們的血肉與活星的山脈和大地相連，他們如同活星的影子，如同活星的器官一般顯現。倏忽甚至讓質明瞥見了那些豐饒民向活星獻祭的場景，他們將俘虜與同胞一起投入裂開的地縫中，動蕩的大地便平和，土壤重新長出草木，潮汐再次湧動。
他們馴服了大地，便因此而歡欣鼓舞。
這樣眼熟的場景，讓質明本就無有人色的面孔更加慘白，她死死盯著地面上的豐饒民，雙拳緊握，渾身顫抖，指甲劃破掌心，牙齒也咬破嘴唇，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們的故鄉就可以載著他們踏上旅途，去星海，去其他應許之地，汲取血食，汲取養分，就像那顆星球一樣，質明，你們太天才了。對了，你用的是什麽，應該不只是祭品吧，還有你的血？難怪那麽聽話，所以我也試了。只可惜那樣完美的作品，竟然被一箭毀掉，實在暴殄天物。”
千面的巨樹仍在喋喋不休：“他們是活星的捕食器官，活星是他們的軀體和載體，人與環境如此相融，正合大道……”
質明已經聽不見祂在說什麽了，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在星球被活化的時候就應該離開，而不是讓人類的故土之思被無止境地扭曲，篡改，最後變成這樣畸形的共生關系。馴服？人類根本沒有馴服那顆活星，它照樣擇人而噬，只是人類的行為對其進行了幹涉，讓吞食與被吞食變成了互相依憑……這是好事嗎？不是，不是的，他們再也擺脫不了故鄉異化成的怪物了。
而這個怪物甚至是質明親自放血餵養，親自讓其吞下陷入瘋狂的同胞。
如果她當初沒有自己能夠力挽狂瀾的妄念，如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所謂的賜福究竟會帶來何等恐怖的災難，如果她沒有試著把僅存的人類團結到一起，如果她沒有試著做那麽多無謂的努力，如果她沒有離開……會不會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那樣？
如果、如果……哈哈，哪裏來的那麽多如果。
豐饒民生存形態的邪惡突破，人類自身意識和肉/體的全線潰敗，從一個文明淪落到一塊血肉的器官。
墮落至此，舉世難尋，也難怪祂登神後的第一箭，就是她的故鄉。
質明又笑了，笑著笑著，生生嘔出一口血來，片刻之後，她抹掉嘴角的血跡，聆聽體內枝條生發的窸窣聲，收斂了所有表情。她聽見自己這麽問：“哦，既然成果如此斐然，你準備去何處實驗這等驚世之作？”
倏忽興致勃勃：“仙舟聯盟怎麽樣，我看上了玉闕，你呢？”
“我也一樣，”質明笑著，嗓音幾乎算得上甜蜜，“那我就在那裏等你了。”
與倏忽道別之後，質明便再次踏足刻意避開許久的仙舟，自顧自通告倏忽的情報，又自顧自離開。
在這樣思緒混沌又雜亂的時候，來自巡獵的視線仍然落在質明身上，她早已學會了與這惱人的目光相處，從前如此，現在也一樣。只是在等待倏忽到來的間隙，她坐在玉闕天舶司的最高處，突兀地平靜下來，循著命途行者與命途之主之間微妙的感應，向著嵐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質明現在什麽也不關心了，無論是誰來找她溝通，她都一言不發，半個眼神也欠奉，只是自顧自地擦拭著佩劍，仿佛這一柄精致華美花蔓纏繞的長劍上，有著怎麽擦拭也揮之不去的血痕與臟汙。
光可鑒人的劍身上倒影出她泛紅的雙眼，慘白的面色，鬼魅一般，何等熟悉的模樣。
倏忽如約到來，質明站在祂對面祂也並不驚訝，只是車軲轆似的重覆著可惜與感謝，拿捏著質明的痛點使勁刺激。而戰陣對面的質明，麻木地歪了歪頭，扯了扯嘴角，勉強像個笑模樣，接著就拎著她殺人無數的劍，沖向倏忽。
藥師的賜福分散全球，沒有讓質明成為令使，她在巡獵命途上走出的距離也不夠遠，所以質明並不強大，也無法戰勝倏忽。倏忽卻樂得與她玩貓鼠游戲，既不吞噬也不殺死，只是一次次將她擊倒，又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修覆身體，再度向祂沖鋒。
她的佩劍再度和手掌長在一起，一如她故鄉的人與星球，一如那棵胎動不已的活星。
一切原來在最開始就有所預示。
“至福者啊，何等強韌的靈魂。”
倏忽甚至連玉闕仙舟的炮火與武器都不想理會了，祂的一千張面孔，一千雙眼睛，全然被質明吸引，即使是祂，也渴求著藥師以血液澆灌出的花朵，如今這朵開不敗的花即使走上了歧路，卻仍然鮮妍美麗，試問，又有誰不會被她所吸引呢？
“去死吧，”質明咧開嘴角，癲狂地笑著，“我說去死吧，倏忽。”
即使血脈中的枝條已經感覺要破體而出，質明的腦子仍然清醒得可怕，她清楚地認出仙舟給她打出的信號，也一看便看明白玉闕想要做什麽，即使她從未理會，但她畢竟是質明，與仙舟人做了數百年同袍的質明。
最後一次沖鋒時，她幾乎已經拿不穩她的劍，血肉的再生能力仍然強勁，但她的精神已然瀕臨極限，快要無法掌控這具軀體，所以倏忽擁抱了她，如同擁抱曾經被祂融合的每一個人。
而後質明劍洞穿千手千面的樹幹，博識學會的武器將他們的身影一同淹沒。
質明的意識漸漸下沈，浸沒於一片安寧的水澤，腦中喧囂的歸於平靜，痛到無法呼吸的心臟也變得安謐，死亡如同夜的帷幕，在質明合上雙眼的時候，漸漸籠罩她的面孔。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結束，真好。
她知道倏忽不會那麽輕易就死去，這一遭大概只能將其逼退，但她已經太累了，累到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所以這樣就好，這樣她可笑又悲哀的人生，在最後還能有點用處。
意識行將消散，靜謐的所在卻有一點亮光突然出現在視距的盡頭。
那是一道幽藍的寒芒，泛著耀眼的白色，形如劃過星空的光矢，又如同轉瞬即逝的流星。
不、那就是光矢，就是流星，那連她想要歸於逝者時都不曾挪開的目光越發強烈，而後從墜地的流星裏，踱出一位英武的神祇——巡獵的嵐。
命途之主認同了質明的覆仇，她在巡獵的命途上走出了足夠遠的距離，因此，祂將她擢升。
不知什麽時候，周遭已經變成了命途狹間。質明的心臟重新聒噪起來，紛亂的思緒也重新將質明的大腦攪得一團亂麻，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杵著劍撐起身體，跌跌撞撞走到嵐的面前。
人馬模樣的星神跪坐著，視線沒有挪開一絲一毫。
“你戲弄夠我了嗎？你可以放過我了嗎？你也看到了，你也全都知道，你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心在這裏結束嗎？你究竟——有多恨我？！”她拽著祂的頭發，扯下祂的面具，同祂無有五官的臉孔對視，憤恨著，惱怒著，質問著，悲鳴著，體面與理智都已經離她而去。
目眥盡裂，怒發沖冠，狀若瘋癲，質明不願去想自己如今的模樣，她只是受夠了，受夠了這一切！
“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那你為什麽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你為什麽什麽話都不說，你為什麽一直一直看著我，我的孤獨和你有什麽關系，我需要你看著我嗎？我需要你向我證明什麽嗎？我需要你……”
她顛倒混亂的話語沒能全部說出口，因為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星神，已經俯身，輕輕地擁抱了她。
質明楞住，隨即就一把將祂推開，她撿起自己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佩劍，顫抖著手臂，卻怎麽也無法擡起。
剛才擁抱的時候，她甚至感覺不到祂的心跳，祂也沒有溫度，多麽荒謬，多麽不可思議，多麽可笑……質明的話語更加顛三倒四：“你究竟在做什麽啊，巡獵的嵐，你把力量給我，你知道我快要魔陰了嗎，你知道的對吧，但是你還是這麽做了，你究竟在想什麽，我不明白啊……”
她說著說著，又笑起來，捂著臉，遮著自己扭曲的表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沒有去觸碰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質明只是在回覆知覺的一瞬間，握緊了長劍，在倏忽不可置信的尖叫裏，重重地將巡獵命途冷酷狂暴的力量灌入祂的身軀，鎖定祂的心識，搗碎她所能觸及到的一切。如果說之前對倏忽放狠話只是激怒與引誘，那麽這一次，質明就要說到做到了。
“去死吧，倏忽。”
質明劍光極冷，極快，仿佛不是她這個在瘋狂邊緣的人能夠揮出的凜冽。玉闕仙舟的準備很充分，質明的臨陣擢升也來得恰到好處，在博識學會不遺餘力的幫助下，豐饒令使倏忽與活星羅喉，折戟仙舟。
她一點一點攪碎了倏忽的每一點碎肉，巡獵的直感，豐饒的共鳴，還有她的仇恨，一切的一切都編制成一張天羅地網，將生命之神的神使打得毫無翻身之力，到了最後，質明甚至主動選擇將倏忽的零星血肉納入身軀，以自身的賜福將其徹底泯滅，或許倏忽到死也沒想明白，質明為什麽會對祂如此仇恨。
這一場戰鬥過後，質明再次不知所蹤。
宇宙的一角，她新認識的愚者朋友有著一頭紅發，笑臉面具別在頭頂，饒有興致地問她：“親愛的質明女士，你真的恨祂嗎？”
“……”質明半垂著眼，沈默了片刻，“或許我憎恨的，還有自己。”
那個什麽都做不到的自己，那個只能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那個無論如何都徒勞無功的自己。
祂只是遙遠地註視著，陪伴著。
命途其實是很浪漫的東西，質明想，一條孤獨的道路上，你永遠都知道，有一個龐然大物與你同行。
但……不重要了。
她究竟憎恨著藥師，還是嵐，還是自己，還是以上全部呢？
都不重要了。
恨也好，愛也好，都不重要了。
覆水難收，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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