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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眼神: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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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眼神:修羅場

仙舟人向來傾向於從自身的歷史中吸取教訓。

但眾所周知,史書與記載中的人物形象和他們真實的性格往往有一定程度上的出入,而為了某種目的所截取出來的段落更是如此。理所當然的,質明與嵐都是這種教材、記載和真實情況各有差異的受害者。

當年雲纓在潤色那篇檄文的時候,未嘗沒有針砭時政驚醒後人的意思,所以將嵐原本就激烈的言辭化用修改得更加具有攻擊性,同時夾雜議論,不僅適用於當年圓嶠貴胄橫行的社會,同樣也諷刺了長生種的傲慢。

當一篇文章兼有絕佳的文學性和常看常新的教育意義,並且誕生在一個歷史轉折時期,本身就代表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時,如果再與仙舟的信仰對象有關,這篇文章被翻來覆去地引入教材就理所應當。

不過教材嘛,不同年齡階段有不同的重點,解讀的角度也有微妙差異,這就導致了形象的進一步偏移。

只接觸過教材的仙舟人會認為他們的帝弓司命言辭犀利,口若懸河,但真實情況是嵐本人寡言少語,作為星神的那個形態更是從不與凡人以言語溝通,前者悶葫蘆,後者啞巴,和巧舌如簧實在搭不上什麽邊。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質明身上。

只是質明女士出現得最多的地方不是語文課本,而是歷史書。比起仙舟聯盟對巡獵星神的由來語焉不詳,不承認也不否認,導致於歷史教材編寫也有意春秋筆法,聯盟對質明這位豐饒令使的記載就清晰很多。

從仙舟歷史沿革到聯盟成立;從八大座艦分別是什麽形態,各自擔當著什麽職能,到現行的制度結構如何發展;從十王司的基本介紹,到某些相關專業對民俗和藝術的考究……或多或少都會涉及到長桑君質明。

——當然,研究民俗的學者和向她祈禱孩童平安長大的人們更樂於稱她為“桂娘娘”。

這位豐饒令使的歷史幾乎與聯盟等長,甚至在約定俗成的、無法對巡獵星神進行精準敘述的情況下,有相當一部分史家會借著描述質明來指代某位星神,這讓她在這些人的字裏行間更是覆上了一層神秘面紗。

不過有趣的是,與民間不同,質明在聯盟高層一向兇名赫赫,總有人視她為洪水猛獸。

或許是當年穩定圓嶠政局時手段過於酷烈,又或許是絕對的實力壓制讓質明總有不遵守規則的餘裕,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因為這聖人似的女人讓他們抓不住把柄,握不住軟肋,是以惶惶然不可終日。

人的想法總是多種多樣,質明不在乎他們怎麽想,因為她自在得要命。

不過這些深埋故紙堆裏無形無質的東西,有朝一日成了一個稚子和他們之間的談資,也是有趣。

質明確確實實頭一次從受教育者的視角了解到記載中的自己,承陽那一代的時間太早,許多東西都還在試運行之中,規制與方法沒有定論,而蘅蕪留在仙舟時間只有那麽幾年,他也不是會和家長討論學業的性格。

更往前一點,因為病情,沐星基本沒上幾年正常的學校,也從不和當時辛苦撫養她的母親分享煩惱。

孩子的視角,童稚的言語,竟然也能從中看到聯盟這些年來教育方針的變化。

孩子們總是不一樣的。

質明想。

*

庭前的溪水變得略顯冰冷,院墻邊上的楓葉染上紅霞,微雨之後濃郁潤澤的桂花香味彌散在空氣中,一切的一切都昭示著,仙舟羅浮的秋季到來了。

這幾個月來鏡流竄了些個頭,說話流利許多,恢覆情況良好,而鐵棠出征在外也沒空過來騷擾這孩子,質明便在幾日前帶著她去了一趟仙舟朱明,登上了與之伴飛的蒼城。

建築缺少人氣便會衰敗得格外厲害,大半年的功夫,缺少打理的街巷便叢生出雜草野花,又因著居民和管理人員十去其九,風雨臺也無人管控,只能維持著恒定的溫度,草木未曾雕零,看著反而更顯淒迷。

質明領著鏡流去了後者的故居。

上次匆匆一瞥沒有細看,如今再去觀察那些斷井頹墻,不難看出此地主人頗有家資,生活富足,而從尚且完好的室內擺設來看,那對夫妻對獨女也頗為愛重,甚至從出生起就在為她積攢體己嚼用,資材相當可觀。

朱明仙舟的地衡司更是在兩人到來之後,按照程序將那對夫婦的遺產轉移到了鏡流名下。

白發紅瞳的女孩兒對這些沒什麽實感,只把清單一股腦交給了質明,自己則跑進了曾經的臥室,坐在冰冷的床鋪上,對著床頭櫃上一枚破舊的護身符和小小的布玩偶發起呆來。

護身符和玩偶看著都有些年頭,前者纏繞得一團亂麻,後者的針腳更是不忍直視,但鏡流輕輕地去碰這兩樣東西,又摸到了妝奩裏的長命鎖玉如意紅頭繩,後知後覺地鼻頭發酸,眼前一片模糊。

有些小物件尺寸早就不合適了,因著戴不下被她扔進妝奩,一年也不一定看上一回,可如今卻被女孩兒一股腦攬進懷裏,做了她眼淚的配菜。

質明在房間外,沒有去打擾。

她觸景生情,也有些傷神。從前她給沐星也準備過這些小玩意兒,無論是寺廟道觀裏求來的護身符,還是各種材質長命鎖、鈴鐺,她都很熟悉。

今天是鏡流對著父母的遺物流淚,質明當時是對著一樣也不起作用的小東西崩潰。

等到屋子裏哭聲漸漸止息,質明便敲了敲門,給足了鏡流擦眼淚的時間,才推開門進去,溫聲問她要不要把這些東西也帶走。

女孩的“嗯”聲裏也帶著濃重的鼻音,質明撫了撫她的發頂,什麽也沒說。

等到兩人從朱明仙舟回到羅浮,在玉界門處遙遙瞥見一架形制覆古的蒸汽列車,這才知曉星穹列車已經到來。質明甚至奇怪地翻了翻玉兆,沒看到列車組的小群裏有什麽動靜,隨後反應過來,她的同伴們估計想給她一個驚喜,才沒有提前通知——然後撲了個空。

列車組撲空事小,主要很難想象他們循著質明之前給的地址去了長樂天,和嵐面面相覷是個什麽情況。

要是來的只有我見和別的無名客還好,如果阿哈也在,場面會更奇怪的吧,畢竟祂和嵐一直關系平平。

懷著略顯促狹的想象,質明和鏡流大略提了提這件事,兩人甚至沒急著趕回家去,而是先去宣夜大街買了些禮物,之後又轉道去金人巷采購熟食,兜兜轉轉才穿過長樂天傍晚出來散步的人群,回到碧水庭。

碧水庭的氣氛確如質明所想,略顯尷尬。

只是這尷尬倒不是因為氣氛凝滯,而是在場的幾人每一位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沒空管別人。

阿哈和嵐之間氛圍險惡,後者這次已經氣量狹小到連一杯白水也不肯招待,前者則看不出到底沒有沒有生氣,臉上掛著祂永續的笑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麽,聲音壓得低。

我見坐在圓桌的另一邊,撐著額頭,手邊擱著半杯熱茶,露出了明顯的疲態。

張牙舞爪的柳放在我見旁邊的椅子上,剛剛被人踩了一腳那樣安靜,仿佛就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椰子殼。

質明支使著鏡流去拆開熟食的包裝,自己則取了幾副碗筷,不容置疑地擺開來,三下五除二就布置好了一桌簡單的席面。她可不管這群大男人之前在幹什麽,到了飯點就該吃飯,吃完飯再說別的吧。

沒人質疑質明的提議,古怪的氛圍暫時冰消雪融,飯桌上沒那麽多規矩,質明便給鏡流和列車組互相介紹了對方。只是在給飲料開罐的時候,質明像是突然想起了現在他們身在羅浮,相當謹慎地閱讀了瓶身介紹。

阿哈眼睛一轉,質明便知道祂想幹什麽,她開啟的飲料是水果口味,看起來和聞起來都符合標簽,但她還是遵循著某種直覺,反手將飲料倒進了阿哈的杯子裏。

質明笑瞇瞇地將一根筷子掉頭,蘸了蘸鏡流的飲料,確認沒有貨不對板,才轉頭對阿哈道:“別耍花招,阿哈,沒問題的話,你先喝吧。”

歡愉星神裝腔作勢地捂臉哭泣起來,看得鏡流一楞一楞:“嗚嗚,質明一點兒也不相信阿哈,阿哈真沒面子……”

質明冷酷地笑了一聲:“甜的變成酸的,茶水變成酒精,咖啡變成芝麻糊……你幹過的這種事還少麽,別的地方也就罷了,這裏可是羅浮,蘇打豆汁兒赫赫有名,你會把飲料換成什麽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吧。”

“阿哈怎麽會對親愛的質明女士說謊呢,阿哈真的沒有惡作劇你哦~”

“但別人就不一定了,對吧。”

質明話音未落,一直沒怎麽說話,略有些神思恍惚的我見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手邊的飲料從清澈的淡紫色變成了濃郁渾濁的豆綠色,散發著一股十分難以形容的味道。

嵐盯著自己手邊的飲料杯,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徑直將其和阿哈的那一杯調換了位置,一不做二不休,把換過來的一飲而盡。

嗯,水果味。

那麽這飯桌上最後一杯蘇打豆汁兒在誰那裏,自然不言而喻。

我見喘勻了氣,已經站起身來準備挽袖子,質明則將果然如此的笑意轉為了一臉唏噓,仿佛真正在為啊哈哀悼,嵐的目光冷箭似的射過去,似乎要把那冷不丁就要惡作劇的同僚戳個窟窿。

阿哈舉起雙手投降,忙不疊地連聲告饒,毫無骨氣可言,在三大一小,以及一株盆栽的註視下,祂豪邁地將去除了偽裝的羅浮特色飲品一飲而盡,面上的表情五光十色,精彩紛呈。

質明還是很好心地倒了一杯溫水遞給阿哈:“也不是我要埋汰它,只是這東西實在不符合圓嶠那邊的口味。”

這一茬過後,一桌人又各自交流起來。

我見的疲態與神情恍惚實在太過明顯,質明忍不住問了幾句。畢竟她離開列車也不過大半年,我見上次見面上海沒有任何異常,怎麽現在就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

“……我偶爾會做夢,夢裏是一些零散的畫面,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去過或者沒去過的地方,但一覺醒來就會忘掉絕大多數,但總有些片段模糊不清地存在,我暫時無法判斷究竟發生了什麽。”

星穹列車的領航員說著,又嘆了一口氣:“反物質軍團肆虐,列車上的無名客逐漸減少,之前的幾個星球,我們再幫助當地人反抗軍團入侵的先鋒軍時也有所折損,可能就是因此,我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揉了揉額角。這位觀星者還是質明與他初見時的樣貌,兜帽蓋住半張臉孔,笑容溫和,看不清具體的眉眼,也就無法從他的臉色上分辨身體如何。

質明幹脆讓他伸出手,為他診斷了一二。可惜行醫多年的豐饒令使也只能從脈象上判斷,領航員身體並無異常,至多有些失眠多夢,最多給他開幾副安神的藥。

質明不信邪,略略放開了自己的感官,以命途力量去感知我見的情況,結果仍然一無所獲。

對此,阿哈則是意有所指:“哎呀,對長生種來說,幾百年也就是那麽一小會兒,說不得幾百年後就沒關系了呢,嘻嘻~”祂的話一向半真半假,這次聽著倒是有幾分篤定,我見也只能把這當做寬慰。

我見苦笑著:“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清楚呢。”

阿哈笑著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當然,我的朋友,就像你說的,誰都講不明白!”

祂和我見說完了這句,便又轉頭去和嵐說起了怪話。

確實是怪話,阿哈此刻仿佛並非是歡愉星神而是神秘行者,語焉不詳的指代被祂用得花樣百出:“哦,親愛的同僚,你最近如何呢,又在踐行命途的道路上一往無前了嗎,偶爾也停下來看看吧,畢竟阿哈在這裏啊!”

聽起來似乎是挑釁?質明不太確定地揣摩著。

嵐橫眉冷對,冷言冷語,話說出來就好像要往下掉冰碴子:“不勞你費心。”

阿哈情緒飽滿地沖著嵐擠了擠眼睛,就差湊到他面前了:“嘻嘻,話可不是這麽說的,我們什麽關系,這些年來聯絡也不少,總歸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嵐八風不動,不鹹不淡地喝了一口茶,擡起眼皮瞥了祂一眼:“我看你無有不同。”

阿哈嗤笑一聲,沒幾下語氣又變了,堪稱巧言令色:“這可不是你說了就算的,還得看旁人怎麽決定,你只管滿宇宙到處跑就對了,你顧不了的事情自然有阿哈周全,你說是不是?”

嵐仍然立場堅定,對阿哈的百般言語無動於衷:“這裏無人需要你周全,我自會看顧。”

阿哈的語氣變得歹毒起來,也不知道祂的不甘究竟是表演出來的還是真心實意:“親愛的巡獵星神,你究竟和我有什麽不同呢,不過是速度比阿哈更快罷了,你在因此自得嗎?”

嵐挑眉一笑:“我不該自得嗎?”

雖然一時半會兒沒法解碼這兩個星神在加密通話個什麽東西,可能和她有關?但既然他們不打算明說,她也沒有探究的必要,所以質明聽得津津有味,就差讓這兩位多來幾句,她好下飯。

知道阿哈究竟在挑釁些什麽的我見保持著安靜,甚至默默降低了存在感。

質明的玉兆響起來,她放下碗筷,點開一看,嘟囔了一句:“螺絲?這個時候……”

還在和嵐你來我往的阿哈突然收了聲,神情從恍然變成若有所思,最後定格在明悟。

祂忍不住嘻嘻地笑起來。

趁著質明走到一邊接聽通訊,阿哈笑著拍了拍嵐的肩膀。

“親愛的帝弓司命,你一定沒見過那個智械看她的眼神。”

我見忍不住扶了扶額頭,只覺得腦袋越發疼痛了。

鏡流萌萌地歪了歪頭——她一句也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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