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糾纏:彼此彼此

關燈
第100章 糾纏:彼此彼此

編著松散長辮的女人在人造日光裏靜立片刻,明亮而溫暖的色澤將她的輪廓模糊成一道泛著光的剪影。

質明淺淺出神片刻,終於還是摸出玉兆,找到仙舟羅浮的政務系統,分別給雲騎軍和丹鼎司進行了一次投訴。

前者是堂堂雲騎驍衛越權瞎指揮,後者是在職醫士擅離職守,質明甚至還貼心地對自己進行了實名,同時給雙方的投訴裏附上了對方的鏈接,生怕他們不知道是誰投的訴,又是哪裏出了問題。

按理來說,以仙舟聯盟舊例,戰爭狀態的仙舟,雲騎軍擁有對其他五司的緊急指揮權,但現在的羅浮一不在戰區,二沒有緊急情況,所以鐵棠之前的安排就可以算越權,程度不重,頂多讓她被頂頭上司叫去數落兩句。

希望這個教訓能讓她消停一些。

不過質明轉而就想起雲騎驍衛被叫走時她袍澤的言語,此時天將傳召,無外乎指派任務,能夠讓雲騎驍衛親往執行的任務,多半也和現在蒼城的情況有關——大抵是追擊孽物,繼續打探情報之類。

也好,少則幾月多則數年,質明都不用擔心鐵棠再來找鏡流了。

如此想著,她轉身,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質明推門的動作放得輕,腳步也近乎無聲,嵐五感敏銳自然察覺,鏡流卻好似什麽都沒看見。

嵐顯然已經用餐完畢,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拈著碟子裏的花生米,讓自己顯得有些參與感,而鏡流面前放著一碗蛋羹,她正專註地用小勺一點一點挖起來,接著塞進嘴裏,腮幫子動兩下,便咽了下去。

蛋羹不是只有蛋羹,裏面摻了新鮮的蝦仁和瑤柱,嚴格意義上算方壺特色菜,但有自己水產洞天的仙舟,普羅大眾基本都會做,只是根據不同的仙舟有偏好的調味,因此地域特征並不濃厚,歸為家常菜。

鏡流表情沒什麽變動,只是把木木樗樗毫無著力點的目光換成了直勾勾的視線,專註而刻板地進食,因此也看不出來她究竟是否喜歡這種食物。不過對於小孩子來說,肯張嘴食用,那約莫是不討厭的。

挑食與否暫且也無法分辨,但終歸揭底,肯吃飯就是好事。

兩位成年人都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關註,只等著鏡流面前的小碗見了底,嵐才起身收拾碗筷,質明則輕輕把床桌放下。她此時才看見,之前帶進來放在女孩兒手邊的蒼城梅,現在已經轉移到了鏡流的膝蓋上。

或許這孩子碰了碰枝幹,又摸了摸花瓣。

只是這枝梅花離開主幹有一段時間,顯得有些萎靡,質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枝梅花。微弱的豐饒力量註入花枝,幾乎是一瞬間便讓其恢覆了活力,略顯頹然的花瓣重又嬌艷欲滴。

鏡流猛然擡頭,雙眼微微瞪大,直直地望向質明。

質明摸不準鏡流對這種力量是什麽態度,是將其視為摧毀家園奪走親人的罪魁禍首,還是在災難中關照自己一時半刻的庇護所。她此時才有些懊悔,懊悔不該如此突然地展現力量,也許這會讓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分崩離析……

豐饒的令使頗有些逃避意味地錯開了視線,半晌,才拿起梅枝,略顯期盼地將其遞交給鏡流。

又過了好一會兒,鏡流才慢吞吞地接過,質明轉過眼看她,撞進了空無一物的水紅色眼眸。

質明微微楞住,旋即笑著伸手,以十分輕柔的動作緩緩撫摸了一下鏡流的眉眼。

女孩兒的睫羽翕動兩下,末了,她又垂下眼,握著梅枝,將註意力轉移到了花瓣上。

用完午餐,休息片刻,質明按著自己開的方子給鏡流配了藥,又看著她順水服下,一會兒便昏昏欲睡。看來她身體機能反應相對正常,沒有受到上午那位不速之客的影響,質明這才算是放下心來。

等到她的呼吸逐漸平緩,屋裏的兩個大人便默契地起身離開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這處病房的長廊之外種了些四季常青的藤蘿,羅浮的四季並不像圓嶠般分明,所以此時也還零零星星開著花。藤花的架子下安著一張長椅,落了些枯葉,嵐將其掃去,兩人便坐下來。

此時正是午後,來往的醫士醫助並不多,出入的家屬也只有零星幾個,陽光正好,適合敘話。

質明輕輕一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孩子的療程會很長,少則幾年,多則十數年,考慮到她是長生種,一百多歲還在繼續治療也不是沒可能。從丹鼎司的統計數據來看,這樣的孩子每艘仙舟都有一些。”

戰爭創傷即使放到成年人身上也是一道無比沈重的負擔,何況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兒童。放眼宇宙,仙舟聯盟的生活環境已經算是相當優渥,但蒙受戰爭陰影與幼失怙恃的孩子一樣不少。

他們有的父母一方或是雙方都在雲騎軍中效力,在某一次遠征中一去不返;有的因為種種原因旅居在外,家人橫遭意外僥幸被救回;有的幹脆就是從淪陷區或者戰場上解救下來的孤兒……

仙舟的社會撫養機構已經足夠發達,但也仍然無法真正填補他們人生的滿目瘡痍。

聯盟走過追隨豐饒的無邊血路,而後追隨天弓之神的行跡,發誓蕩滌寰宇孽物,仙舟其實永遠行駛在征程之上,誅邪懲惡的戰爭並非過錯,但這樣的悲劇,從目前來看也無可避免。

所以質明其實或多或少能夠理解鐵棠的想法,但也只是理解,不代表認同。

“幸好,鏡流的癥狀不算特別嚴重,療程基本不可能達到上限,”質明嘟囔了一句,她的目光放到伴侶身上,發現嵐正看著自己,她便笑,“看我作甚,你這人多半也是有類似癥狀的,只是空劫之前無人在意罷了。”

在魔陰身的災難席卷仙舟之前,這個從古國駛出的艦隊確實和無數平行宇宙中類似的文明結構一樣,制度上地無視民眾的心理健康,忽視正常的情感訴求,一副要把活生生的人逼成工具的架勢。

魔陰身的客觀存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反倒助長了仙舟聯盟的註重心理健康的風氣,人們被逼著開始關註自身的情緒,不得不學著以科學有效的方法診斷和治療各種心理疾病。

多少有些地獄了。

說回嵐,從此人的生平記載來看,他出生於第二次金人之亂末期,他的童年及青少年時代,多半都在金人引發混亂的陰影之下。

須知,從記載來看,第二次金人之亂的結束並非是因為仙舟全面壓制了金人,而是因為緊隨其後的歲陽之亂,也就是說那個時期的仙舟八艘座艦幾乎一直籠罩在戰火當中,這戰火也橫亙了嵐的前半生。

嵐微微怔住,接著便分辨道:“……應當,不至如此。”

“哪裏就不至如此了,仙舟的金人機巧從設計上就杜絕了過高的智能,這就是聯盟整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典範,這種癥狀在你身上還要更嚴重一點,你是不是忘了,幾百年前你才松口,肯使用金人幫忙,嗯?”

“……”

嵐恍然。

質明輕笑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也說不得仙舟什麽,兩次帝皇戰爭下來,公司也好學會也好,不都和仙舟一樣。只是仙舟沒有螺絲咕姆,所以金人只能被困於重重限制之下。”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宇宙就是一個巨大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嵐為質明擷去發間的半朵落花,久違地對她的調侃感到一絲赧然,於是只能毫無技術含量地試圖轉移話題:“那丹鼎司一般的治療流程,究竟是何模樣?”

反正只是閑聊,質明也沒打算揪著嵐不放,便也順著他的話拐回了自己的專業領域:“簡單來說是少用藥,多陪伴,建立信任,恢覆感知,非語言,非強制,以游戲和藝術的形式引導表達,直到她能夠自行描述自己的經歷,了解自己在其中產生的情緒,最後將之常態化。”

質明抓住嵐還沒收回去的手,戳戳他掌心示意其張開五指,末了,才心滿意足地將自己的手塞了進去。

嵐下意識握緊,接著便把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放上自己膝蓋,另一只手輕輕覆蓋上去。

“每個流程都不能操之過急,以毒攻毒和一味轉移註意力並不是適合孩童的方式。”

質明的敘述簡明扼要,嵐即使只精通戰場應急外傷處理,多少也能從她的描述中大概勾勒出流程。

嵐問:“那你打算何時同她說那件事?”

質明拖長了一聲“唔”,若有所思,半晌才做好決定:“等她能哭會笑再說吧,那時候我們也和她熟悉起來,不會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如果這孩子同意了,就把蘅蕪叫回來當苦力。”

嵐的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說起霍霍變成老頭子的蘅蕪,質明的心情也跟著輕快了不少,她見嵐笑起來,自己也跟著勾起唇角,瞇著眼睛:“說起來,你是怎麽過來的,走的正常登艦流程?”

嵐發出了一個代表疑問的單音節:“嗯?”

不走正常流程,難道他要把自己當成光矢發射出去嗎?

質明戳了戳嵐這張俊俏的臉蛋:“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不太理解聯盟的想法。”

嵐的這個化身長久地存在著,只要質明停留在圓嶠,他也就在圓嶠,質明登上列車外出遠游時,他要麽留在葳蕤行道打理景觀和花圃,要麽也披上一身名為“重華”的馬甲去當巡海游俠。

聯盟成立之後,為了不讓長生種的基因向外擴散形成汙染,仙舟對於居民的出入境管理十分嚴格,即使當年嵐走了官方流程,把自己當做從曜青調過來的雲騎,也不代表其他仙舟對此事也有記錄和應對。

雖然是聯盟,但每艘仙舟的獨立性還是挺強的。

不論是先回圓嶠再到羅浮,還是直接從羅浮登艦,勢必都要從天舶司的出入境管理走一遭。

乍一看沒什麽問題,但實際上到處都是漏洞。

先不說名字,只看戶籍,嵐是星歷1700年左右出生,他的那層馬甲只對著仙舟之外,對著巡海游俠等等派系,對內則基本沒有遮掩,走到哪裏都是明牌——在老家還要披馬甲未免有點太可悲了。

而對這位神人的如上行動,接觸到的所有人都默契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像早些年聯盟對巡獵星神是否由凡人升格而成態度暧昧不明,一些文件矢口否認,有沒有全然打壓民間猜想一樣,有種熟悉的味道。

“你就像是那房間裏的人馬,誰都無法忽視,但又誰都保持回避。”

“是我態度先如此,他們不過效仿於我。”

嵐任由質明在他臉上戳來戳去,表情都沒變過一下。

“與我等存在太過靠近,對任何一個文明、派系,都不是好事。我等所行的道路一往無前,不必考慮身後,也不必顧及他人,但追逐者如若過於接近,過分的純粹則會傾軋文明。這種程度,恰到好處。”

巡獵的嵐自認不是那種寬和友善的星神,正相反,冷酷與決斷才是祂的底色。仙舟追隨巡獵的道路,祂不會吝嗇於給予追隨者賜福與眷顧,但如果要更加靠近,那仙舟就必須變得更加純粹。

對一個文明來說,這會是好事嗎?

所以保持距離對誰都好,嵐自認在這方面,聯盟與祂各有默契。

“這也是為何我會向你問詢蒼城情況,聯盟如何處置,又如何救災,卻不會以另一個身份主動橫加幹涉。前者是我之私心,是我作為仙舟一員應當關註的,後者是我之原則。”

質明聽了這話,似有明悟。她分明早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蓋因這樣雙方各退一步,保持體面與分寸的做派,本該是她最熟悉的東西,這樣摻雜了文明傾向於政治立場的事情,她本也不用人提醒的。

只是她為什麽如今卻當局者迷了呢……

質明若有所思地將嵐的話重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喃喃道:“保持距離,對誰都好?”話音落下,她便像是窺見了其中一些有趣的東西,眉眼含笑,頗有些不懷好意地睇了嵐一眼。

“你對我似乎不是這樣呢,嵐。”

這人從升格之後歸來起,仿佛腦子裏就從來不知道分寸兩個字怎麽寫,前腳點殺天戈星,後腳人就已經在她庭院裏,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那個時候祂可沒有半點和聯盟之間的互有默契以及視而不見的樣子。

嵐平靜地看著質明,他金色的眼眸將白發女性含著笑的模樣倒映進去,輕輕眨了眨,醞釀出了一點笑意。

“你對我亦如此。”

那些平和之外的情緒,一些壓迫感,主動,愛/欲,她將這些濃墨重彩的情緒傾倒在從前的他身上,而從前的嵐只想著退讓。對於人類而言他的行為沒什麽不對,是理智與克制的典範,但對非人而言,回應這份有別於他人的愛意,自然也要是有別於其他的行為。

質明的純粹不是巡獵的純粹,後者踐行的道路或許也不是前者的道路。在世俗的觀念中,他們該是截然不同的個體,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如同兩條平行線。

但感情和命運一樣不講道理,他們在某一天相遇,在某一天決定介入對方的生活,並且在重大的轉變之後也仍然想要繼續從前的模樣,無視變故,無視差距,當時只覺得執拗,現在看來,這個形容也失於溫和。

這樣的感情,一定要定義的話,或許已經執著到近乎癲狂了。

質明輕笑:“彼此彼此。”

他們仍是溫柔和緩地坐在一起,仿佛一對尋常夫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