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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所謂愛:在世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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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所謂愛:在世人眼中……

巡獵星神於星歷4100年前後成為仙舟聯盟的正廟正神,同年,祂降下化身。

帝弓司命從不向凡人言語,祂的化身卻不然,雖然惜字如金,元帥與將軍們也不敢過多打擾,但至少外形與作為星神的那一尊相比,與人更加接近。

但這種接近並沒有緩解仙舟聯盟的疑慮,正相反,作為一個姑且可以溝通的對象,祂的化身沒有對聯盟的抉擇做出任何評價,雖然不至於像長桑君那樣滑不溜手,但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應答。

巡獵的嵐仍然是那一尊與人並不如何親近的神明。

祂的光矢會為聯盟指引方向,會清繳無可救藥的豐饒民星球,祂對仙舟聯盟的寵惠依舊,但其私心與情感,似乎仍然只對著圓嶠仙舟的那一位。

定戈將軍承陽尚在的時候還好,元帥與其他天將和帝弓司命之間還有一層微不可查的連接,承陽去後,仙舟聯盟便多多少少有些摸不準現在的情況,等到質明也離開仙舟,他們便很難不生出惶恐。

縱觀如今的宇宙,星神與歸屬於其名下的派系組織之間,關系可謂多種多樣。

星際和平公司之於琥珀王,與尋常人類之於星神並無太大區別。前者幾百個琥珀紀如一日地為後者提供築材,但琥珀王卻從未理會那些堆積成山的材料,話雖如此,但這麽多年下來,公司也擁有了存護的令使。

阿哈的賜福主動給予了摒棄歡愉誘惑的悲悼伶人,而假面愚者似乎沒有得到他們所崇拜的星神太多青睞,但愚者們不會因此氣餒,他們把追逐的行為本身也當成了樂趣,樂此不疲地攪弄著宇宙的死水。

自滅者無從逃脫沈眠無相者的陰影,混沌醫生卻為星神瑰麗的神性傾倒,想要反過來治愈那深空中的IX。

開拓的阿基維利尚未隕落時,熱衷於與人同行,享受的人的歡樂,也一並體會人的痛苦,祂是最接近人的星神,踐行祂理念的無名客們也無不追尋著祂的足跡,暢行寰宇,帶去星間的訊息。

而嵐之於仙舟聯盟……

帝弓司命的寵惠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沈重,哪怕人們可以一廂情願地認為祂誕生自仙舟,也無法完全撫平這太過深沈的眷顧帶來的憂慮。

巡獵誕生的時間,以仙舟人的時間觀念而言不算太久,在宇宙尺度上更是剎那一瞬,在如此之短的年歲裏,幾乎沒人可以對祂說得上了解。

祂對仙舟有著什麽樣的期望,祂會不會收回種種賜福,祂會不會因為仙舟曾經追尋豐饒藥師的腳步,又或者如今的仙舟有了什麽祂看不慣的行為,而突然調轉箭頭,將那摧毀一切的光矢對準仙舟人?

雖不至於惶惶不可終日,但仙舟的巡獵令使們確實因為無法得到確切的答案而困擾。

嵐,在仙舟古語中意味著“捉摸不定的霧”①,對聯盟而言,巡獵星神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降居圓嶠的長桑君質明,巡獵死敵豐饒藥師的令使,卻仍然能夠淡然處之,甚至認為那一尊不言不語的星神依舊是她的伴侶,是她的丈夫……這就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沒有人會把一種天象,一種規則,一個抽象的概念當成愛人。

到了星神那種位格,祂就不再能被稱之為一個具體的人,祂是命途的總和,是命途中概念的化身。這一存在掌控著消抹現實,創造世界的巨大力量,可以是一,也可以是萬,但唯獨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

在外界看來,質明相信,她無來由地相信這樣的存在,這個捏死她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一瞬間便能將她湮滅成千上萬次的存在,仍然對她有著獨一的愛。

誰看了不說一句戀愛腦。

如果這只是那位豐饒令使的一廂情願,以她在仙舟的聲望,大概也不會有人置喙什麽,甚至會有許多人對她產生同情,想要寬慰。

……但最恐怖的不是她將巡獵星神定義為什麽,而是後者回應了她。

在仙舟聯盟看來,這就好比一個普通人對著一顆恒星表白,而那顆恒星竟然回應了普通人的求愛,然後他們就那麽平常地生活在一起,好像和幾百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這已經脫離了浪漫的範疇,直接快進到了毛骨悚然的程度。

是,圓嶠迷航的百餘年裏,長桑君和曜青的帝弓將軍乃是人盡皆知的愛侶,但在巡獵星神的構成裏,曾經那個名諱被隱去的凡人英雄究竟占據了多大的比例,誰也不清楚。

她究竟為什麽會認為,她的“伴侶”不會某一天突然將箭矢對準她呢?

仙舟聯盟不知道,仙舟聯盟也不敢問。

在巡獵的嵐垂跡不久,聯盟的普通人都沈浸在一片歡欣與揣測當中,又有民間大手二次創作和構史,看起來一片欣欣向榮的時候,仙舟將軍元帥高層們,卻頗有些愁雲慘淡的味道。

時任的元帥把承陽藏在會議桌子底下的玉兆拿上來,光明正大地翻看,末了,只是嘆氣。

行走於命途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偏激,令使尤甚,星神更是絕對的極端,說句不客氣的,質明和嵐就是兩個瘋子。以祂們之間的關系而言,這兩個癲公癲婆簡直就是把聯盟玩弄於股掌之中。

質明來參加過聯盟高層的會議,在座的巡獵令使們也對她手腕上的飾品有印象。在他們的感官中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漂亮的裝飾品,而是帶有恐怖氣息的壓縮型光矢,甚至能夠隱約感知到命途之主的一絲意志。

只要祂想,無論質明身處何時何地,祂都能夠找到她,對著她所在的坐標射出一箭。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能夠用“他倆鬧掰了仙舟判給誰”來調侃的問題。

真實情況是,祂們如果鬧掰了,仙舟聯盟就很可能就得數著日子過,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覆存在了。

元帥轉而去看圓嶠的雲騎將軍,黑發金眸的女性只有開會開小差被抓住的尷尬,對其他將軍們沒有言明擔心似乎並無實感。也是,作為那兩位其中一人的養女,一人唯一的弟子,承陽總是有優待的。

但她只是被親情蒙蔽了雙眼,元帥想,她遲早會明白自己的母親身處何等危險的境地。

除開仙舟聯盟,外界對新生的巡獵星神了解也不多,就算是巡海游俠,有時也需要到聯盟來獲取資料。

同為巡獵的派系,仙舟聯盟對誕生不久的巡海游俠十分有好感,各方面也多有優待,物資的提供更是毫不手軟,所以這群踐行著巡獵之公義的義俠團體也常常和仙舟互通有無,守望相助。

聯盟無意到處宣揚巡獵星神相關的事情,在很多信息上他們甚至可以算是嚴防死守,但天底下到底沒有不透風的墻,巡海游俠們自然也從各種繁雜的信息裏捕捉到了聽起來最離譜的一些。

天弓之神是有自己的伴侶的。

在巡獵的嵐無止境地游弋萬界,射殺豐饒孽物的時候,有一位深得藥師寵惠的豐饒令使與其結成了夫妻,這聽起來比較像是阿哈給同僚造的謠。

這件事雖然不可思議,但就仙舟聯盟的態度來看,多半是真的。

聽完聯盟方面對那位質明女士的介紹之後,來詢問具體情況的游俠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我去,瘋女人。

巡獵的命途特點在巡海游俠這裏體現得尤為突出,冷酷,決斷,覆仇,游俠的子彈能夠穿越時間的罅隙,追索匿藏於其他時間的敵人。

在他們看來,嵐的命途無比純粹,縱有仙舟在明,游俠在暗,也是一道極致的弧光。

現在告訴他們,有人在這道弧光無休無止地射殺自己同族的時候,仍然相信這道弧光也會愛人,不會將凜冽的光矢投向自己,那他們絕對只能認為這個人已經瘋了。

他們或許不了解圓嶠的故事,但他們了解星神。

也不止游俠覺得荒謬,豐饒民聽完看著也有一點死了。

至於公司怎麽想,看看這次來到塔拉克的專員是什麽態度就知道了,他們也不想招惹癲婆。

對質明更熟悉的人,他們的想法要更進一步。

確如元帥所想,承陽在生命的尾聲,已經對恩師和養母之間的情況有些後知後覺的明悟。被擢升為令使的承陽,能夠更為直接地接觸到巡獵星神的本質,也更能夠認識到這並非常人所能擁有的情感。

所以在留給質明的信件裏,承陽寫了一些頗有暗示意味的話語。比如在家裏無聊了就出去看看,看膩了師父那張臉也可以出去走走,多關心自己或者領養個孩子,總之就是別太執著。

在她與自己的策士閑談時便已明了,作為同那兩個人最為親近的存在,她對星神有自己的感情這件事接受良好,也並不擔心師父變心,她只是認為這樣的感情執著太過,恐怕傷人傷己。

母親的心是很柔軟的,找下家和接著過都有利有弊,承陽看著信紙上的字句,嘆了口氣。

蘅蕪的視角和他素未謀面的姐姐有所不同。

生而知之的孩子,清楚地知道收養自己的這對夫妻並非他的生身父母,但是這兩個人卻承擔了真正父母的職責,他雖然看起來和嵐不甚親近,但這只是因為年幼的蘅蕪和誰都沒有表現得十分親密。

那時候小小的粉色毛球幾乎不會進行情感表達,把腦袋埋進父母的肩膀就已經是極限,他一味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著父親的金瞳和母親身上的流蘇發呆,一看就是小半天。

這對夫妻曾經撫養過一個活潑開朗愛撒嬌的孩子,但他們對蘅蕪的所有特異之處都表現出了極大的包容,早慧的小粉毛對自己的兩位姐姐只有好奇,沒有產生過一絲不愉快的情緒。

質明與嵐構建的世界寬和而完整,蘅蕪身處其中,毫無陰霾地長大了。

但他幾乎沒有見過嵐的另一個形態,也不會有人在他耳邊強調你的養父真實身份是一位星神,在年幼蘅蕪小世界裏嵐就是嵐,和帝弓司命是無法劃上等號的。

真正將這兩個存在視為一體,已經是他跟著母親踏上星穹列車之後的事情了,蘅蕪身邊第一個把這件事情揭開挑明的,乃是邀請質明共舞然後被擺了一道的阿哈。

蘅蕪當然清楚星神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但當時的他受限於年齡,並未真正意識到這一重身份對這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麽,也不知曉年幼時偶爾聽父母談起過的彼此曾經立下的誓言,內容究竟有多麽聳人聽聞。

塔拉克那段短暫的和平年歲裏,蘅蕪也曾二度踏上螺絲星,和自己的老師螺絲咕姆求教。

深入課題的間隙,這對師生談起了質明。

螺絲咕姆向蘅蕪分享了他與質明相識的場景,也以平緩的語調敘述在巡獵的嵐登神之前他們曾有過的交談,這位智械君王毫不避諱地闡述了自己當時的猜測,和持續至今的對友人的擔憂。

蘅蕪則在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地重新組織了自己的語言,為螺絲咕姆補充了一些他長大之後,將養父的兩個身份合而為一,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的事情。

他講起巡獵的鋒鏑與豐饒的種子,講起他們互相錨定,講起質明在某一日的晨間,閑話似的問嵐,倘若有一天她失卻神志,違背自己的理念,現在的嵐是否還願意贈與她一道光矢。

那時候的蘅蕪正仔仔細細地檢查自己的文具,聽見收拾著碗筷的養父沈吟片刻,篤定道:“當然。”

似乎是被接二連三的重磅消息沖擊得太嚴重,聽完學生的話,螺絲咕姆的機軸幾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這個宇宙裏,除了祂們自己的命途,沒有任何東西,任何規則能夠束縛一位星神,而命途,作為命途之主,星神擁有一條命途的最高解釋權,就如同阿哈欣賞悲悼伶人,如同覆仇之神的行者踐行的乃是公義。

沒有限制就意味著為所欲為。

當事人或許只是把誓言當做承諾本身,但在外人看來,質明就是給予了一個不可揣測不可理解的存在,隨時隨地都能審判自己的理由——因為沒有人知道祂如何界定這道誓言。

螺絲咕姆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認為自己可能對質明毫無了解,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種想法。只是他用以分析人類情感的模塊在思索這些信息的時候幾乎過載,而蘅蕪只是像他母親一樣,平靜地看著他。

在仿佛被質明本人註視的情況下,螺絲咕姆很快緩了過來。

螺絲咕姆不是承陽,也不是蘅蕪,他並不篤定星神真的擁有情感,但現在的情況讓他不得不把這個瘋狂的認知納入考慮的範疇。

這樣的感情真正存在嗎?

如果真的存在,那不妨參考一下有記錄的別的星神的作為吧。

阿哈出於某種興趣,將一只蟲子拔擢為令使,給予其無比強大的智能,又將所有的命途力量拱手讓人,只為讓一只蟲子得到智識星神的承認,那只蟲子的死狀頗為淒慘,但阿哈很快就將其拋在了腦後。②

興趣當然能算是一種感情,但它甚至不是情感中最激烈的那一種。

但愛是。

一個星神只對某一個個體的產生的,獨一的愛,倘若這種情感真的存在,這些全宇宙最偏執的瘋子,最癡狂的癲佬會把這種感情以什麽樣的方式表達呢?

把她釘死在自己的命運裏,還是如同踐行命途一樣去踐行這種激烈的感情?如果質明有一天想要從這段關系裏離開,以命途之主的執著,真的會放手嗎?

沒有人知道,正如沒有人知道這些存在是怎麽把某一種意志貫徹到極致,開辟一條新的命途的。

但它如果不存在,那麽巡獵的星神對豐饒令使的回應,又該如何理解呢?

祂是覺得這樣有趣,還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又或者僅僅是全然的不在意自己行為的後果

無論答案是哪一個,對於質明來說,都是恐怖故事一樣的結果。因為無從知曉祂何時失去興趣,更對祂如此屈尊的目的不得而知,荒謬的故事終究以荒謬收場,她自己境況如何……大抵只能參考作為歡愉令使的那條蟲子。

是與不是都沒有好的結局,有或者沒有似乎都只能指向不堪。

其實,以上所有人所有派系的看法並非是惡意的揣測,而是兩者之間的力量與位格差距太過懸殊,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在一方絕對的百無禁忌之下,信任就是這樣無比脆弱。

在阿哈的誇張表演結束之後,蘅蕪無視了祂,平靜地,懇切地向質明闡述了如上的內容和觀點。

但質明的表情並無多大的變化,只是柔和地笑了笑,看著似乎馬上就要感謝孩子對自己的關心。

阿哈搶在她開口之前,嘻嘻地笑著道:“看吧……就算如此,就算巡獵能消抹她的過去,釘死她的未來,剎那之間更改構成她這個人的所有記憶與人格,這個究極戀愛腦,絕世瘋女人,還是相信愛。”

祂突然像是有了什麽好主意,突兀地又再次湊近質明,幾乎要和她鼻尖對著鼻尖。

阿哈沒有呼吸,化身的人類面孔因而也像是一張面具:“既然如此,這些事情阿哈也可以對你做,親愛的質明女士,請你也來愛我吧!我也會愛你的!”

質明微微後仰,將阿哈的臉推開。

她沒有將阿哈的話當真,只是平和地闡述道:“一般來說我不支持你們搞星神倫理劇,而且,如果用這種理由的話,列神之戰是打不起來的哦。”甚至帶上了些許尾音。

阿哈本來以為她會給自己一巴掌,沒想到只是被推開。

祂瞬間又眉開眼笑起來:“阿哈真好奇啊,究竟什麽事情,才能讓你驚慌失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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