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黎明:匯聚如浪潮一般
關燈
小
中
大
第67章 黎明:匯聚如浪潮一般
要說在這亂成一鍋粥剛好趁熱喝了的局勢裏，有沒有誰不適合出現，那這個人必然是嵐。
哪怕他現在自稱重華，身份是巡海游俠也一樣。
塔拉克本來就杵著一位行事毫無規律的歡愉星神阿哈，現在又來了一位巡獵的嵐，知情的明白這只是一個文明內部的反叛與動亂，不知情的說不定會以為下次列神之戰就要在這裏開打。
情況相當微妙。
兩位巡海游俠並一個小跟班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的時候，蘅蕪已經已經用他的萬能的智識腦子弄到了上城區的布防圖，費雪和反抗軍首領正在對著清晰的衛星地圖安排兵力，時不時征詢一下質明的意見，氣氛很是和諧。
此時此刻，阿哈仍然彈奏著祂的豎琴，只是現在的曲調與唱詞不像之前那麽充滿煽動性，只是尋常的抒情歌曲和民間小調，祂身旁甚至圍著幾個孩子，七零八落地拍著手掌，跟著調子嬉戲。
列車長帕姆一早就往領航員那裏發送了通知，會有兩位巡獵行者前來助陣，我見也在確認情況之後把地下地圖發了過去，所以路上雖然有些波折，但兩位巡海游俠還是順利與列車組匯合。
等到真正見了來人是誰，除了沒在圓嶠那一站見到本人的費雪，剩下的人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起來。
這一位怎麽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塔拉克？
質明側過頭，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自稱巡海游俠重華的嵐，又轉頭和談著豎琴的阿哈對上了視線。
顧及在場還有許多普通人，她沒把話挑明，只是道：“你們說，這小小的塔拉克，怎麽會讓你們二位齊聚在此？莫非這裏不是什麽文明掙紮自救求存的變革之地，而是某些偏執狂的又一張棋盤？”
阿哈站起身來，誇張地行了個禮：“我能有什麽壞心思呢，我只是個會編點小曲唱唱歌的吟游詩人罷了，要說還有什麽，那就是無名客吧，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無名客啊！”
祂的語氣如同申辯，確實也闡述了自己的無辜：阿哈並不是以歡愉星神的身份降臨到塔拉克，祂只是以無名客的立場參與了這次開拓，作為一個無名客在幫助別人。
“某、我只是一介游俠，和同伴偶遇列車遇襲，他之故土蒙受無名客的援助，此來塔拉克只為投桃報李。”
嵐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現代仙舟人，很努力地把古老的自稱咽了下去，話頭指向自己的同伴，暗示自己只是跟隨旅伴的腳步，並不是為了什麽宏大的目的才來到這裏。
另一位游俠點點頭，沒急著接話，先把肩膀上扛著的卡利古拉放了下來：“這小孩兒不願意留在列車上，撒潑打滾吵著鬧著要跟著我們一起下來，列車長不同意，這頭倔驢就要往外太空跑，我們只好也把他帶上。”
他有些心虛地笑了兩聲，拍了拍路都走不穩的男孩的肩膀，本來就暈得七葷八素的卡利古拉直接一個踉蹌：“嘿！誰知道我兄弟飛船開得太快，小屁孩兒暈了！”
多正常啊，開飛船的那位，本體在宇宙中的速度快到沒有觀測裝置能捕捉，習慣了風馳電掣，在載具駕駛上自然就很難有分寸……反正家裏的星槎駕駛證只有質明考下來了。
質明一邊分神想著瑣碎的舊事，一邊用手指沾了點薄荷油，抹在卡利古拉的鼻尖，眼看著人清醒了點，才道：“這畢竟是他的故鄉。”
兩位真正的神人已經自證完畢，質明也沒再抓著祂們不放，轉而繼續忙起自己的事情來。
只是在剪開一卷新繃帶之前，她意味深長地對某一位巡海游俠笑了笑，輕聲道：“是個不錯的名字。”
重華，是古國歷史中兩位賢明君主的美稱，以帝弓司命在仙舟的地位，化名為重華恰如其分。而且仙舟曜青自古以來多出任俠，一個出身曜青的仙舟人會成為巡海游俠，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至於這位重華有沒有自己的私心……質明暫時沒空探究這些細枝末節，總之他人在這裏已經是事實。
只是沒想到，時隔數百年，當年讓圓嶠貴胄聞風喪膽的夫妻二人，如今要在異鄉的土地上發光發熱。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專業對口。
兩位巡獵的行者都不是什麽高冷不近人情的性格，在自我介紹之後，沒過多久就和洞窟內的人們互相熟悉，嵐仍然寡言，安倒是豪放熱情，沒一會兒就和反抗軍首領勾肩搭背起來，言辭之間頗有些惺惺相惜。
“別看我現在不著家，以前我也是幹這一行的，什麽總督首相，去他的！”
卡利古拉已經徹底清醒過來，只是之前在列車上掙紮的時候身上有些擦傷，質明給他重新包了一遍。
男孩楞楞地看著洞窟低矮的天頂，又慢吞吞地轉過眼睛，將周圍的潮濕黑暗映入眼底。
他喃喃道：“原來哪裏都一樣啊。”
“嗯？”
“恒星礦場的光芒能讓人眼瞎，熱度可以把骨頭燒焦，地下管道裏什麽也看不見，又濕又冷，但它們是一樣的，太陽邊上的是便宜的畜生，下水道裏的是骯臟的老鼠，塔拉克人在哪裏都做不成人。”
安聽見了，把叼著的煙鬥拿下來，敲了他腦門一下：“能不能做人是自己說了算，別人說的算個球！”
質明本來還打算說幾句，但看已經有人出言在先，便沒有打擾，只是問過來幫忙的嵐：“重華先生，巡海游俠是一群什麽樣的人呢？”她把那個假名咬得很重。
雖然在裝不熟，但嵐還是戴上手套，替質明安好註射器的一次性針頭，把小藥瓶裏的液體吸進註射器，又遞交給她，才開口：“……是遵循著樸素的善惡之心，為一切不公之事伸出援手的義俠。”
質明讚嘆道：“真好，在冷酷的覆仇與對孽物的追獵之外，踐行公理與正義，也是巡獵的一種表現吧。”
“在這條命途誕生之前，也有堅守善惡都需報償之人，宇宙的善良與公義並不僅僅因為祂與游俠而伸張。”
“但祂既然誕生，命途的理念中包含了這樣的傾向，那麽今後宇宙的善良之人就有了倚仗。”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起來是在探討命途、星神與派系的深奧話題，其實在這一層表象之下，質明除了正兒八經的感嘆與祝賀，也一個勁兒地誇祂，這種行為多少帶了些促狹。
在打嘴仗上，嵐一向只能輸給質明，如今也不例外。她最後一句讚賞說完，我們坦蕩磊落的游俠先生就沒再應聲，只是沈默不語地繼續拆針頭，安針頭，丟針頭……
眾人忙碌修整的間隙，質明的玉兆響了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消息來自青陽。
她向即將退休的老下屬申請的場外援助已經到了。
紡生救主的梭子艦穿過大氣，穿過雲層，穿過封鎖，已經堂而皇之地向塔拉克官方遞交了入境申請，也沒管對方同不同意，如今迅速搭建了好了自己的設施，一部分人留守，一部分人趕往地下。
紡生救主的到來無疑為質明打了一劑強心針。作為銀河知名的另一個正義組織，這群駕駛著梭子艦，能把自己當成針的織者們，擅長對敵，也擅長治愈，能夠將這場鬥爭中不必要的犧牲降到最低。
果不其然，來到地下的紡生救主們二話不說就和質明一起組成了醫療單位。有了這群織者的幫助，質明也能稍微騰出手來，大範圍施展豐饒的命途力量，而不用擔心如果傷口處理不當，快速恢覆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最後抵達這片熱鬧非凡土地的乃是假面愚者。他們一邊呼喊著來遲了，一邊假惺惺地抹著眼淚，似乎是提前做過說明，也沒誰愚蠢到真的管人群中的阿哈叫老大。
這群酒館的歡愉信徒們早在寰宇蝗災時期就有聽從自家星神建議前往戰場援助的記錄，雖說很難界定在寰宇蝗災中阿哈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但假面愚者們跟隨星神的心意而動，這姑且算是有史可考的事實。
擅長變換身形樣貌的愚者們帶來了更多的歡笑，更多的戲法，和更多的情報。
命途行者們各顯神通，本地反抗軍在驚嘆之餘，也試圖向他們學習一些非命途行者也能使用的技術和能力，好在不論是愚者還是織者都非常樂意傾囊相授，在戰爭開始之前的焦灼氛圍裏，竟然刮起了學習之風。
“是不是覺得我們請來了太多的外力，對反抗軍來說不是好事？”
質明註意到了費雪時而欣喜時而憂慮的神色，便問。
金發藍眼的美麗女性點點頭：“他們總有一天會離開，到那個時候如果不能發展出自己的力量，因為援助而得到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你的擔心很有必要，但目前而言，塔拉克權貴與平民的勢力失衡並不是因為命途，而是科技上的壟斷造成的力量差距。這種差距客觀存在，短時間內無法改變，要讓天平重新平衡，命途行者就是必要的砝碼。”
質明的目光掃過翻著拉結爾之書的蘅蕪，正和爆炸頭游俠說話的安，仰頭看著他們的卡利古拉，還有更遠處性格各異的反抗軍和命途行者，最後她的目光落回費雪身上。
“他們的幫助只是讓塔拉克的人們更快地拿回自己應有的力量，在拿回力量之後，要如何掌握，如何維持，就不是愚者和織者們能夠決定的了。宇宙中相當一部分文明的興盛與衰敗，是因為人類自身，而非命途。”
就像質明的故鄉，尚在搖籃之中就能造出能夠毀滅自己無數遍的武器，最後那些武器也確實帶著文明與星系一起變成了飛灰。
哪怕是仙舟，雖然豐饒賜福引導著文明走向危機走向墮落，但仙舟從三劫時代中艱難恢覆的時候，巡獵的嵐尚未升格，在那段歲月裏，仙舟人也是自己探索著應行的道路。
星神橫行宇宙，命途行者浪跡寰宇，但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生靈，到底還是普通人，他們有著智慧生靈應有的優點，也有著智慧生靈難以擺脫的劣根性。
質明以手支頤，溫和地對費雪道：“我們這些命途行者能夠做的，能夠幫助的，終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如果那位反抗軍的首領沒有下定決心，你猜我和阿哈會不會叫來織者和愚者？”
力量可以因為各種事情而增減，他們可以呼喚外援，可以予以幫助，就算沒有命途行者，這個宇宙裏也到處都是無匹的科技力量，但如果沒有決心與勇氣，沒有希望，誰又能幫得了他們呢。
“至少你我，列車組的大家，游俠、愚者和織者，我們這些人，都看到了塔拉克人尚未熄滅的火焰。”
之餘在此之後的事情，就等到人們真正取得勝利之後再說吧。
“嗯……”質明沈吟了一下，環顧四周，“總覺得這麽熱鬧的場景，該有個憶者呢。”
她將自己的感官舒展到極致，仔細分辨著熱鬧的空氣中最微小的波動，果不其然，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她感知的枝梢接觸到了記憶命途的模因生命。
質明將憶者請出來：“別緊張，沒想把你怎麽樣，出來拍個照吧，憶者。”
戰戰兢兢的憶庭成員忙不疊地點頭，記錄下了如今歡快振奮的場景，記錄下了塔拉克一切變革的開端，它黎明之前的某一個夜晚。
後來的這張光錐躺在塔拉克國立博物館裏，是整個文明最為珍重的歷史記錄。
但在這張光錐制作完成之前，塔拉克還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此時此刻的這個夜晚，不過是它漫漫長路的起點。雖然漫長而艱險，但索性，它從此不會再踽踽獨行。
在短暫的歡聚與整備之後，反抗軍的行動就開始了。
塔拉克幅員遼闊，疆域之中有好幾個星域，如果只在一顆行星，一個星系裏發動變革，恐怕完全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那位傳說中的首相只要轉移陣地，就能輕松拖住反抗軍。
費雪與首領商量出來的對策，是將斬首行動和群眾動員結合在一起，前者只要能鎖定首相和以他為首的權貴的位置就好辦，至於後者，塔拉克的人民已經在暴政下掙紮了太久，只要稍微煽動，予以幫助，人們就會響應。
憤怒的火焰，匯聚如浪潮一般，足夠吞沒一切的罪惡。
在反抗軍的勢力逐步推進的同時，許多自覆制機群的控制權也來到了他們手中，蘅蕪馬不停蹄地修改著這些機群的設置和權限，以便他們能夠盡快地再次投入生產和戰場。
事實上，反抗的浪潮一旦匯聚，塔拉克當局便脆弱得好似土雞瓦狗。過度依賴自覆制機群充當勞動力和兵員，就會導致原有勞動力的失業，就算能把所有人都派去恒星礦場上采掘日冕，也壓不住沸騰的民怨。
更何況自覆制機群這個東西吧……蘅蕪的水平雖然沒辦法弄出反有機方程，但制造出讓其癱瘓的病毒還是輕而易舉的，只可惜機關政要的設施內沒多少機兵，不然只憑蘅蕪一個人就可以兵不血刃顛覆政權了。
在這一場席卷文明的戰爭中最嚴重的情況，就是有那位走投無路的首相將爆星級武器的炮口對準了自己的星球，瘋狂地叫囂著要和賤民同歸於盡，最後這家夥被趕到的游俠頭朝下摁在了地上。
卡利古拉哆嗦著手，朝他的大腿上連開三槍。
戰爭沒有持續多久，幾年而已，橫亙在所有人心頭的陰影便被公開處決。
反抗軍的首領親自開的槍，直到立憲國的首相下葬，塔拉克改為聯邦，這位飽經風霜的老者都有些恍惚。
“覺得不真實對麽？”質明溫和道。
老者點點頭。
“很正常……因為這一場戰爭過後，屬於塔拉克人的反抗才真正開始。”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愚者和織者們與戰友告別，列車組也整裝待發，最小的三個孩子卻選擇了留下。
他們說：這裏需要我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要說在這亂成一鍋粥剛好趁熱喝了的局勢裏，有沒有誰不適合出現，那這個人必然是嵐。
哪怕他現在自稱重華，身份是巡海游俠也一樣。
塔拉克本來就杵著一位行事毫無規律的歡愉星神阿哈，現在又來了一位巡獵的嵐，知情的明白這只是一個文明內部的反叛與動亂，不知情的說不定會以為下次列神之戰就要在這裏開打。
情況相當微妙。
兩位巡海游俠並一個小跟班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的時候，蘅蕪已經已經用他的萬能的智識腦子弄到了上城區的布防圖，費雪和反抗軍首領正在對著清晰的衛星地圖安排兵力，時不時征詢一下質明的意見，氣氛很是和諧。
此時此刻，阿哈仍然彈奏著祂的豎琴，只是現在的曲調與唱詞不像之前那麽充滿煽動性，只是尋常的抒情歌曲和民間小調，祂身旁甚至圍著幾個孩子，七零八落地拍著手掌，跟著調子嬉戲。
列車長帕姆一早就往領航員那裏發送了通知，會有兩位巡獵行者前來助陣，我見也在確認情況之後把地下地圖發了過去，所以路上雖然有些波折，但兩位巡海游俠還是順利與列車組匯合。
等到真正見了來人是誰，除了沒在圓嶠那一站見到本人的費雪，剩下的人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起來。
這一位怎麽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塔拉克？
質明側過頭，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自稱巡海游俠重華的嵐，又轉頭和談著豎琴的阿哈對上了視線。
顧及在場還有許多普通人，她沒把話挑明，只是道：“你們說，這小小的塔拉克，怎麽會讓你們二位齊聚在此？莫非這裏不是什麽文明掙紮自救求存的變革之地，而是某些偏執狂的又一張棋盤？”
阿哈站起身來，誇張地行了個禮：“我能有什麽壞心思呢，我只是個會編點小曲唱唱歌的吟游詩人罷了，要說還有什麽，那就是無名客吧，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無名客啊！”
祂的語氣如同申辯，確實也闡述了自己的無辜：阿哈並不是以歡愉星神的身份降臨到塔拉克，祂只是以無名客的立場參與了這次開拓，作為一個無名客在幫助別人。
“某、我只是一介游俠，和同伴偶遇列車遇襲，他之故土蒙受無名客的援助，此來塔拉克只為投桃報李。”
嵐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現代仙舟人，很努力地把古老的自稱咽了下去，話頭指向自己的同伴，暗示自己只是跟隨旅伴的腳步，並不是為了什麽宏大的目的才來到這裏。
另一位游俠點點頭，沒急著接話，先把肩膀上扛著的卡利古拉放了下來：“這小孩兒不願意留在列車上，撒潑打滾吵著鬧著要跟著我們一起下來，列車長不同意，這頭倔驢就要往外太空跑，我們只好也把他帶上。”
他有些心虛地笑了兩聲，拍了拍路都走不穩的男孩的肩膀，本來就暈得七葷八素的卡利古拉直接一個踉蹌：“嘿！誰知道我兄弟飛船開得太快，小屁孩兒暈了！”
多正常啊，開飛船的那位，本體在宇宙中的速度快到沒有觀測裝置能捕捉，習慣了風馳電掣，在載具駕駛上自然就很難有分寸……反正家裏的星槎駕駛證只有質明考下來了。
質明一邊分神想著瑣碎的舊事，一邊用手指沾了點薄荷油，抹在卡利古拉的鼻尖，眼看著人清醒了點，才道：“這畢竟是他的故鄉。”
兩位真正的神人已經自證完畢，質明也沒再抓著祂們不放，轉而繼續忙起自己的事情來。
只是在剪開一卷新繃帶之前，她意味深長地對某一位巡海游俠笑了笑，輕聲道：“是個不錯的名字。”
重華，是古國歷史中兩位賢明君主的美稱，以帝弓司命在仙舟的地位，化名為重華恰如其分。而且仙舟曜青自古以來多出任俠，一個出身曜青的仙舟人會成為巡海游俠，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至於這位重華有沒有自己的私心……質明暫時沒空探究這些細枝末節，總之他人在這裏已經是事實。
只是沒想到，時隔數百年，當年讓圓嶠貴胄聞風喪膽的夫妻二人，如今要在異鄉的土地上發光發熱。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專業對口。
兩位巡獵的行者都不是什麽高冷不近人情的性格，在自我介紹之後，沒過多久就和洞窟內的人們互相熟悉，嵐仍然寡言，安倒是豪放熱情，沒一會兒就和反抗軍首領勾肩搭背起來，言辭之間頗有些惺惺相惜。
“別看我現在不著家，以前我也是幹這一行的，什麽總督首相，去他的！”
卡利古拉已經徹底清醒過來，只是之前在列車上掙紮的時候身上有些擦傷，質明給他重新包了一遍。
男孩楞楞地看著洞窟低矮的天頂，又慢吞吞地轉過眼睛，將周圍的潮濕黑暗映入眼底。
他喃喃道：“原來哪裏都一樣啊。”
“嗯？”
“恒星礦場的光芒能讓人眼瞎，熱度可以把骨頭燒焦，地下管道裏什麽也看不見，又濕又冷，但它們是一樣的，太陽邊上的是便宜的畜生，下水道裏的是骯臟的老鼠，塔拉克人在哪裏都做不成人。”
安聽見了，把叼著的煙鬥拿下來，敲了他腦門一下：“能不能做人是自己說了算，別人說的算個球！”
質明本來還打算說幾句，但看已經有人出言在先，便沒有打擾，只是問過來幫忙的嵐：“重華先生，巡海游俠是一群什麽樣的人呢？”她把那個假名咬得很重。
雖然在裝不熟，但嵐還是戴上手套，替質明安好註射器的一次性針頭，把小藥瓶裏的液體吸進註射器，又遞交給她，才開口：“……是遵循著樸素的善惡之心，為一切不公之事伸出援手的義俠。”
質明讚嘆道：“真好，在冷酷的覆仇與對孽物的追獵之外，踐行公理與正義，也是巡獵的一種表現吧。”
“在這條命途誕生之前，也有堅守善惡都需報償之人，宇宙的善良與公義並不僅僅因為祂與游俠而伸張。”
“但祂既然誕生，命途的理念中包含了這樣的傾向，那麽今後宇宙的善良之人就有了倚仗。”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起來是在探討命途、星神與派系的深奧話題，其實在這一層表象之下，質明除了正兒八經的感嘆與祝賀，也一個勁兒地誇祂，這種行為多少帶了些促狹。
在打嘴仗上，嵐一向只能輸給質明，如今也不例外。她最後一句讚賞說完，我們坦蕩磊落的游俠先生就沒再應聲，只是沈默不語地繼續拆針頭，安針頭，丟針頭……
眾人忙碌修整的間隙，質明的玉兆響了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消息來自青陽。
她向即將退休的老下屬申請的場外援助已經到了。
紡生救主的梭子艦穿過大氣，穿過雲層，穿過封鎖，已經堂而皇之地向塔拉克官方遞交了入境申請，也沒管對方同不同意，如今迅速搭建了好了自己的設施，一部分人留守，一部分人趕往地下。
紡生救主的到來無疑為質明打了一劑強心針。作為銀河知名的另一個正義組織，這群駕駛著梭子艦，能把自己當成針的織者們，擅長對敵，也擅長治愈，能夠將這場鬥爭中不必要的犧牲降到最低。
果不其然，來到地下的紡生救主們二話不說就和質明一起組成了醫療單位。有了這群織者的幫助，質明也能稍微騰出手來，大範圍施展豐饒的命途力量，而不用擔心如果傷口處理不當，快速恢覆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最後抵達這片熱鬧非凡土地的乃是假面愚者。他們一邊呼喊著來遲了，一邊假惺惺地抹著眼淚，似乎是提前做過說明，也沒誰愚蠢到真的管人群中的阿哈叫老大。
這群酒館的歡愉信徒們早在寰宇蝗災時期就有聽從自家星神建議前往戰場援助的記錄，雖說很難界定在寰宇蝗災中阿哈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但假面愚者們跟隨星神的心意而動，這姑且算是有史可考的事實。
擅長變換身形樣貌的愚者們帶來了更多的歡笑，更多的戲法，和更多的情報。
命途行者們各顯神通，本地反抗軍在驚嘆之餘，也試圖向他們學習一些非命途行者也能使用的技術和能力，好在不論是愚者還是織者都非常樂意傾囊相授，在戰爭開始之前的焦灼氛圍裏，竟然刮起了學習之風。
“是不是覺得我們請來了太多的外力，對反抗軍來說不是好事？”
質明註意到了費雪時而欣喜時而憂慮的神色，便問。
金發藍眼的美麗女性點點頭：“他們總有一天會離開，到那個時候如果不能發展出自己的力量，因為援助而得到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你的擔心很有必要，但目前而言，塔拉克權貴與平民的勢力失衡並不是因為命途，而是科技上的壟斷造成的力量差距。這種差距客觀存在，短時間內無法改變，要讓天平重新平衡，命途行者就是必要的砝碼。”
質明的目光掃過翻著拉結爾之書的蘅蕪，正和爆炸頭游俠說話的安，仰頭看著他們的卡利古拉，還有更遠處性格各異的反抗軍和命途行者，最後她的目光落回費雪身上。
“他們的幫助只是讓塔拉克的人們更快地拿回自己應有的力量，在拿回力量之後，要如何掌握，如何維持，就不是愚者和織者們能夠決定的了。宇宙中相當一部分文明的興盛與衰敗，是因為人類自身，而非命途。”
就像質明的故鄉，尚在搖籃之中就能造出能夠毀滅自己無數遍的武器，最後那些武器也確實帶著文明與星系一起變成了飛灰。
哪怕是仙舟，雖然豐饒賜福引導著文明走向危機走向墮落，但仙舟從三劫時代中艱難恢覆的時候，巡獵的嵐尚未升格，在那段歲月裏，仙舟人也是自己探索著應行的道路。
星神橫行宇宙，命途行者浪跡寰宇，但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生靈，到底還是普通人，他們有著智慧生靈應有的優點，也有著智慧生靈難以擺脫的劣根性。
質明以手支頤，溫和地對費雪道：“我們這些命途行者能夠做的，能夠幫助的，終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如果那位反抗軍的首領沒有下定決心，你猜我和阿哈會不會叫來織者和愚者？”
力量可以因為各種事情而增減，他們可以呼喚外援，可以予以幫助，就算沒有命途行者，這個宇宙裏也到處都是無匹的科技力量，但如果沒有決心與勇氣，沒有希望，誰又能幫得了他們呢。
“至少你我，列車組的大家，游俠、愚者和織者，我們這些人，都看到了塔拉克人尚未熄滅的火焰。”
之餘在此之後的事情，就等到人們真正取得勝利之後再說吧。
“嗯……”質明沈吟了一下，環顧四周，“總覺得這麽熱鬧的場景，該有個憶者呢。”
她將自己的感官舒展到極致，仔細分辨著熱鬧的空氣中最微小的波動，果不其然，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她感知的枝梢接觸到了記憶命途的模因生命。
質明將憶者請出來：“別緊張，沒想把你怎麽樣，出來拍個照吧，憶者。”
戰戰兢兢的憶庭成員忙不疊地點頭，記錄下了如今歡快振奮的場景，記錄下了塔拉克一切變革的開端，它黎明之前的某一個夜晚。
後來的這張光錐躺在塔拉克國立博物館裏，是整個文明最為珍重的歷史記錄。
但在這張光錐制作完成之前，塔拉克還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此時此刻的這個夜晚，不過是它漫漫長路的起點。雖然漫長而艱險，但索性，它從此不會再踽踽獨行。
在短暫的歡聚與整備之後，反抗軍的行動就開始了。
塔拉克幅員遼闊，疆域之中有好幾個星域，如果只在一顆行星，一個星系裏發動變革，恐怕完全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那位傳說中的首相只要轉移陣地，就能輕松拖住反抗軍。
費雪與首領商量出來的對策，是將斬首行動和群眾動員結合在一起，前者只要能鎖定首相和以他為首的權貴的位置就好辦，至於後者，塔拉克的人民已經在暴政下掙紮了太久，只要稍微煽動，予以幫助，人們就會響應。
憤怒的火焰，匯聚如浪潮一般，足夠吞沒一切的罪惡。
在反抗軍的勢力逐步推進的同時，許多自覆制機群的控制權也來到了他們手中，蘅蕪馬不停蹄地修改著這些機群的設置和權限，以便他們能夠盡快地再次投入生產和戰場。
事實上，反抗的浪潮一旦匯聚，塔拉克當局便脆弱得好似土雞瓦狗。過度依賴自覆制機群充當勞動力和兵員，就會導致原有勞動力的失業，就算能把所有人都派去恒星礦場上采掘日冕，也壓不住沸騰的民怨。
更何況自覆制機群這個東西吧……蘅蕪的水平雖然沒辦法弄出反有機方程，但制造出讓其癱瘓的病毒還是輕而易舉的，只可惜機關政要的設施內沒多少機兵，不然只憑蘅蕪一個人就可以兵不血刃顛覆政權了。
在這一場席卷文明的戰爭中最嚴重的情況，就是有那位走投無路的首相將爆星級武器的炮口對準了自己的星球，瘋狂地叫囂著要和賤民同歸於盡，最後這家夥被趕到的游俠頭朝下摁在了地上。
卡利古拉哆嗦著手，朝他的大腿上連開三槍。
戰爭沒有持續多久，幾年而已，橫亙在所有人心頭的陰影便被公開處決。
反抗軍的首領親自開的槍，直到立憲國的首相下葬，塔拉克改為聯邦，這位飽經風霜的老者都有些恍惚。
“覺得不真實對麽？”質明溫和道。
老者點點頭。
“很正常……因為這一場戰爭過後，屬於塔拉克人的反抗才真正開始。”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愚者和織者們與戰友告別，列車組也整裝待發，最小的三個孩子卻選擇了留下。
他們說：這裏需要我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