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幽晦:“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關燈
第40章 幽晦:“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英魂啊,漂流至無光的淵底,

人子啊,匯聚起眾心的焰火。

死難者,當如照徹幽冥的微光,

犧牲者,莫要在虛無之地仿徨……

*

宇宙的虛空之中究竟有什麽?

或許是早已死滅的星辰,或許是曾經橫行的巨獸,或許是一輪漆黑的大日,或許是一切結局的結局……

又或許,什麽都沒有。

燧皇的火焰仍然在燃燒,幽幽的星火卻照不亮嵐身側哪怕方圓之地。他一身甲胄,長發高束,躺在或許是地面的地方,暗淡的雙目直直向上望著,仿佛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仍然在追索著什麽。

他早已了無生息。

似乎在品味最後一絲由軀體主人產生的情緒,附身的燧皇直到此時才緩緩脫離,飄飄幽幽地在嵐的身側再次匯聚,嘲弄地笑著:“小子,看來這就是你的結局了。”

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一把捏住了並無實體的燧皇。

“哦?”身形虛幻的嵐平靜地將歲陽之祖拎到眼前,“為了不被虛數湍流扯碎,你也受了重創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漆黑無光的虛空之底,竟然逐漸被微弱的光芒照亮。

身形虛幻,面容模糊的人形影影幢幢,或明亮或微弱的光芒全都向著此處匯聚,那是大大小小的歲陽與它們附身的人類。他們的到來緩慢卻無聲,因為心跳與呼吸都已經停止,只餘下脫離了軀體的魂靈。

裏面有嵐的袍澤,他們數百年前同嵐一起反抗,一起守眠,一起蘇醒,一起和歲陽立下契約,獻出身體以換取扭轉戰局的力量。

裏面有其他仙舟的戰士,他們被前者犧牲的義舉感召,也選擇與曾經的大敵歲陽合作,最後壯烈犧牲,一同埋葬於這片深黑無底的虛空。

燧皇咒罵著什麽,嵐沒有仔細去聽,他只是看著身旁匯聚的人們。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曾經鮮活無比嬉笑怒罵的人,如今全都化為了虛影,在身軀死滅後也不得解脫。

他們維持著殞命時的狀態,有的被撕開了半邊身體,有的只剩半只手臂,有的被大口徑的武器轟得血肉模糊,形態各異,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熱切而充滿期盼地註視著嵐。

他們/它們曾經戰鬥,為了身後的家園,為了守護這個文明,他們/它們如今也這樣期盼著,醞釀著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

無數英魂,無數歲陽,無數犧牲者,無數蒙受災難而死之人,無數被命運的車輪碾碎的存在,一一於此匯聚。他們/它們註視著嵐,註視著燧皇,前者平靜而冷寂,後者卻突然從嵐的手中掙脫。

燧皇將自己膨脹回原本的身形,小小的恒星照亮了所有魂靈的面孔,它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在我這裏,在我這裏!

“他的憤怒,他的仇恨,他的執念,他的愛,都在我這裏!

“你們的首領,你們的將軍!現在只是一具空殼!”

嵐這下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平靜從何而來,他恍然了一瞬,仍然站在燧皇的面前。

人類激烈的情感會影響歲陽,戰鬥的最後,已經沒人能夠分清在心底咆哮的,究竟是自己的憤怒與恨火,還是歲陽浸染後的慷慨悲歌。

——沒關系的,都一樣。

徘徊的英魂於斯環繞,匯聚如浪潮一般,嵐向燧皇伸出手,巨大的歲陽仍然叫囂著它自己都不一定相信的東西,卻遵從了從這個人身上得到的所有情感與意志,將無數的英魂覆蓋、包裹。

嵐是這裏的所有人,而這裏的所有人也都是燧皇,最後,燧皇也是嵐。

充斥著無盡虛數能量的無光淵底,人類的意志與願望於此處匯聚、嬗變、相與為一。

意志匯入這無盡的情感與記憶的淵海之前,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曾聽見風聲,在墜落之前。

那是所有圓嶠人都很熟悉的聲音,只會在白日產生,是流風拂過柔軟的桑葉,沙沙作響。

穹桑發不出這樣溫和的動靜,那只會是那株承載圓嶠的巨木,而當時戰場近在眼前,眼中與耳邊都充斥著無盡的拼殺與轟鳴,按理來說是聽不見那樣細微的輕響的。

是太過思念產生幻覺嗎,還是她真的……

所有的遺憾都未曾出口,雜亂的思緒如同微末的浪花,很快便淹沒在了混沌的一切裏。

直到他們升格成為了“祂”,繁雜的記憶與感情混同一體,想要從中分辨屬於某一個人的情感,便顯得如此困難,如此渺茫。

祂張弓搭箭,弦如滿月,光矢劃過寂寂的群星,向諸天寰宇宣告了新命途的誕生。

但胸腔中空蕩蕩的心臟徒然地搏動著,在無數龐然玄奧的概念中,祂靜默地選擇先去尋找一個人。

要從她那裏找回一樣東西,一樣對巡獵星神不那麽重要,但對他,對他們而言無比重要的東西。

█。

*

幾乎無人知曉,質明曾經去過一次朱明仙舟。

她在朱明將軍的陪同下,穿過層層障礙,沿著火劫大戰時嵐或許走過的路,來到燧皇面前。

據說這一顆活著的恒星已經比火劫大戰之前暗淡許多,正是因為嵐當日在曜青艦首的那一箭破開虛空,暴烈的虛數能量幾乎撕裂了燧皇的一半軀體。

龐大的拘束裝置如常運轉,生人的到來仍然像是驚動了燧皇的迷夢。

亙古的怒意轟然炸響,似乎要將人的頭顱撕扯開來,灌入它勃然的情感。

質明本可以將這些繁雜的幹擾一一排除在外,但她仍然適當放松了自身的屏障,將意識淺淺沈入燧皇的幻境之中。

這次,她以燧皇的視角看到了火劫大戰的一角。

高喊著誓言的戰士們神采卓然,披甲的雲騎身負精靈火,一往無前地往戰陣前沖擊,高大的金人在戰陣前折沖……鋪陳開的戰場如同血肉泥犁,穹桑龐然的陰影似乎也掩蓋不住他們的勇毅。

只是這其中並無嵐的身影。

隔絕影響的障壁重新升起,質明對朱明的將軍道過謝,便黯然離開。

此時此刻,曾經的朱明之行不期然浮現在質明的腦海中,她想起燧皇的光焰,想起那些無畏的戰士,想起那同仇敵愾的憤怒,她那些異常的生理體征逐漸平覆,因她的情緒而混亂無序的狂風也慢慢止息。

質明此時已經分不出心力思考什麽武備脫不脫手的問題,她“當啷”一聲松開了佩劍,觸電似的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掙脫這個幽藍的非人存在。

祂確實十分高大。

即使是堪稱溫順的跪坐姿態,質明也仍然需要擡頭,才能看清那張被面具遮蓋的臉。

祂正低頭“註視”著她,泛著藍光的白發垂落,同質明自己的混雜在一起,如同一張細細密密的網,將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兩張殊異的面孔網羅其中,構成了一個無比狹窄的私密空間。

既然掙不開,質明也不再試圖和祂角力,只是維持著這種略顯弱勢的姿勢,冷淡地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麽,我現在能聽見,”第二次覲見過藥師的令使語氣冷漠,“我聽見龐雜的聲音,戰場的英魂訴說著思念,懵懂的歲陽咀嚼著情緒,我聽見你空洞的心臟機械搏動,聽見無數冷酷的仇恨,熾烈的怒火……

“——但我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你先前以之面貌出現的那個人,我沒有聽見他的一丁點聲音。

“你——巡獵的星神,你為何沈默?”

如果說眼前這位星神,有什麽還是讓質明感到熟悉的,那就只有此時的無言。

無法理解事情,不知道如何接的話,認為不能應對的局面,嵐的回應一般都是這樣的沈默。

也不知道祂究竟在想什麽,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緘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接著質明便眼睜睜地看著祂向前躬身,湊得更近,然後擡起自己的右手,把它輕輕放在了那張面具上。面具的溫度與祂的手掌相差無幾,一樣的冰冷,一樣的非人,質明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答案無非兩種,是或者不是。

如果是,那麽眼前的這位究竟在這六百年中經歷了什麽,又到底接受了怎樣的命運,才能生生開辟出一條如此決絕的命途;如果不是,那麽祂以這樣的姿態來到她面前,又是為了什麽?

一切的答案仿佛都在這張面具上。

質明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祂的肩膀。

左腕上紅色的發絲編織成繩,掛著兩枚銀鏑,銀鏑相撞,輕響。

右手五指張開,覆上面具,輕輕扣住,提起,取下。

如同火焰溫度最高的色彩,祂面部的皮膚逐漸顯露在質明眼前。

沒有。

什麽都沒有。

祂的面具之後沒有五官。

質明楞楞地望著那張空白的臉。

而祂似乎只是將面具作為引導,實則此時已經展開雙臂,輕輕攬住質明的腰背,上身下壓,給了她一個時隔六百餘年的、冰冷的擁抱。

沒有拒絕,也沒有掙紮,質明只是在這個熟悉的擁抱裏確認了毛骨悚然的事實。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雙眼出現了幻覺,胡亂地捧著嵐物理意義上一片空白的臉摸索,連思考都近乎停滯。

“你——”

“吱呀。”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質明將要出口的話。

她下意識轉頭,嵐也跟著望去,只見披著外衣,頂著一頭亂發的承陽楞楞站在房門口,盯著他倆看。

質明的外衣正好在承陽的腳邊。

質明的好大女,嵐的好徒弟,圓嶠的定戈將軍,承陽,在一人一人馬莫名的目光下,擠出一個瞳孔地震後強作鎮定,充滿了“你們一定要在庭院裏嗎”的疑問,同時無比心虛的笑,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

巡獵的構成是私設x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