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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蛻變:慈不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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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蛻變:慈不掌兵

沒人知道那個寂靜的月夜,嵐與質明如何揭過微妙的情感話題。晝夜只是如常輪轉,日月也隨之漲落,第二天承陽揉著眼睛醒來的時候,只知道她的母親與師父一如往常。

質明微妙的焦躁情緒仍然存在,只是不再隱藏避諱。

她鮮少有對單獨的個體控制欲如此之強的時候,但承陽對此適應良好。她接過枝葉編成的護身符,接過打造的長命鎖,接受質明每隔一段時間的健康檢查……分明是的個子小小的姑娘,這個時候卻顯出了無比成熟妥帖的一面。

她像體貼一只應激的貓貓一樣體貼著質明。

在過了承陽的九歲生日之後,質明的情緒終於恢覆正常。

時至今日,流花與承陽都長大了不少,前者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性越發堅定,而與之相對的,承陽則顯出了些許天生的狡黠。她本來就是很聰明的孩子,長大了一點之後更是學會了利用這份敏銳與聰穎。

小到更改解題思路,大到規劃訓練時間,承陽好用的小腦瓜裏全是聰明勁兒。等到了流花沈迷練武,數算的課程跟不上需要請好友幫忙補課的時候,承陽已經能和嵐對上好幾盤兵棋不落下風了。

她這些年裏倒是不嚷嚷著要保護媽媽了,因為她終於意識到,至少在母親的下屬眼裏,質明女士真的是個很恐怖的女人。而這群人對著長桑君噤若寒蟬,對著很少能碰見的承陽倒是笑臉相迎……這並不是什麽好事,這意味著她仍然是母親的弱點,母親的軟肋。

而嵐也拘著兩個少女的從軍申請,問就是時機還不到。前幾年流花和承陽都還能說服自己,這個時機不到指的是年齡還不到,但過了許久,直到年紀小一些的承陽都已經及笄,嵐卻仍然沒有同意。

倘若是一般的少年人,此時怕是已經鬧起來了,但流花和承陽都不是一般人。前者已經跟隨經營慈幼坊的師父進行力所能及的巡邏和護衛,而後者則是純粹相信,自己師父答應過的事情不會輕易毀諾,哪怕那件事情發生在她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

那所謂的時機,究竟是什麽呢?

有些問題直接問是得不到答案的,需要先觀察,再等待,最後在恰到好處的時間裏,才能找到真相的一角。承陽向來是很有好奇心,也很有耐心的。

如是思索著,這一日的課程結束了。承陽拎著包和流花一起離開了黌學,自從承陽及笄之後,母親的策士雲纓便不再負責接送,而是讓她自己獨自歸家。這一舉動代表的不只是對女兒成年的認可,更多的是對其自由的尊重。

不過,可能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承陽一邊想著,一邊輕輕撫上了隨身的佩劍。一旁的流花也註意到了什麽,她同承陽默契地對視一眼,用整理發髻的動作通過隨身的玉兆發送了求救信號,隨後也單手按在了武器上。

——那就是讓她獨自面對危險。

承陽出劍極快。

嵐卓有膂力,一手弓箭使得出神入化,承陽自然也精通此道,但這畢竟是尋常下學,身邊沒有重弓,只得拔劍出鞘。她學的是行伍的劍法,精通的是殺人的手藝,即便劍鋒從沒見過血,也不妨礙她出手淩厲,銳不可當。流花的師承與她相似,如今自然而然地為她掠陣。

暗處出現的人並不多,但個個身形矯健,步伐輕盈,一看便是練家子。但所幸其中並沒有命途行者,也沒有看上去形貌特殊,使用了違禁藥品的人,粗看之下並不難應付。

他們也並不與她溝通,上來就是刀槍劍戟直奔要害。

仙舟接入星際網絡已經一千餘年,市面上能夠買到的武器多半都進行過拆解研究,秉承著仙舟一慣的以舊形新原則,看似古樸的冷兵器多半都藏著了不得的重火力。承陽的劍如此,對面的兵器也如此,大概圓嶠上能算得上真正冷兵器的,只有質明的那把劍。

但這並不代表劍法招式不重要。

承陽劍出如虹,幹凈利落,她剛剛及笄,身量未成,劍法自然偏向輕巧靈敏。

兩人早已觀察到周遭是一處偏僻所在,行人稀少,便於躲藏。在此處作為伏擊地點確實得天獨厚,但對承陽和流花而言,此地也十分便利,因為不必擔心波及普通百姓。

求援已經發出,如無意外援軍很快就能趕到,顯然對面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行招走式不免急躁起來。承陽抓準了這個時機,劍鋒一轉,便將一人手中兵器挑落,隨後順勢將其一招撂倒,狠狠壓制在地面。

其餘人見同伴已經露出頹勢,並未退卻,而是更加激進。

流花一人,難免左支右絀,她一邊拂袖擋了一邊的暗器,又折身躲過一次襲擊,劍鋒和短刀交接,金鐵之聲不絕於耳。暫得喘息之際,她正要回身查看承陽的動靜,一側臉,便有一抹鮮紅飛濺到她臉上。

頭顱滾落在地的聲音極小,金瞳少女劇烈的呼吸聲卻極重,她顯然有些笨拙,臉上也有不少噴濺的血痕。

流花正在楞神之際,便見同伴眸光一轉,染了血的佩劍直沖自己而來。

那佩劍擦過流花的臉頰,直直穿過她背後舉起武器的成年男子的咽喉,將他釘死在身後的墻面上。

在瀕死的“嗬嗬”聲裏,承陽厲聲喝道:“別發呆!”

身體先於意識,赤發紅瞳的少女提劍一揮,利落地斬斷了一個襲擊者的手臂,然後洞穿了他的丹腑,接著是心臟。

兩人已然見了血,兇性不同以往,剩下的襲擊者見勢不妙,當下便急於脫身。

流花正欲追上,承陽卻喊住她:“別追了。”

少女一向清亮的嗓音此時有些低啞,流花註意到,她此時正用有些顫抖的、染血的手,緊緊抓著自己衣襟上別著的護身符。

家裏有孩子的圓嶠人都會編織這種簡單的護符,新鮮的桑枝和月桂用長輩的頭發束在一起,晾幹之後掛上穗子,就能保佑幼子平安長大。承陽的護身符上,纏著的頭發和穗子都是白色的,它們屬於質明,流花的是深棕色,來自她的師父兼阿嬤。

流花後知後覺,自己握著劍的手已經用力到脫力,黏膩的血在掌心,在指縫,“當啷”一聲,她的佩劍掉在了地上。

殺人了。

她殺人了。

她和承陽……都親手奪去了別人的性命。

沈重的、淩亂的呼吸聲裏,充斥鼻尖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裏,流花聽見比她小一些的同伴說:

“……原來這就是時機。”

慈不掌兵,出鋒見血,莫過如是。

她們不怕見血,女孩子都是不怕見血的,癸水到了之後,哪個女孩子每個月沒見過血呢。她們只是一直被保護著,沒讓她們在不該面對殘酷事實的年紀面對這些事情,現在想來,每個雲纓領著承陽離開的日子,明裏暗裏應該都有不少軍士。

象牙塔的門被她們自己推開了。

以前只能在窗內隱隱看到的暗流湧動,如今徹底來到了她們面前,湧上了她們的腳面。

生命是很珍貴的東西,無論是誰的,無論以怎樣的形式存在著。奪走生命的行為是殘酷的,但讓這些人十數年如一日,前赴後繼地來到她們面前的人,做出了遠比她們今日要殘酷一千倍、一萬倍的事情。

承陽將一只手壓在心口,緊緊握著母親編織的護身符,她踉蹌著走了兩步,伸手,收回了釘在墻面上的佩劍。失去呼吸的屍體沈重地滑落到地上,承陽的目光追隨他無神的眼,也墜落到地面。

質明趕到現場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於是質明上前幾步,取出濕潤的面巾,把女兒叫到跟前,細細地用面巾擦掉她臉上和手上飛濺的血痕,然後整理她散亂的額發和有些松散的發髻,最後將一件披風搭在承陽的肩頭,蓋住她滿是血汙的衣裙。

質明沒有說什麽,有些話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她只是輕輕撫了撫承陽滿是冷汗的手心。

慈幼坊的話事人也來了,這是一位神態堅毅的女性,她走到流花面前,上下打量一陣,頗為肯定地點點頭,一邊把紅發的弟子拉起來,一邊給她身上拍了拍土:“不錯啊,都沒受傷。”

母女兩人一路無話,回到葳蕤行道時已是日落時分,白日的桑葉已經變為葉片細長的月桂,清苦微辛的香氣彌散,沖淡了承陽身上的血腥味。等到承陽沐浴歸來,白練似的月光已經從樹梢上流淌下來,同質明緞子似的白發交相輝映,不分彼此。

剛過了十五歲生辰的姑娘還是愛撒嬌,拆了發髻的腦袋放在母親腿上,質明很好脾氣地給她擦了頭發,她又用質明長長的袖子罩著臉了。

“這麽久都不說話,嚇著了?”溫柔沙啞的女聲撫慰著少女隱隱的不安。

承陽輕聲問:“媽,你每旬例會上見到的,都是他們嗎?”

質明笑了一聲:“十之八/九吧。順便,對你笑得最諂媚的也是那幾個。”

“……還留著他們,一定有什麽作用吧。”

眼覆金紗的女人笑意更深了:“連你都看得出來的事,怎麽就沒讓他們這十多年安分些呢。”

一問一答之中,承陽的情緒迅速穩定下來,她道:“除了刺殺,應該還有別的隱秘行事,他們的手段應該會更豐富一點。”

質明沒有否認,她擡眼,同拎著東西回來的嵐打了個招呼:“是有不少,等你進了軍中,讓你師父同你詳細說說吧。不過現在嘛……你都不覺得餓麽?”說完,她捏了捏少女還帶著點稚氣的臉頰。

承陽“唔”了一聲,接著就嘟囔著:“這麽大的事,誰還記得吃飯啊……”

質明拆開包裹,用筷子敲了敲女兒的腦袋:“你小時候比這大的事情海了去了,也沒見誰把吃飯忘了。”

嵐沒跟著附和,因為他就是那個非必要一般不吃的。

這一晚,早就從母親房中搬出去的承陽久違地又和質明睡在了一起。她蜷縮起來,腦袋埋進母親的長發裏,用質明身上淡淡的香氣沖淡那夢中也有的血腥味。

質明沒睡著,她只是愛憐地註視著蛻變成長之中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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