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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淵獸:他看見,她在呼喚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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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淵獸:他看見,她在呼喚他的名。

星軌交錯,薄雲聚散,院落中的兩人靜默不言。

桌臺上的界域定錨散發著穩定、柔和的光芒,質明和嵐現在看它卻如同洪水猛獸。

自認為沒什麽見識的宅女無法簡單地確定自己幾個琥珀紀之前遇見的那位究竟是誰,思考了一會兒便放棄了。嵐倒是有些猜測,但看質明沒再糾結,也沒有妄下定論。

無論是開拓的阿基維利還是豐饒的藥師,亦或者別的什麽星神,現在離他們都太遠了。比起思考幾個紀元之前的一面之緣,還是想想那些個洞天提交上來的申請怎麽批比較切實際。

也不是說界域定錨就不研究了,只是現在質明有點怵它,暫時先放著吧。

因著第二日休沐,今夜時間也還早,質明沒那麽著急批覆,只是篩選了材料,定下了明日的行程,平常抽不出時間,也只能用休沐日去填。

有些地方得親自去看看,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的感知固然可以一瞬間鋪滿整個星域,自天垂落的視線也能夠觸及每一個洞天的每一個角落——但是沒有這種必要,太陰濕也太人外了。

但畢竟是在休假,質明還是很可憐自己的,明天要視察的洞天只有一個,並且風景優美,結構簡單。

她於是一邊在玉兆上扣字:“材料填寫不完整,不予通過”,一邊對嵐道:“明日我休沐,有事的話去扶疏天找我。”

扶疏天是原有的數個洞天合並後的產物,一半是圓嶠丹鼎司駐地,一半以前是丹鼎司附屬藥田,現在合並了幾個培育種植稀有植物,飼養稀有動物的農牧洞天,和丹鼎司一起劃為了大型的生態保護園區。

不同的動植物對環境有不同的需求,所以扶疏天遞交上來的天氣系統調整報告也是最覆雜的,混沌系統的最高操作權限在質明手上,她勢必要眼見為實。

嵐應下。

次日。

質明一早便到了丹鼎司,先是大略了解了丹鼎司目前的恢覆情況,又翻了翻醫典和丹方。仙舟人領受長生之後,除了先天不足的天缺,便很少有患病的人,所以這個時期的丹鼎司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研究院,專司研究長生種的生理機能和豐饒賜福的各種功能。

人類探索未知和折騰自己的精力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不過在這方面,圓嶠丹鼎司還是比不上羅浮丹鼎司術業有專攻。建木畢竟不長在圓嶠上,人家羅浮近水樓臺先得月,即使長生之果傳遍了每一艘仙舟,在研究上,羅浮還是不負它首艦的名頭。

不過,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

質明收起丹方,合上典籍,順著那投向她的目光裏最強烈的那一道,看了回去。

那熱切地註視著質明的,乃是丹鼎司如今的司鼎,百葉。對這位身著丹鼎司制服的男子質明並不陌生,她在圓嶠的政務會議上見過他幾次,但那時候此人並無現在這樣仿佛期盼著什麽的神情——這樣的表情幾乎有些扭曲這張清秀的臉。

“是你啊,百葉。”質明平靜地問候著,既不探究也不詢問。

非工作時間,這位司鼎也並未行全禮,只是一拱手:“長桑君蒞臨,不勝歡喜。”

“今日休沐,我只是來逛逛,你不必太在意我。”

聽了這話,跟在百葉身邊的少年似乎肉眼可見地放松了許多,質明瞥見了,有些奇怪。她無心應酬,但百葉卻好似鐵了心要糾纏,只聽他道:“……某確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知道要不要說那就幹脆別說,十有八/九不是什麽好事。

想是這麽想,但丹鼎司司鼎又不是洞天之主,人家沒犯事,就不能這麽跟他說話,質明只得嘆一口氣:“但說無妨。”

然後便聽見這位司鼎洋洋灑灑,從“羅浮乃仙舟首艦”,說到“領受建木恩賜”,再到“點化凡畜”,落腳到“自在應身”,話裏話外都是現在圓嶠的丹鼎司如此沒落,都是因為豐饒神跡沒在圓嶠,但“幸得長桑君降居”,“有望榮光遍至”,“與羅浮並駕齊驅”。

得,確實不是什麽好事。

質明安靜地聽完,既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她秉持了一個政治人物應有的謹慎,只是溫和地對百葉打了一通官腔:“司鼎所思甚詳,只是如今圓嶠百廢俱興,正在用人之際,研究一事靡費頗多,非一時一地可定,不如在下旬例會上再行討論吧。”

這就又是關於邙山洞天公告下發後的影響之一了。仰賴豐饒賜福進行研究的機構必然會產生危機感,認為形勢巨變,很容易在這個關頭做出往常不會選擇的決定。再加上質明豐饒令使的位格,她的本體就是堪比建木的賜福……

能憋到今天才說,已經算是百葉定力不錯了。

但也意味著這個問題即將被擺在明面上,而質明自己的表態就至關重要。從根本上來說,這一件事情是很好解決的,只要表示自己不喜歡把本體拿出來讓別人研究就行了,但類似的事情呢?

研究這一行為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研究之後。研究步離人,研究造翼者,研究別的豐饒民,將他們的科技與生物特征加諸在自己身上,然後呢?這種行為和他們所做的有區別嗎?

這一系列思考固然有理論滑坡的謬誤在其中,但須知事物的發展一旦有可能以最壞的情況進行,那很大程度上就會這麽演變。

但立刻禁絕和封鎖有矯枉過正的嫌疑,雖說矯枉必須過正,否則就不叫矯枉,但正如嵐當日所說,在邙山洞天興建之後,倘若再有這樣大的決意,未免操之過急。

所以該限制和禁絕的並非研究,而是應用。

之於之後的,反正仙舟人壽命長得很,過個一兩百年再提也不遲。

質明任由這些思緒在腦海中亂翻,手裏捏著的病歷單便一頁也沒看下去,反正也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她索性放下了醫書,推門離開了丹鼎司的室內。

跨過連接建築群的棧橋,質明走入了植物的園圃。

她在這裏能看到一些熟悉的草木,那是她本體根系的浮土上滋養的品種,移栽到了圓嶠上也仍然很有活力,開出了一片深深淺淺的花朵。更多是仙舟上的特有品種,質明一邊走一遍翻看著目錄,發現其中有不少都是從啟航古國帶來的種子。

三千多年,宇宙航行的特殊環境固然會對動植物的性狀產生影響,但就時間來說,即使代代選育栽培,也姑且還能保持一些最初的樣貌。所以質明試著從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草木走獸上,分析仙舟故土——也就是那神秘古國的信息。

也許對別人來說沒什麽,但就質明而言,瞧,一顆類地行星,多稀奇。

她一邊翻目錄介紹一遍往裏走,到了深處,便有水汽撲面而來,周遭地形變換,花木逐漸稀疏,顯出一片廣闊的水澤來。某種巨大而溫和的生靈正成群結隊地浮出水面換氣,像是一座座會噴水的小島。

這裏修建了水中隧道,但質明沒有往裏走,她到岸邊伸手探了探水溫,便魚一樣滑進了水裏。

她乃是此地生靈萬物的宗母,無數的洞天仰賴她的供養,其間的生靈乃至水土都必然親近她,這是本能,也是規則。所以她與它們親近無需隔著玻璃,水體就如同她枝葉的一部分一樣,無需排斥。

質明潛入水中,看清了這一族群的形貌。這是一群類似於鯨魚的存在,龐大、溫和、聰慧。在仙舟,人們管它叫“淵獸”。這並不是圓嶠的原生物種,而是首艦羅浮的舶來品,一直被養在專門的洞天之中供人觀賞。

它們與質明要更親近一些,圓嶠滑向紅巨星的禍事中,它們生存的洞天缺少維護險些崩潰,是質明無差別救助生靈的藤蔓保住了水體,它們才得以活到被遷移至保護區。

淵獸體型龐大,因而顯得動作遲緩,也因為人類聽不懂它們特定波長的溝通,所以總認為它們沈默。但質明知道不是這樣的,在水中回蕩的深沈鳴叫有著不同的情感和內容,它們歡迎她的到來,如同歡迎引領族群的年長雌性。

即使是幼年的淵獸也如同龐然大物,它脫離開母親,破開水流,順著波浪來到質明的身邊,同她親近地碰觸身體,和她一起游泳,甚至分享了一條有質明半個人那麽大的魚。淵獸特定波長的鳴叫在質明耳中,完全能夠近似地理解為小孩子的哼哼唧唧。

最後,這只年輕的淵獸把質明托在自己的背上,游到了水面。

悠遠的鳴叫之中,淵獸緩慢而沈重地破開水面,青衣白發的女性扶著背鰭,隨著淵獸的動作重見陽光,擡手微微擋在眼紗前。她披散後長而蓬松的白發此時完全被水打濕,如同蜿蜒流淌的月光的河。

嵐循著質明的蹤跡找來水邊時,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註意到她笑著,是那種他從沒在她臉上看見過的笑容。

她似乎是看見嵐了,沖他招了招手,說了一句什麽,嵐沒聽清,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叫他的名字。

“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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