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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爛的睡前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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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爛的睡前故事·中

就相信我吧——這話向來是伊麗莎白對別人說的。

至今伊麗莎白仍舊記憶猶新,在她對胞弟說出這話後,是怎樣將他害得慘兮兮的,讓一貫開朗、要強的伊斯特萬都在她的坑害下,忍不住要哭著鼻子投入母親的懷抱中,埋怨她試圖謀殺他的作為。

仿佛是被拉入到記憶的長河中那般,她的一句“相信我”讓伊麗莎白不由地陷入到回憶中。

片刻楞神後,伊麗莎白猛地想起那個肆意妄為、無所畏懼的小姑娘,想到她曾經做過的被訓斥為不成體統的言行舉止,霎那間眉宇之中的愁雲被沖破,伊麗莎白捧腹大笑著,笑彎了腰,笑得淚水莫名奇怪地從眼眶中擠出,笑到身邊的人不知所措地跟著也一起笑了起來。

“我是在說真的。”笑過後,她拍著胸口為自己證明道,“單論身手的話,我是看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比不上你,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只要是我決定了的事情,就決不會放棄,哪怕是付出這條生命。”

“也就是說,即使付出我這條微不足道的生命,我也會拼命護你們周全。”

多麽稚嫩卻又無比純潔、堅韌的生命,伊麗莎白難得遇到這般的人,擁有常人少有的忠義與無法撼動的決意,可感到喜悅的同時,伊麗莎白也會困惑。

“為什麽呢?”

或許是因為憐惜,難得遇上這樣的一個人,伊麗莎白總想和她再多說說話,“就算丟下我們不管也不會有任何人會責怪你,因為你已經盡你所能做到了一切你能做到了,不僅救了羅赫裏德先生,更幫助我解困,甚至還準備接待我們。”

“所以你沒必要為我們付出生命,這對你來說太沈重了。”

“為什麽?”她嘴上覆述著伊麗莎白的話語,用一舉動作為答案,給到了伊麗莎白。

她解下自己用來防風的鬥篷,轉手披到了伊麗莎白的肩上。

實際上,脫去鬥篷後,她也是一身不算厚重的單衣、但卻好過一身單薄襯裙的伊麗莎白,而這就是她給出的回答。

“我自認為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是作為一名騎士應該做的,這其中當然沒有什麽必要的理由,更沒有確切的必要的理由。”

“騎士?!”

聽到她的回答,伊麗莎白的嬉笑躍然於臉上,這不是嘲笑,是發自肺腑地為她感到喜悅,她眼睛笑彎成一道閃爍著光亮的月牙,止不住激動地追問了起來,“你是名騎士?!”

“這麽說你受封了!在這個國家嗎?還是在別的什麽地方?”

“是通過了決鬥嗎?

“還是做了什麽,比如做出了功績,或是救下了重要的人物,領主、伯爵、公爵、或是說王室子弟,因此才受封的?”伊麗莎白喋喋不休地說著,語速也隨著情緒越發難以遏制地興奮而加快了起來。

王都、圍繞著王都周邊的幾個國家、以及赫德瓦利家族的領地,盡管少時伊麗莎白跟著家人周游過這些地區,卻並為踏足過更遠方。

惋惜之餘,伊麗莎白不禁設想在她未曾知曉過的土地上或許有這樣的可能——即便身為女兒身,即便並非國破家亡之際,也有容納女子為騎士、將領的可能。

這種可能成了某種戰前的號角聲,在她的胸腔中不斷鼓動著,回蕩著,讓伊麗莎白為之振奮。

“我……”

對上伊麗莎白期待的目光,她視線游移,可剛張了張嘴,就被一陣微不可聞驚呼聲打斷。

這陣只是聽到就會立即人類本能意識中的驚呼聲來自女人的口中,伊麗莎白自然也聽到了,二人幾乎下意識地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二人站在半山坡上已經可以看到村落裏修道院屋頂的尖頂,再走下一段坡路就可以走到用夯實的碎石鋪成的道路,但她們所捕捉到的聲音卻來自同樣位處半山坡上的農舍,位置距離她們並不遠。

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她嘴中暗罵了一句“糟了”便急不可待地拔腿而去,伊麗莎白見狀也急忙跟了上去。

半山腰處農舍的小木屋房門打開著,仿佛在她們來之前,就已經有人從這裏倉皇離去,以至於連房門都沒來得及闔上。

兩人前後腳闖入到小木屋中,只見房間正中央一位大腹便便的、年輕的農婦跌坐在地。農婦半趴在身邊的桌椅上,支撐著身子,不讓高高隆起的腹部被沈重的身體壓住,而在農婦身下早已濕漉一片,額頭上也因為疼痛掛滿了汗珠。

聽到動靜,農婦擡頭望去,那張滿是痛苦的臉在看到她時竟然舒緩開來,露出一股寬慰的表情。

明明正處痛苦的人是農婦自己,可農婦卻強忍著即將分娩的陣痛,揚起嘴角的微笑,對她歡迎道,“你回來了。”

“是的,是的,我回來了。”她沒有耐心去更認真地回應農婦此時意外的驚喜,只是快步來到農婦身邊,將人抱起,從地面上轉移到小木屋裏另一邊的床上。

“我這就去找人來,你別害怕。”說罷,她便準備跑出去。

伊麗莎白看著屋內發生的一切,遇上這樣突然的、急需人手來照料的事情,本應該同她一起行動,或是盡自己所能留下來幫助農婦,準備些東西之類的,可當看到農婦先前倒下位置的桌子上的東西時,全然不在乎眼前發生的一切。

桌子上的箱盒,就像她們來前小木屋的大門一樣打開著,而擺放在一旁的是伊麗莎白無比熟悉的物件——羅赫裏德心愛的小提琴。

但那卻不是伊麗莎白熟悉的擺放方式,至少不是她所知的。

毫不誇張的說,羅赫裏德對樂器的珍視程度超出了伊麗莎白所認識的,性情最古怪的音樂家。不論是演奏前,或是演奏後,羅赫裏德都會用一種極為虔誠,近乎某種儀式般的細致將琴從琴箱中取出,最後再放回到鋪上了柔軟絲絨的琴箱中。

所以當看到這種幾乎是被匆匆丟下,就連琴弓都躺在滿是灰塵的石頭地板上時,伊麗莎白的心瞬間被各種不好的猜想填滿,再顧不上其他。

“——羅赫裏德先生在哪!?伊麗莎白著急地詢問著,她無比確定在他們到來之前,羅赫裏德就在這裏。

“那位先生……他…”

被劇痛折磨著,農婦仍舊沒有失去自己溫柔的本性,即便是面對伊麗莎白這一位初次認識的客人稍顯責備的問話,也耐著性子,仿佛完全沒有脾氣般回著話,只是她的話尚未說完,剛開口便被進門而來的人打斷。

小跑進到屋裏的人與準備跑出門去的人相互撞到了一起,她心急火燎,根本不在乎撞到了什麽人,若不是時間急促,她恐怕還會和對方起上無端的爭執。

但也因為情況緊迫,她沒有選擇理會對方,看都沒有看地上的人一眼,站起身去準備繼續去叫人來,但剛越過地上的人,就又與緊跟著進到小屋中的人迎面相撞,正要發脾氣,擡眼一看來人是誰,立即展開了笑臉。

跟在後面走進來的人是村子上接生的老婆婆,上了年齡,頭發早就花白一片,臉上也遍布橫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但一雙手卻接生了這一整個村子的年輕人。

“人痛得站都站不穩,您快去看看吧,是不是要生了。”她急匆匆地將人拉到農婦的床邊,著急忙慌地詢問著。

那邊老婆婆正檢查著農婦的狀態,不過不用多看也能知道農婦即將分娩,老婆婆有條不紊地吩咐著她去準備東西,自己則對農婦叮囑著些事宜。

這邊羅赫裏德順著伊麗莎白的攙扶,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打著褲子上的灰塵,但外套卻不見了蹤影,伊麗莎白邊幫註重自己儀容的羅赫裏德整理形象,邊止不住關懷著他的狀況,“怎麽了?為什麽衣服不見了?”

“沒什麽。”羅赫裏德摸了摸身上,想要找出擦拭汗水的手帕,猛地想起手帕就在被他送出去的外套裏,也只能作罷,“只是作為帶路的報酬,給出去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給出去了,一筆概況了羅赫裏德是怎樣跑到半山坡下的村落,怎樣找到負責接生的老婆婆,然後將老婆婆帶到這裏。

伊麗莎白也能想象到,在意識農婦即將分娩時,是羅赫裏德主動選擇丟下手邊的小提琴,連收好都忘了就跑了出去。她看著羅赫裏德那張漲紅、落了汗的臉,在這樣一張呈現著血色的臉上卻有一雙泛白的嘴唇,擔憂的神情也自然浮現在伊麗莎白的臉上。

“沒事的,別這樣擔心我了。”羅赫裏德垂下雙眸,輕輕推開伊麗莎白拿衣袖為他擦汗水的手,自己拽起衣袖慢慢擦拭了起來,喃喃著,“我的身體,我比誰都更明白。”

仿佛不願被人都聽般的微弱聲音,又如同某種辯駁,盡管羅赫裏德並沒有說謊,但也正因如此,伊麗莎白才會不自覺地擔憂起。

只不過並非擔憂羅赫裏德身體,而是擔憂她的關心對羅赫裏德來說是否有些沈重了。

就在伊麗莎白與羅赫裏德交談的片刻中,她忙手忙腳地準備好了老婆婆吩咐好的東西,見東西齊了,老婆婆便不客氣地將屋內唯一的一位男人趕了出去,但卻叫住伊麗莎白。

“我也要留下來?”伊麗莎白不懂叫她留下來有什麽用處。

先喊不讚同的人是床上大汗淋漓的農婦,“這怎麽可以呢,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有什麽不可以。”接生的老婆婆一副理所應當地說,“女人啊,都要經歷這種過程。只有提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麽,才有面對這一關的決心。”

真的是這樣嗎?伊麗莎白很想問個究竟,但農婦已然處於分娩的狀態,並沒有那麽多思考的空餘供給她。

“我知道了。”伊麗莎白點點頭,不僅是因為需要人手的老婆婆,也因為先前沒由來地責備農婦的愧疚。

將羅赫裏德趕出小屋後,小屋中就只剩下三位女人。對於接生的流程老婆婆早就得心應手,面對接生的血腥場面更是能做到沈著冷靜、不動於色,但伊麗莎白與她,老婆婆並不指望二人能做些什麽。

幫助孕婦分娩的過程對兩位尚且年輕、一眼便知還未經歷過生育的姑娘來說還是有些殘酷,留下二人,也只是因為腿腳的不便,以及體力上的有限。

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伊麗莎白找出油燈將房間點亮,在暖色的火光中,那新生的孩子被浸浴在如同羊水般溫暖的熱水中,發出來到這世上的第一聲哭喊。

母親抱著孩子親昵著,吻著孩子的臉頰,為她的孩子都誕生感到由衷的喜悅。

送走接生的老婆婆後,伊麗莎白與羅赫裏德被安排在了主屋旁邊的一間小屋子。本就不算寬廣的小屋在二人進入後就沒剩下多餘的空間,在她抱著一床被褥擠進小屋後,房間內一下子變得更加狹窄了。

“別嫌棄。”伊麗莎白接過床褥,聽著她邊鋪著床褥,邊解釋說,“這裏平時是給我住的地方,不過大多數時間我都在到處亂跑不常回來,應該也沒給什麽人住過。”

“今晚我去小屋那邊擠擠,你們就好好休息。”

“等會我會拿晚餐過來的。”說罷,她便轉身離開,將房間留給了伊麗莎白與羅赫裏德二人。

和床褥一起被抱過來的還有兩身幹凈的衣服,一身長裙女裝、一身素凈的男裝,看樣子分別來自農婦與農婦的丈夫。

伊麗莎白摸摸了兩身衣服,又本能地環顧起小屋環境的安全。小屋有一扇小窗,透過窗戶能看到不遠山坡上的情景,這倒是方便伊麗莎白觀察是否有“獵狗”追了上來。

而屋內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僅有一張床和一張書桌,三四個大跨步就能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去,看上去倒也適合一個常年外出的旅人居住。

只是房間被女主人打理的很仔細,即使常年沒有人住居,也不曾荒廢、落了灰、或是被當作雜物間對待,僅僅是從這點上就能看出她與農婦之間,甚至是與農婦丈夫之間的情誼。

身處安全的環境中,伊麗莎白緊繃著的神經也松懈了下來,嘴裏不自覺地念叨著,“真是個奇妙的人。”

“是我們幸運。”端坐在床鋪上的羅赫裏德檢查著手裏的小提琴,確定沒有明顯的磕碰後,也松了一口氣,“遇上的人都是善良、熱於幫助他人,且沒有功利心、不求回報的人。”

“說的是呢。”沒想到會從羅赫裏德的嘴中聽到如此之高的評價,伊麗莎白感到些許意外,“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因為她戲弄您而生氣呢,看來是我多想了。”

“怎麽會,我像是那般心胸狹窄的人嗎。”羅赫裏德輕聲說著,唇邊的微微勾起的弧度不像是假的。

“您很喜歡她呢。”伊麗莎白輕笑著打趣了起來。

這一句打趣只是伊麗莎白隨口一說,卻不成想引起了羅赫裏德的沈默。他側著腦袋不去看伊麗莎白,顯然是一副回避的模樣,伊麗莎白太清楚這反應代表什麽,她說對了,而在片刻的緘默後,羅赫裏德也如實說道。

“麗莎。”羅赫裏德鄭重地喚著對伊麗莎白的愛稱,像是在說著夫妻二人的蜜語般說起第三個人的事情,“她救下我,也救下你,在這一點上我沒辦法說,因為一點戲弄或是一點不尊重就討厭她。”

“但對你,麗莎,我也沒辦法對你說上半句謊言。”

“確實如你所說。”羅赫裏德承認了這點,伊麗莎白卻不覺有什麽嫉妒、難過,或是遭到威脅之類的情緒,因為他說。

“但你應該比我清楚,她真的很像你,我並不是在指樣貌、身形、說話時的談吐等等,要是這樣論起的話,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是在某些地方上那麽的相似。”

或許羅赫裏德比伊麗莎白更早地接觸到她,但伊麗莎白又怎會沒有發現呢。

——她們如此的相似。

但……又完全不一樣。伊麗莎白心中翻滾著無數思緒,也同羅赫裏德那般挪開了視線。

把伊麗莎白從思緒中拖拽出的是一陣輕咳,她看到羅赫裏德別過身去,掩面咳嗽著,心想或許是因為空氣不流暢的緣故,剛準備去開窗透透氣,忽然聽到羅赫裏德讓她到身邊來的話。

“怎麽了?”伊麗莎白輕撫著羅赫裏德的脊背,附身湊了過去,想聽清他要說什麽,卻被環抱住了腰肢。

“那個孩子,是女孩。”

“是啊。”想到那個哭聲有力的女孩子,伊麗莎白的臉上不自覺地帶上欣慰的笑容。

“我們也必須盡快有個孩子才行。”羅赫裏德止不住咳嗽著,聲音中聽不出半點對未來即將誕生的、他與伊麗莎白二人的孩子的期待。

“是——”伊麗莎白聲音一頓,又接著說,“是的。”

對伊麗莎白來說,孕育一個孩子不僅是一個女人必經的道路,更是她穩固自身地位的必需品、是緊連著他們背後王室與家族之間政治利益的束帶。

這把共同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立斯之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未盡的責任,伊麗莎白沒有辦法回避,羅赫裏德也不能。

生命就像是沙漏,隨著時間流逝,總有最後一粒沙礫落下的時候。

而羅赫裏德的身體卻是一個看不清內況,但卻誰都知道有問題的沙漏。沙礫以超出正常的流速落下,找不出問題所在,也沒有誰敢保證能延緩沙礫落下的速度,宮廷裏的醫師能做的也只是用各種手段,如同不斷往沙漏中鏟進更多的沙礫,來讓沙漏盡可能地多流淌些許時間。

但意外總會在不經意間降臨,也許是一次小小的、不起眼的風寒發熱,羅赫裏德的生命就會隨之走到盡頭。

王室迫切地需要繼承正統的子嗣,伊麗莎白在出嫁前就已經知曉了她即將面對的情況。

吱呀作響著的劣等木床,用它沈悶、壓抑、擾人的聲音填滿房間中剩餘的空隙,伊麗莎白躺在床上只覺得身體被硌得生疼,即便鋪上了幾層褥子也仍舊無法改變木床堅硬的本質,伊麗莎白尚且如此,睡慣了天鵝絨柔軟床榻,且又身弱的羅赫裏德又談何輕快。

這是夫妻之間應行之事,伊麗莎白再清楚不過,她並不抗拒和羅赫裏德發生的肌膚之間的相親,可在歡愛之餘,她感受不到愉悅,而是責任化為實質的重量,碾壓在她的身體上窒息。

汗珠打在伊麗莎白的脖頸上,激得她猛然回過神,再擡眼望向羅赫裏德死死抿住的雙唇時,伊麗莎白雙手捧上他的臉頰,將自己的唇輕柔地貼了上去,耐心地撫慰著他急切的心緒、鼓舞著他隨著體力下降而逐漸消減的熱切。

意識朦朧中,伊麗莎白似乎聽到一陣窸悉簌簌、不易察覺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但卻始終沒有靠近到門前,恍若幻覺。

這夜,伊麗莎白清晰地意識到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沒有書桌上積累地如小山高的文件、不必為接見從各國各地趕來的客人而感到頭疼、沒有那些華美的束腰與高跟鞋、更不需要學習禮儀和他國的語言與歷史。

伊麗莎白拋棄了伊麗莎白這個備受寵愛的名字、拋棄了海德薇莉這個勇氣、奉獻與忠誠的祝福,拋棄了赫德瓦利這個頭銜所包含的一切榮譽與責任,她把一切都拋棄了,就像出嫁前曾頂替胞弟的名字和身份跟著軍隊離開封地那般,離開了她的出生地,手上有的只是一匹馬和一柄劍。

孤單並非常伴伊麗莎白,踏足在另一條過往從未得知的道路時,伊麗莎白是幸運的,但又是不幸的。

這個不期而遇的靈魂早就先於伊麗莎白走在這條道路的前方,二人的相遇是偶然性,卻命中註定的事情,不過這次伊麗莎白可以如願地與她同行。

然而一次意外,不留任何情面的終結了這場夢境。

從夢中驚醒時,伊麗莎白渾身被汗水澆透,然而夢中火焰仍舊在她腦海中灼燒著她的身體,恍惚是火焰沿著夢境燃燒到了現實中,即便醒來也在伊麗莎白的皮膚上留下了陣陣刺痛。

身邊的床鋪早已空空如也,伊麗莎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擦了擦汗水換上衣服走出小屋時已然天光大亮,等找到羅赫裏德時卻險些被眼前所看到的畫面驚掉了眼珠。

農舍的一角用木柵欄圍成的畜圈裏被小羊與雞、鴨包圍著的羅赫裏德笨拙、滑稽地挪動著腳步,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踩到了這些小家夥,可越是這樣,為了一口食物的動物就越是緊緊地纏在他腳邊,讓他動彈不得。

“殿下您在這裏做什麽?”望著羅赫裏德這副模樣,讓伊麗莎白不住地竊笑著。

“我只是…想做點什麽。”試著驅趕身邊動物的羅赫裏德卻被大著膽靠近的小羊嚇退,險些被自己的腳步絆倒,幸得有伊麗莎白伸手相助。

站穩腳步後,羅赫裏德略顯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做為王室,這些本不該由我來做,可受人收留之恩,總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為回報。”

“盡管以我的身份,能給予這裏的主人更多的、更有價值的回報,但現在,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

作為王室的羅赫裏德沒有因身份上的尊貴而滋生出一顆傲慢的心,他自持自重,嚴肅的態度之下是對待事物的體恤與認真,這無比的難得,也是伊麗莎白為之欣賞的地方。

“這點事叫我來做就好了。”伊麗莎白朝羅赫裏德伸手,想要替他接下這項任務。

畢竟這也是伊麗莎白的義務之一,除了鋪佐羅赫裏德的行動外,當然也是因為有和他一樣的想法,只是羅赫裏德卻拒絕了。

“我知道,但你也需要休息,況且——”羅赫裏德端著食盆的手一抖,撒下去的食物立即吸引了雞鴨的註意,不再糾纏著他,見此他幹脆將食盆一揚讓裏面的食物全撒在地上,引得它們去啄食。

“能體驗到各種各樣新奇的事物,我也會覺得很有趣。”羅赫裏德輕聲囁嚅著,看著自己的成果,臉上不禁露出微笑來,忽又被還沒吃到食物、遭到忽視的小羊用頭頂了頂小腿。

伊麗莎白想要上前搭把手,卻被羅赫裏德從畜圈裏趕了出去,並叮囑她一定要到小木屋裏去。

作為被招待的客人,伊麗莎白確實有義務去向房屋的主人問好。

小木屋的門半敞開著,一進到屋內就能立即看到側躺在床鋪上,如同懷抱珍寶般將孩子安放在身前滿眼慈愛地註視著農婦。嬰孩睡得安詳,伊麗莎白站在門框前不知是進是退,還是農婦先招呼著讓她進到屋中,到擺放著面包、奶酪與香腸的餐桌旁坐下,享用這些食物。

“睡得還好嗎?”年輕的農婦親切地關懷著,又接著抱歉道,“原諒我這副身體恐怕不能為您做更多,但也請不要客氣,就當我們是久別重逢的舊友,盡管生疏卻又是無比的相愛。”

農婦的話真情實意,仿佛早在不知何時就與伊麗莎白相識了一般,輕易地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信任,這讓伊麗莎白感到困惑,卻也瞬間理解了所有。

真正讓農婦付出超乎常理信任的不是伊麗莎白或是羅赫裏德,而是她,因為全身心地信任著她,所以對她帶回來的人也賦予了同等的信任。

“您和她的關系真的很要好啊。”驚嘆著的同時,伊麗莎白捕捉一絲不易發覺的嫉妒從心頭劃過。

“因為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農婦輕聲說著,視線緩緩落在她身前熟睡的嬰兒身上。

年幼喪父喪母的農婦自小與祖父相依為命,隨後又與被祖父撿回去的她生活著,同樣無父無母的二人在老人逝去後就剩下了彼此,這段過往對於兩位女孩子來說並不輕松,可在農婦口中也並不艱辛。

“明明我才是妹妹來著,卻要像姐姐一樣操心著她。”或許是本性如此,農婦將一段回憶說得動聽、宛如一篇讚頌的詩篇。

“那段時間我們靠著捕魚打獵,再賣掉它們過活,每晚吃著她打來的、白天賣剩的魚和野雞、野兔,把我們自己都吃得胖胖的,害得我被當時還沒有成婚的丈夫好一番戲弄。”

“等生活好不容易靠著賣一些手工制品穩定下來,她卻突然和我祖父年輕時一樣,拋下我父親那般拋下這個家離開了。”

農婦掩飾著眼底的哀愁,笑著抱怨道,“可真是個任性的人。”

“或許,您的祖父還有她,是出於某種原因才離開您和您的家人。”伊麗莎白出聲寬慰著農婦,內心深處卻覺得理解她為什麽會做出離開這裏的行為。

這個由農婦細心經營著的家被愛與溫馨包裹著,毫無疑問是她的歸屬,但並非她的埋骨之地。

她所向往著的是一望無際的曠野,是火堆旁屬於旅人們的寂寥的夜晚,那些漫天的繁星、崇高的山脈、有關公平與正義的冒險才是她離開的理由,伊麗莎白無比確信。

只是在這點上,農婦和她持有完全相反的態度。

“都是因為我。”農婦垂下頭,不禁傷感道,這讓伊麗莎白尤其不解,可有關這段過往農婦卻不願意繼續說下去。

“請替我向那位先生說句對不起,抱歉昨天打斷了他的演奏,明明是我提出來的請求,並保證過不會發出動靜幹擾演奏,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如果有幸,希望我還有機會再聽到那麽美妙的演奏。”

農婦有意支開話題,伊麗莎白也識趣地不去探究。

離開小屋後伊麗莎白忠誠地將農婦的話帶到羅赫裏德的面前,專心在雞窩中摸索著的羅赫裏德很高興在這樣談不上有多繁榮的小村落能有這樣一位品位高尚、懂得欣賞的觀眾,說著很榮幸、等手頭上的工作辦完後,一定會找時間帶著小提琴拜訪之類的話,完全沈溺在體會新鮮事物的新奇中。

對於羅赫裏德這等連穿衣、吃飯都會有好幾人跟在身邊侍奉的身份高貴之人,迄今為止做過雙手被弄得最臟的事恐怕也不過是在書寫時染上的墨跡。

況且生在王室,更不會有誰指望這一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做這些農活,更準確的來說,如果不是到鄉下訪查等事務,這些事情根本不會出現在羅赫裏德的眼前。

一個過度被保護在溫室裏的人,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勞動中收獲到了難以言述的成就與價值感。

這快樂並不難理解,只是會這麽快地沈迷其中是伊麗莎白完全沒能料想到的。

被忽視的伊麗莎白只得到附近的山林中探察,提防著可能會有的埋伏。其實,比起探察,伊麗莎白更像是繞著農舍附近轉悠,這“藏匿”在森林中的小村落根本不存在什麽威脅,安靜地像是一副風景油畫。

站在山頭上只需一眼就能將整個村子看個大概,成不了任何人的藏身之地,對伊麗莎白他們來說是這樣,對那些圖謀不軌的人來說亦是如此。

或許也是因此,伊麗莎白才覺得沒有探察的意義。

沿著森林中獵人們踩出來的小徑,直覺引領著伊麗莎白走到林中一條小溪前,在那裏找到了今天起就沒在農舍那邊露面的人。

被人胡亂丟下的直筒靴、外套和配套的弓箭與箭筒,遠遠地掛在離水源較遠、卻又不會輕易被動物們叼走樹枝上。隔著衣服,伊麗莎白望著那專註於溪流之下細微流轉的人兒。

溪水平緩流淌在她小腿之間,濺起的浪花卻打得那麽急促,把她高高抹至膝蓋上的褲腿沾濕,連帶著上身那一件薄薄的襯衫也不可免地因潮濕黏在了身上,勾勒出身形,透露出一層淺淺的肉色。

她雙眼銳利如狩獵中的鷹、游隼般凝視著水面,不曾轉動半點,卻又那麽敏銳地察覺到了伊麗莎白的靠近,“他幹到哪裏了,不會是還在餵雞鴨羊吧。”

他?伊麗莎白楞神片刻後也意識到了她在問什麽,“怎麽會呢,別把羅赫裏德先生看得那麽沒有用,我離開農舍時他已經在最後打掃了。”

“那就好。”感到意外之餘,她又止不住念叨了起來,“我還以為要等著我來做呢,沒想到那個貴族小少爺還真能做得了這些粗活。”

“你做了什麽?”聽她這樣說,看樣子羅赫裏德承擔起做農活的工作並非全部出於自願,這讓伊麗莎白感到好奇。

“沒什麽。”想到自己做了什麽,她簡直像是個計劃著某個惡作劇的孩童,嗤笑著說,“只是在他說,這些農活幹起來很輕松時和他做了個小小的比試,比比看他能不能在我打獵回來後做完它們。”

話說的這麽簡單,但暗地裏肯定用了什麽,比如激將法之類的,自尊心高的羅赫裏德盡管都看出這點,卻還是會輕易地掉到這個完全沒有惡意的陷阱中,一想到這點,伊麗莎白也跟著偷笑了起來,“你們兩位真是幼稚。”

“哈哈,不過,相比之下。”她幹笑了兩聲,向伊麗莎白袒露了自己的窘況,“我這個揚言要帶回去一大堆獵物的人可就不行了,到現在都還沒捕到一個正經的獵物。”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太久沒有回到此地的緣故,盡管仍舊是熟悉的森林,可動物們卻都悄悄地轉移了熟悉的巢穴,這讓她根本找不到它們的行跡,落得個只能來捕魚的地步。

“看來是我們這邊要贏了。”伊麗莎白提前為羅赫裏德慶祝道。

“誰知道呢。”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輸的笑容,自信道,“還沒結束呢。”

說罷,就見她往水裏猛地一紮,動作幹脆利落,再起身時赫然捧著一尾肥碩的魚兒。她笑彎了的眉眼望著伊麗莎白,好似在說:看吧,就說你慶祝早了。

這副驕傲的、甚至帶有幾分向人討賀的小表情讓伊麗莎白情不自禁地為她鼓掌,忘了本該是同為一體的羅赫裏德的處境。

“身手了得。”早在二人攜手作戰時伊麗莎白就觀察到了這點,此時她好奇地問道,“師從何人?”

“一個落魄的老騎士。”她邊處理著手上的魚,邊漫不經心地說著,“那家夥年輕時應該是有名的,不過為了一些名譽和金錢拋妻棄子,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卻在後來得罪了什麽人,過了好長一段無聊至極的牢獄生活,出獄後就再也沒人記得他了。”

幾句話概括了一位騎士光輝、浪漫卻又簡短的一生,不禁讓伊麗莎白心生惋惜,可她也知道,對於被老騎士的家人來說,他的遭遇是自討苦吃,不值得叫好,但也沒有人會可憐他。

“那你呢?”

“我?”她遲疑地開口,“那家夥畢竟教了我那麽多,還收留我,雖然沒幾年就走掉了,但要我說什麽,我也實在是說不出什麽來……”

“這些我知道,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或許同她一樣,伊麗莎白只是從農婦、從她嘴中得知了關於這位曾輝煌過、落魄過,但已然逝世的老騎士的些許人生片段,並未正在接觸到他的人生,即便也些許感悟,可對他卻沒有再多這樣那樣、或讚譽或貶低的評價。

只是對他的選擇,是否對這樣選擇的結果感到悔過,這樣的想法一旦冒出來了,就會想要知道答案。

“因為,你也和那位老騎士一樣,選擇離開了這裏。”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伊麗莎白總覺得她能為自己解惑。

關於那個,如果提前知道了自己即將面對的結局,那麽是否還會有做出相同選擇的決心嗎?

此話一出,她便知道了伊麗莎白已經從農婦那裏知曉了些許有關自己的過往。她擡頭看望伊麗莎白,看到的是對冒犯的歉意,以及期冀,仿佛將自己整個人生都系在了她的回答上,讓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抱歉啊。”她緩緩開口,說的卻是與伊麗莎白期待的毫不相幹的話題,“昨天才答應過要幫助你們的,卻讓你們耽擱在了這裏,真遜色。”

如果她不做騎士,那麽當一位負責與人談判、交際的文官也是極其出色的,至少能迅速地轉移話題,用一些暧昧、含糊不清的話題來回避掉那些不方便正面回答的問題。

只不過,她忽略了,或者說並不知曉伊麗莎白在交際這方面能力的優越,也沒能意識到伊麗莎白性格之中執拗的一面。

“也來和我做一個小小的比試吧。”伊麗莎白滿臉和善地微笑著。

像是不滿她與羅赫裏德二人之間進行的小游戲,而把她排開在外似的,伊麗莎白突然對她提議道,“見識過你的身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和你切磋一下什麽的。”

“啊?”

“只是切磋一下。”伊麗莎白強迫自己挪開視線,不去看她雙眼眨個不停的困惑模樣,生怕自己會因為唐突笑出聲,而打斷醞釀好的情緒。

“不過,我有不會輸的自信哦。”

仿佛是在故意挑釁的話語,如同一顆小小的打到水面的石子,一下子就激得心思單純的魚兒自己落入到漁網中。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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