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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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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送別

千障谷的夜,從未如此明亮。

七顆星辰自北方而起,貫穿長空,銀輝如瀑,傾瀉而下,將整座山谷映照得宛如幻境。

七星連珠,千年難遇。

小芷站在傳送陣冰冷的玉石基座上,小小的身子裹著一件簇新的、繡了族紋的靈袍。她才十二歲,骨架纖細,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瓷白的皮膚在星輝下泛著月華般的光澤,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眸底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覆雜情緒。

大祭司的那番話,一字一句在她耳邊反覆回響:

“近來空間波動得厲害,我以壽元為祭,窺見了一角未來,百年後將有異界之人強行打破空間壁壘,那將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大祭司頓了頓又道:“我們需要你前往那個異界,在災難發生之前,找到根源,阻止它!”

她怔了怔,輕輕點頭,可心底是萬千憂慮。

“你放心,你並非獨行,卦象顯示,會有‘天命之人’相助你。”大祭司的聲音依舊低沈,卻多了一份篤定。

她喃喃道:“天命……之人?”

大祭司未在透露更多,只道:“屆時,你自會知曉。”

“小芷—!等等!”

一道稚嫩的聲音率先撕裂了夜的寂靜,小芷猛地擡頭,看見她的好朋友阿蕪正氣喘籲籲地沿著石階跑上來。

隨著,無數的腳步聲紛至沓來。

整個千障谷的族人都來了,甚至連平日足不出戶的守閣老人都拄著烏木拐杖顫巍巍而來。

阿蕪跑到小芷面前,顧不上順氣,紅著眼睛將一個香囊塞給小芷,“給、給你!這裏面裝滿了咱們千障谷所有的花,你……你想家的時候就聞一聞。”

小芷接過香囊,湊到鼻尖,層層疊疊的山花氣息湧入鼻腔,眼前頓時浮現出漫山遍野的花海在風中搖曳,她們赤著腳滿山奔跑,一直跑到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才慢悠悠回家。

“給,答應你的月華螢!”阿巖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將一只晶瑩的玻璃瓶塞進小芷手中。

小芷低頭看去,只見瓶中的螢火蟲與尋常不同,它們的翅膀泛著月華般的銀藍色,尾部的光芒忽明忽暗,在瓶中飛舞時織就出一片星河。

“讓讓!都讓讓!”紅衣小女孩從人堆裏擠出來,胡亂往她懷裏塞了把匕首,“狼骨磨的,見血封喉!要是有人欺負你……”她聲音突然哽住,別過臉去,“反正你拿著。”

小芷眨了眨眼,她不是一向與自己不對付麽?!

隨後族長走了過來,他向來挺得筆直的脊背,今日微不可查地佝僂了些,那身象征族長威嚴的紫金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空蕩了。他走到小芷面前,將那柄封著先祖三道劍氣的短劍低到小芷手中,老人聲音幹澀沙啞,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丫頭,要好好……活著。”

孫婆婆捧著一個沈甸甸的食盒上前,摸著眼淚道:“丫頭,都是你愛吃的。”

“這是‘九轉避毒鏈’,尋常毒物近不得身,這是‘生生不息丹’,只要有一口氣就能吊住命,這是‘清心丹’,靜心凝神的……還有這個,這個……我都寫上了說明。”丹堂長老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幾乎是粗暴地將一個個或玉或瓷的小瓶往小芷身側放。

“這些符你帶著,這本《萬符歸宗》也歸你了。”

“這是平安扣,可辟邪護體,寧心安神。”

“外面不比族中,人心叵測,你要處處小心,這本《處世警言》沒事多看看,凡事多個心眼。”

冰冷的玉石陣臺上,以她為中心,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用無數珍寶和牽絆壘成的山。沒有人說再見,所有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那個沈重的字眼,只是反覆叮囑著“要保重”、“好好活著”、“要活著回來”。

“時辰到了。”大祭司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也沒有人再上前。

每個人都在笑,嘴角努力地向上揚起,可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小芷死死抿著唇,眼眶裏的淚越蓄越多,終於還是一顆一顆滾落下來,她向族人們深深一揖,腕上的儲物鐲流光閃爍,內部空間被迅速填滿。

大祭司擡手結印:“啟陣!”

七位長老分站陣法七角,每人手中持一塊星紋玉璧,每個人腳下都延伸出靈力絲線與陣法相連,當第七顆搖光星的光芒達到極致時,星光如流水般註入陣中,在地面勾勒出璀璨的星河圖景,每一道紋路都流淌著磅礴的靈力。

“血脈為引,星辰為路!”七位長老齊聲誦咒。

星光如潮,瞬間吞沒了小芷的身影,最後畫面是族人們紛紛跪拜送行的身影,小芷揮了揮手,用盡渾身力氣大喊:“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

陣法開始轟鳴,光華沖天而起。

光怪陸離的漩渦中,萬物都在剝離、褪色。

“往前走,別回頭。”最後傳入小芷耳中的是大祭司沈靜的聲音,像一只無形的手,推著她的後背,決絕地將她送向不可知的未來。

傳送陣的光芒熄滅,那個纖細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虛無之中,空氣中還殘留著靈力的餘波,像看不見的漣漪,輕輕震蕩著每個人的心。

星光收束,天地歸寂。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空寂下來的高臺上,只餘夜風嗚咽,卷著離愁掠過山谷,沒有人放聲痛哭,只有壓抑的抽泣、衣袖摩擦的窸窣,和淚水滴在石面上細微的“嗒嗒”聲。

忽然,一道黑影如疾風般沖破人群,身形高大的男子一把揪住大祭司雪白的衣領,竟將這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生生提起,大祭司  手中的星盤當啷落地,在祭壇上滾出老遠。

族人立刻上前怒斥:“玄翼!放手!”

被稱作玄翼的男子充耳不聞,他赤紅著雙眼,額角青筋暴起,怒吼道,“她還只是一個孩子啊!她才十二歲!”

大祭司低沈道:“你見過活了三萬歲的孩子?”

玄翼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而劇烈顫抖,雙眼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你不知道?她為什麽長不大?!”

大祭司雙眼銀白似雪盲,據說是常年觀星占蔔被天機反噬而至。玄翼發現大祭司這雙銀白的眼今天格外暗淡,像是蒙了層霧,他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動,“她和山神交易,以停止生長為代價,庇護了我們三萬年。”

停止生長,這三萬年來,她就只能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她的靈智,她的力量都永遠停留在十二歲。

“那你怎麽可以如此算計她?!”幾乎是泣血的質問,在空曠的高臺上回蕩。

大祭司緩緩垂下眼眸,他的語速很慢,“我看見大火燒平了山巒,焚盡了林木。我們的屋舍、我們的祠堂、我們世代居住的這片土地……淪為焦土,寸草不生,我們所有人……都化為了灰燼。在這片焦黑的、死寂的廢墟之上,連一絲我們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玄翼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

“她是黎初的女兒,你覺得會他們如何待她?”不等玄翼回答,大祭司便吐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答案,“她會受盡生不如死的折磨,她的神骨會成為他們建立新世界的基石,她的神魂會被煉化成不滅的燈油,她會萬劫不覆,永世不得超生。”

玄翼又怎會不知?他們原是神裔一族,從上古的輝煌走到如今的式微與隱匿,不是因為傳承斷絕,也非天災人禍,而是因為域外真神。

據傳他們來自神域的真神,生而他們擁有神火,滅世和創世僅在一念之間,因其強大神力淩駕眾生之上,一統天下數萬年。這期間這些域外真神對這片大陸的古老血脈展開了大屠殺,並非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徹底的“清除”這些流淌著創世之初神聖血液的力量。

那是一場不對稱的、殘酷到極致的屠殺,一個接一個神族後裔族群在絕望的抵抗中神魂寂滅。

小芷在母親戰死後,她和千嶂神山的山神締結契約,獻祭了自己的力量,才得以讓族人避世於此。

而今,千嶂神山已然被盯上了。

那樣強大的敵人,即便他們舉全族之力正面抗衡,也改變不了……被湮滅的結局。

大祭司的目光再次投向傳送陣殘留的、微不可察的空間漣漪,那目光覆雜至極,有痛楚,有決絕,也有一絲寄托於渺茫未來的孤註一擲。

唯有送她走,她才有一線生機。

高臺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有夜風卷過,帶著刺骨的涼意。

玄翼聲音發顫:“可是她還只是一個小孩,一個人前往異界,她要如何……”

大祭司沈默了半餉,聲音變得異常沙啞、疲憊,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緩緩道:“這……是我耗盡畢生修為,窺盡天機因果……能為她謀得的,唯一生路。”

“剩下的……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小芷在無盡時空中穿行,不知過了多久,她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軟的土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與家鄉幹燥清冽的山風截然不同。

她到了。

一個陌生的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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