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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逆行的雪 “這是我最後一次,送你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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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逆行的雪 “這是我最後一次,送你花了……

沁人心脾的花香。

比畫面先出現的, 是記憶中的味道。

隨後白光漸褪,眼前浮現出一條大學校園內的林蔭道,整個環境沈浸在一種昏黃的昔日光影中, 年輕的學生們三兩結伴, 說笑著從身邊走過,路的兩旁栽種著開得正盛的白玉蘭,花瓣隨風輕輕顫動。

重案組全員, 此時正並肩站在這條記憶中的林蔭道上。

“這...這...這是怎麽回事啊?!”李頌儒只感覺單純用震驚,已經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話音未落, 一個騎著自行車趕課的學生迎面沖來, 李頌儒察覺出他沒有躲閃意圖時已經來不及,只能堪堪擡手遮住臉。

但是預想中撞擊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李頌儒趕忙檢查了一下自己全身, 也毫無損傷, 而那名學生已經騎遠了。

他擡起頭,發現眾人都震驚地盯著自己。

林小月舉著手,聲音有些顫抖地道:“穿...穿過去了?”

“啊???”

“這裏是怨靈的記憶世界。”陳雯雅站在一旁,作為最清楚這一切的人, 跟眾人平靜地解釋道。

她朝路旁的玉蘭花擡手, 只見她觸碰上的瞬間, 玉蘭花周圍浮現起一層光暈,瞬間變為半透明的狀態,陳雯雅的手就徑直穿透了過去,待她收回手, 那棵玉蘭樹又恢覆如初。

“就是俗稱的走馬燈。”陳雯雅望著眼前幾張依舊茫然的臉,換了個更通俗的說法。

“人死後,那些生前認為最重要的記憶片段會殘留在怨氣中, 尋常情況下,普通人無法看到怨氣,之所以你們能看到,是因為我剛才用玄術,把蔡然則怨氣中殘存的記憶激發出來了”

她本意只是想讓蔡然則的記憶留住鄧穎,卻沒想到他的怨氣反應如此激烈,竟將所有人都卷了進來。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鬼。”周永低聲感嘆,神情都有些恍惚。

林小月和李頌儒則已按捺不住好奇,試探著伸手去觸碰這片記憶裏的東西,手毫無意外地穿透而過,如同觸碰了幻影。

只有錢大福站著原地沒動,可陳雯雅明顯感覺到他投向自己的的目光變了,那眼神裏摻著近乎虔誠的崇敬,她幾乎能預見到,下周回警署,這位最是信神的前輩,很有可能帶著供果來她桌前拜一拜。

“福哥,我沒這麽神。”陳雯雅趕忙解釋。

“不妨事、不妨事。”錢大福憨厚地笑著,可眼中的敬意絲毫未減。

陳雯雅莫名覺得,過了今晚,自己在渡船街警署的地位恐怕要發生某種“微妙”的升華了。

偏偏自家組長毫無管理下屬的自覺,還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著“幸災樂禍”的笑意看著她。

明明元家朗才是這間警署裏最先見證她玄術的人,居然絲毫不為她發聲。

“你也不管管?”陳雯雅頗有些“幽怨”的情緒,控訴著瞪了過去,“我們現在還在破案呢!”

“這是陳大師的主場,我怎麽管?”元家朗故作無奈地攤手,但看著大家的目光裏寫滿了縱容。

雖然他破案的時候總是化身冷酷神探,表情嚴肅地帶著大家晝夜不分的偵破,在外人眼裏他大概是嚴肅又刻板的組長,但只有真的跟過他的人才清楚,他最是縱容組員,對於犒勞和獎勵也是從不吝嗇。

看著他們還想探究一會的樣子,元家朗非但沒管,自己還化身三好學生,提問道:“還要請教陳大師,這裏也算科學範疇嗎?”

“大概是某種宇宙的量子反應。”只有陳雯雅繃著臉,硬生生擠出個聽起來像樣的理由,“科學家們不也開始研究靈魂是否存在了嗎?”

“有道理。”

元家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試圖理解,還是純粹想逗她,不過看他那壓不住的嘴角,多半是後者。

真欠扁哎!

陳雯雅不著痕跡地挪近半步,在元家朗略帶疑惑的註視下,忽然擡腳,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鞋面上。

元家朗吃痛,詫異挑眉問道:“這不是記憶嗎?還會痛?”

“那些是記憶,我們又不是。”陳雯雅一臉理所當然。

在這方面,自然沒人比陳雯雅更有發言權,元家朗忍著笑連連點頭,總算斂起玩鬧的神色,將另外幾個還在好奇戳來戳去的隊友拽了回來。

“阿然!”鄧穎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看見了年輕時的鄧穎,長發束成利落馬尾用絲帶綁著,黃格子襯衫的袖口隨意卷起,下擺在腰間打成十字結,搭配紗質白色半身長裙,雖然苗條但不顯羸弱,熱情洋溢地像是午後的陽光,溫暖又讓人感覺充滿了力量感。

她正在路對面朝著他們這邊墊著腳揮手,一副期待見面的興奮表情。

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男人,是同樣很年輕的蔡然則,他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針織衫和黑色直筒褲,戴著一副細邊框的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儒雅,懷裏即使抱著幾本厚重的畫冊,另一只手卻還背在身後。

他在看見鄧穎的瞬間,臉上的憂郁陡然散去,眼裏閃著的全都是溫柔的光,笑容不自覺就出現在了臉上。

鄧穎像是自由的鳥,輕巧地跑過去,在離他一步之遙時忽然就躍起,蔡然則卻一副意料之內的樣子,直接丟了畫冊,一只手攬住她的腰肢,卻也穩穩接住,然後抱著她在原地轉了個圈。

“今天是什麽花?”鄧穎從他身上跳起來,撿起他的畫冊,本想替他拿著,卻被蔡然則不動聲色地接了回去。

“猜猜看。”蔡然則看向鄧穎的目光裏,好似永遠是帶著笑意的、溫柔的。

鄧穎背著手,倒走著,盯著蔡然則觀察了一下,然後呼啦啦給了好多答案,“百合?郁金香?玫瑰?還是薰衣草?”

“再猜下去,我下次該買個花店給你了。”蔡然則寵溺道,將藏在身後的花拿了出來。

“哇,向日葵!”鄧穎開心地接過去,抱在懷裏,她的穿搭剛好和向日葵很配。

重案組眾人看著他們兩人在林蔭路上前行的背影,誰也沒有去打攪,兩旁路上白玉蘭的花瓣被忽而揚起的風吹下,落在她的發間,也落在他的肩頭。

周圍的場景隨之流轉。

圖書館門前,蔡然則帶來了百合,鄧穎會在學習之餘偷畫他的側臉,被抓到後手把手教她畫人體結構,被鄧穎吐槽不解風情。

夜晚操場上,蔡然則帶來了薰衣草,被鄧穎拉著夜跑,累到趴在草地上喘息說不出話,鄧穎卻像沒事人一樣,還提醒他多鍛煉。

食堂排隊的人群裏,蔡然則帶來了郁金香,鄧穎會頑皮地夾走他的雞腿,他則默默把剝好的蝦推到鄧穎面前。

歲月在這些閃回的記憶片段中,無聲地生長。

後來他們畢業、工作,送花的習慣卻從未改變,蔡然則時不時就會在回家路上帶一種新的花回去,周末兩人也會跑到山裏野營。

蔡然則就坐在畫架前,安靜地寫生,鄧穎則舉著相機漫山遍野的跑,到處拍著風景和不知名的野花,偶爾偷拍他構思垂眸的瞬間。

“我們是不是最合拍的一對?”鄧穎會莫名其妙站在小山坡的高處,叉腰大聲問他。

蔡然則就會放下畫筆,認認真真回答她的問題,“我們當然是最合拍的一對。”

當夜幕降臨時,有流星劃過天際。

“阿然,快許願!”鄧穎興奮地拽他的袖子,自己先閉上眼,雙手合十。

蔡然則學著她的樣子閉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希望她永遠這樣快樂。”

“我剛才希望說,以後我們能生個兒子。”許完願的鄧穎,轉頭對蔡然則道。

“為什麽?”蔡然則睜開眼,依舊那樣溫柔地望著她。

“因為兒子會像我啊。”她握拳揮了揮,“他就可以出去保護其他女孩,可女兒要是像你這麽安靜,又被欺負了怎麽辦?”

她湊近,手指輕戳他額頭,“萬一被哪個混小子英雄救美,早早拐跑了呢?”

蔡然則笑著推了推眼鏡,“我不就是這麽被你‘拐’走的?有什麽不好的?”

“那怎麽一樣。”鄧穎揚起下巴,眼裏閃著狡黠的光,“你以為人人都有你的好運,能遇到我這種蓋世英雄嗎?”

“我的運氣自然是極好。”蔡然則盯著她的時候,總是舍不得挪開眼。

他忽然故意道:“可是我許願希望是女兒。”

“你怎麽這樣!”鄧穎嗔怪道。

好在又一陣流星雨傾瀉而下。

鄧穎再次虔誠閉眼許願,“是女兒也沒關系,性格像我就好啦~藝術天賦可以像阿然,樣貌也像阿然多一點吧...”

鄧穎倒豆子一樣,對兩人未來的女兒產生了構想。

這一次,蔡然則沒有合眼,只是靜靜凝視著星光下認真虔誠的她,目光如同夜色深邃,盛滿了幾乎要溢出的眷戀與愛意。

“我愛你。”他低聲說,像在自語。

這還是這麽多片段裏,蔡然則第一次鼓足勇氣說這種話。

“什麽?”鄧穎轉過頭,目光比流星更亮。

蔡然則沒有回答,深吸一口氣後,主動傾身,輕輕吻住了她的唇,動作生澀卻鄭重,帶著夜風和顏料的氣息,在整片星空的見證下,用行動訴說愛意。

旁觀的人,都不由為這份純粹真摯的感情而動容。

但是四周的景象卻沒有像之前那般自然流轉,而是驟然陷入一片混沌的灰黑之中。

“怎麽回事?”李頌儒最先按耐不住地發問。

“有其他怨氣影響了蔡然則的記憶。”陳雯雅凝神觀察片刻,很快得出結論,“是簡卓的怨氣。”

蔡然則的執念深重,多年來始終纏繞在簡卓身側,又與簡卓死後新生的怨氣糾纏,甚至侵蝕了他的怨氣,這個過程中難免會不小心融合到簡卓的怨氣。

眼前這團灰黑的怨氣也在不安地收縮膨脹,仿佛掙紮著想要釋放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

陳雯雅思索片刻,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嶄新的黃符,又拿出隨身攜帶的朱砂。

眾人不約而同地投來好奇的目光。

從前他們只直到陳雯雅能掐會算,就像知道《蒙娜麗莎》掛在盧浮宮一樣,是個遙遠的概念,因為她鮮少在人前施展能力,所以大家對她的能力也進停留在想象。

但此時此刻,他們置身陳雯雅用玄術造出的記憶世界,已經對她的能力有了實感,也就更好奇地想要探究。

只見她提筆蘸朱砂,筆尖在符紙上流暢游走,每一轉折都帶著韻律之感,明明只是暗紅的朱砂,卻好似在筆鋒中綻放出生機。

眾人屏息凝望,深深體會著這股奇妙。

陳雯雅手執黃符,朝著灰黑氣團投擲出去,一聲爆破,氣團同樣化作銀色的碎屑,和蔡然則的記憶融合在了一起。

畫面再度清晰時,記憶場景裏多了一個人。

“你好,我是來應聘蔡老師的助理。”簡卓站在工作室門口,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牛仔褲膝頭磨出了毛邊,他局促地攥著簡歷邊緣,手上還殘留著未能洗凈的顏料漬。

那時的蔡然則已在藝術圈嶄露頭角,他的古典派油畫作品掀起一陣覆古風潮,畫作開始受到藏家青睞,雖然成立的工作室不大,卻已經有了穩定的前景。

接待他的是鄧穎,她現在成為了一名自由攝影師,工作時間靈活,大多時候就泡在蔡然則的工作室裏,兩人成了真正的“夫妻檔”,她順便擔起了前臺的瑣事。

“好呀。”鄧穎對他和煦一笑,“我先帶你去休息室坐坐。”

她轉身去裏間畫室知會了蔡然則,回來時手裏多了杯冒著熱氣的茶,和兩包精致的茶點。

“蔡老師還在對畫作收尾,大概需要二十分鐘,你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長久與蔡然則相伴的緣故,耳濡目染間,鄧穎身上早年那股跳脫飛揚的氣質漸漸沈澱,融成了一種更為柔和溫煦的開朗,她將茶杯輕輕推到簡卓面前。

“啊!不、不用麻煩的...”簡卓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最先顯露的卻是無所適從的慌張,他整個人向後縮了起來,像一只長期生活在陰暗中的動物,忽然看到了光,膽怯又驚恐。

早年的簡卓非常的自卑。

鄧穎卻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還有二十分鐘呢,幹等多無聊啊,而且這兩款點心是我新選來招待客人用的,正愁沒人幫我試味道剛好幫個忙,告訴我哪款更好吃?”

“這、這樣啊...”簡卓這才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捏起一塊送入口中。

那一瞬間,他恨不得不咀嚼就直接吞下去。

他實在太餓了,作品無人問津,房間的租金和畫材已耗光他所有積蓄,整整兩天,除了喝點水龍頭接來的水,他沒吃過任何像樣的東西。

他在心裏猜測,鄧穎大概早已經細心地覺察到了這一點,否則怎麽會在這種炎炎夏日,特意帶一杯熱飲給他?溫熱的液體滑入他空空如也的胃袋,能明顯感覺到暖意蔓延開來,那一刻,他幾乎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謝、謝謝...”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怎麽樣?覺得哪款更好?”鄧穎依然笑著,堅持將這份體面給他保留下去。

簡卓擡起頭,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鄧穎笑意盈盈的側臉上,耀眼的他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貪戀這一刻的溫暖。

場景再次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簡卓已經成為了蔡然則的助理,也換上了體面的襯衫,發型整潔,整個人相較從前,多了不止一分的自信。

在那些需要蔡然則與鄧穎攜手出席的場合,角落也總有他的身影,聚光燈下,那對璧人簡直是天作之合,宛如一幅完美的油畫,而在燈光邊緣的陰影裏,簡卓永遠只能靜靜望著,那些眼中曾有的感激與仰慕,不知何時摻進了一些幽暗、黏膩的東西。

“多希望站在小穎身邊的人,是我啊。”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脫口而出時,不止是簡卓自己,所有旁觀者的心都驟然一沈。

仿佛電影裏早有預感到的悲劇畫面,無論觀眾如何抗拒,鋪墊過後的橋段終會上演。

一場行業交流酒會。在簡卓事先有意的安排下,席間有人起哄,對著蔡然則與鄧穎一輪輪勸酒,兩人推拒不及,最終被灌得意識模糊,簡卓“體貼”地將兩人接回住處,卻在遞去醒神的水杯裏,悄無聲息地撒入了一些白色粉末。

兩人毫無防備地喝下,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簡卓看也沒看倒在沙發上的蔡然則,他徑直走向鄧穎,眼中早就沒了初遇時的怯懦與仰望,只剩下貪婪的欲望,他俯身,將昏睡不醒的鄧穎抱了起來,走向臥室。

“混蛋!畜生!”李頌儒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沖進那段記憶裏將人踹翻,可無論他如何動作,都只是徒勞地穿透一片虛無的幻影。

憋悶的情緒在所有人胸口蔓延。

這和聽人轉述完全不同,語言或文字需要經過個人想象的加工,而此刻所見,是血淋淋攤開在眼前的,他們切實經歷過的過往。

既知無法改變,卻又眼睜睜看著深惡痛絕的事情在眼前發生。

畫面繼續向前推進,簡卓越發自信,不斷膨脹的野心讓他不再滿足於僅僅做蔡然則的助手,他渴望站到聚光燈下,成為那個備受追捧的藝術家。

但他同樣狡猾,在平時會小心地將自己的毒牙掩藏的很好,龐大的野心化作蛇的身軀,蟄伏在黑暗裏,只等待伺機反撲的機會出現在眼前。

這個機會,終究還是被他等到了。

“蔡老師,我之前提的事,你考慮得如何?”李非響坐在蔡然則對面,毫無顧忌地點燃了香煙。

“不考慮。”蔡然則冷著臉回絕他。

李非響不悅地皺眉,眼神裏寫滿了“不識擡舉”,語氣也硬了幾分,“蔡老師,現在可是商業社會,金錢至上,經過我的包裝和運作,你的作品價格能翻上好幾倍。”

“作品是畫家的靈魂,不是貨架上的商品!”蔡然則罕見地動了怒,在他與鄧穎無數的回憶片段裏,眾人從未見他如此激動過。

“時代不同了。”李非響對他的堅持嗤之以鼻,“你不用吃飯?不用養家?這世道,就算有錢也不會為了你的‘藝術’買單。”

“請你出去。”蔡然則已不願再談。

李非響霍然起身,夾著煙的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蔡然則,你遲早會後悔!”

摔門聲在空蕩的工作室裏回蕩,蔡然則呼吸急促,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翻出藥瓶,抖出兩粒吞下,那時他的抑郁癥已相當嚴重,藥物成了他勉強維持平靜的東西。

然而他未曾察覺,門外,簡卓悄然攔下了憤然離去的李非響。

更大的變故,發生在鄧可兒考入大學的時候,入學體檢查出色盲,她帶著化驗單回家,紅著眼眶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抱錯的孩子。

蔡然則與鄧穎以“隔代遺傳”為由勉強安撫了她,可他們心知肚明,兩家祖輩從未有過色盲史,而且這種隱性遺傳並不常見,偏偏他們身邊,就存在著一個人。

是的。

蔡然則早就發現了簡卓的色盲,也告訴了鄧穎,兩人默契地選擇了沈默,甚至小心地替他遮掩,給他保留體面,不僅如此,蔡然則看在他對繪畫的熱忱,始終將他視作弟子,傾囊相授。

可他們得到了什麽?

簡卓長期在工作室吃住,很容易就能提取到DNA,可比對結果如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個家庭僅存的平靜。

鄧可兒是簡卓與鄧穎的女兒,就連鄧穎自己,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真相就這樣以最殘忍的方式攤開在眼前,他們找到簡卓對質,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即便如此,蔡然則與鄧穎仍未對他做什麽過激之舉,他們只勒令他搬出工作室,並準備公開斷絕關系,可這對於早已與李非響達成交易的簡卓而言,不痛不癢。

他唯一懼怕暴露的,仍是那個致命缺陷——色盲。

這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醜聞,藝術本就包羅萬象,從無規定色盲不能做畫家,可偏偏這個人是簡卓,那個曾在自卑與敏感中蜷縮了半輩子的簡卓,好容易借著蔡然則走到人前,剛剛拾起一點可憐的自信。

“蔡然則,根本不會把這個秘密說出去。”林小月難過地看著即將走向生命終結的蔡然則。

“可簡卓剛堆砌起的那點‘自尊’,不會容許這種不安定的因素存在。”陳雯雅輕聲接話,嘆息散在夜風裏。

元家朗與其他人也沈默地垂下目光。

已經到了回憶的最後一個片段。

蔡然則在深夜裏的工作室獨自描繪著一副畫,隨著簡卓推門靠近的視角,所有人都看清了這幅畫。

《雨中尤加利》。

蔡然則還沈浸在自己的創作中,深夜推門他以為是鄧穎,聲音裏帶著溫柔的雀躍,“小穎,我準備把這幅畫當作可兒的大學禮物,你說好不好?”

簡卓的腳步倏然頓住,盯著畫布。

蔡然則渾然不覺,仍自顧自說著,語氣裏滿是身為父親的愛意,“尤加利的花語是勇敢堅韌、欣欣向榮,就像我們的可兒一樣,雨水洗禮後,我們一家會變得更好。”

“你覺得好看嗎?”蔡然則遲遲等不到回應,轉身問道。

笑容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戛然而止,簡卓手握一柄尖刀,劃破了他的氣管和動脈。

“阿然!!!”

鄧穎撕心裂肺地嘶喊如利刃般劈進回憶,眼前的畫面應聲如同打碎的玻璃,那些曾經的一切回憶成如同膠片的畫卷,在空中懸浮、翻飛,緊接著開始化作銀灰的碎屑,消散向夜空之中。

記憶碎光的中央,鄧穎癱坐在地,在她對面,一道朦朧的白色人影靜靜佇立,輪廓溫柔,但是整個身型都已經模糊不清。

所有人重新站在了天臺上,迎著凜冽的夜風看著這一幕。

“阿然,不要走。”鄧穎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串,根本無需表情和動作,就已經大顆大顆的滾落而下。

那白色人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蹲下身,張開手臂,輕輕將她擁入懷中,鄧穎渾身一抖,隨即用盡力氣回抱,想要拼盡全力留住他。

“我想和你一起...”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鄧穎哽咽著,一字一句艱難地覆述,“無論誰先離開,另一個人都要好好活著,直到生命自然的終結。”

“對,你還記得。”人影似乎笑了,欣慰中也滿是不舍,“那要永遠記得。”

“阿然...”

周圍的畫卷碎屑即將散盡,白色的人影忽然深深收緊懷抱,仿佛想要將她融入自己的身體。

“小穎...”

“我在。”

“... ...”

“這是我最後一次,送你花了。”

話音未落,白色人影無聲炸開,化作無數白色花瓣,乘著夜風飛揚而起時,如同一場逆行的、溫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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