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他回來了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二） 他回來了
“你再和我說說, 那天都看見了些什麽？”
徐頌禾往茶杯裏沏滿了水，坐到對面，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陽光灑在身上, 暖洋洋的, 那狐貍又在她懷裏滾了一圈, 舒服地瞇上了眼。
現在一切都回到正軌，小說也已經接近結局, 卓子墨按照設定好的劇情, 成為了流雲宗宗主, 一心為民, 治理有方，在整個流雲陣都備受尊敬，只不過, 人紅了也是有壞處的，今天把他請過來就廢了好大一番功夫。
祁無恙不會不知道對方前來所為何事, 那他為什麽不躲著？親生父親打不得, 難道還躲不起嗎？
況且, 就算沒了那東西，也不至於要他的命, 給出去不就行了？
“抱歉阿禾, 當時我傷得太重, 意識也變得模糊, ”卓子墨望著她, 臉上浮現出歉疚之色, “只聽見那人說要什麽心頭血，祁無恙不知是不是中了他的招數，居然就那麽順從地朝他走了過去。這期間我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麽……”
徐頌禾身子微微前傾, 睜大眼睛仔細地聽他講述那一天發生的事。
“他說，他生下來就註定是要為別人而死的，那個人是他的娘，此事無可厚非。”卓子墨沈默了片刻，才在她的催促下緩緩開口：“但那人最後似乎沒有從他身上找到想要的東西，一時間惱羞成怒，嘴裏說著什麽，要讓所有人一起死，之後我便暈了過去，什麽也不知道了。”
徐頌禾楞了一下：“沒有？怎麽會沒有呢？他……”
她想說，雖然這一路他沒少受傷，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皮肉傷，對心頭血這種聽上去就很重要的東西，怎麽可能隨隨便便讓人搶走？除非他心甘情願地送出去……
等等……
她一下子停住不說了，直到狐貍尾巴輕輕從手腕上掃過，又麻又癢的感覺才令她回過神來。
徐頌禾擡起頭，對面的人正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她說道，心裏已經隱隱猜到了，“這種時候了，我也沒什麽不好接受的。”
他仍是斟酌了好一番，才囁嚅著開口：“世上本沒有什麽起死回生術，阿禾，你能回來，恐怕也是他用自己的命換的。那時他便清楚，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所以後來才那般置生死於不顧，只想護著你平安……”
徐頌禾指尖猛地一顫，不留神便讓那熱茶潑出杯沿，濺到了身上。
“阿禾……”
卓子墨立馬站起身，關切地想查看她的手有沒有被燙傷，但狐貍已經先他一步，將少女被燙得發紅的手輕輕卷進了尾巴裏。
“我、我沒事，”她縮回手，慌裏慌張地扶好杯子，思緒亂如麻，“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
“阿禾，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況且，我今日來，還為了另一件事，”卓子墨望了那狐貍一眼，又看向心不在焉的少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如今這副模樣，怕是變不回來了，不如就隨我回流雲宗，我們成婚吧。”
她一下子瞳孔地震，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又著急地接著說：“你放心，我會派人安頓好他，讓他順遂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你也不顧慮別的，畢竟……我相信祁無恙在天之靈，也不會想看見你只能伴著一只狐貍度過餘生。”
徐頌禾驚呆了，根本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早知道就不請他過來了……
而且祁無恙現在這不是好好的，什麽叫“在天之靈”啊！
卓子墨忙道：“我知道這有些突然，也並沒有想逼迫你答應。你若是不願意，那便以我妹妹的身份住進來，日後便再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然而，一語未完，那狐貍驀地躍到他面前，鋒利的爪子不停撓過他的臉和嘴，迫使他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卓子墨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對方現在不過是只普通的狐貍，沒有靈力傍身，按理說他不用非吹灰之便能將其掀開，可也不知怎的，眼下只覺渾身解數無處發揮，就這樣楞是被一只狐貍壓制得分外狼狽。
“好了好了，快回來，聽話嘛……”
徐頌禾忍住笑，上前拖住它的前腿，將它抱了回來，“你還好嗎？它其實什麽都聽得懂，你下回可不能再當著它的面瞎說了。”
他咬著牙爬起身，比起臉上熱辣辣的痛感，眼下在阿禾面前丟盡了臉更讓他感到不快。於是，卓子墨哼了一聲，道：“罷了，我也不想同一只動物計較，免得它被傷到後，受累的還是你。”
狐貍一到她懷裏就安靜了不少，但仍是冷冷地望著對方，仿佛只要她一松手，它就會它就會立刻撲上去，把那張說胡話的嘴徹底抓爛。
卓子墨本想此事就這麽算了，但一見它那副兇巴巴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捂住臉，故意弄出痛苦的聲音，呻.吟了兩聲。
“你怎麽了？”徐頌禾見狀，心裏立刻緊張起來，便把狐貍放下，朝他走去，“我看看……怎麽流了這麽多血？我給你上點藥吧。”
他有些難為情：“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徐頌禾沒和他廢話，回屋翻找出藥膏，隨即彎腰想幫他塗上。
忽地，身後傳來“撲通”聲響，她停下手中動作，疑惑地回過頭，只見那狐貍不知怎麽突然從椅子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一雙黑眸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好端端的怎麽摔了？卓公子，它現在比較不能自理，你就先自己處理吧。”她把藥膏塞進卓子墨手裏，腳步匆匆，抱起狐貍拍了拍它，“只是皮外傷，不要怕，我給你擦擦藥就好了。”
狐貍溫順地趴著，爪子緊緊扒拉住她的手，喉嚨裏還不時發出輕微的嗚咽，像是生怕她走了。
卓子墨：“……”
本是裝疼博取同情，沒想到這死狐貍精段位比他更勝一籌。
想到這，他氣上心頭，惡狠狠地瞪向狐貍，可對方壓根不搭理他。只見它微瞇著眼，愜意地享受著少女的撫摸，柔軟的毛時不時蹭過她的手。
徐頌禾順手在它身上揉了一把，放軟了聲音：“藥上好了，疼不疼呀？怎麽會這麽不小心……”
狐貍窩在她懷裏，舒服得像要睡著了。
安撫完它，她才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人，擡頭一楞：“卓公子，你臉上的傷礙事嗎？”
他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多了去了，此刻傷口無甚感覺，心倒是拔涼拔涼。
卓子墨勉強扯了扯唇角：“不礙事，小傷罷了。”
那狐貍慢悠悠擡眼，眸中滿是挑釁。
挑撥離間又能如何？她只關心我，她永遠是我的。
卓子墨一楞，趕忙道：“阿禾，你確定他沒有了以前的記憶，只是普通的狐貍嗎？我看倒未必。”
徐頌禾看了看天空，說道：“時間不早了，你現在是宗主，可不比從前了，怎麽還能和我待在一起這麽久呢？”
他尷尬地張張口，逐客令都下了，他再厚著臉皮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
卓子墨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將所有不甘與落寞咽了回去，拱手一禮：“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宗了。你……多保重，若是有需要幫助的，隨時找我。”
他走遠後，連系統也忍不住問道：“宿主，你真的甘心一輩子陪著一只狐貍嗎？他和普通狐貍不同，壽命可沒有那麽短。”
徐頌禾聽懂了它的話，頓時哭笑不得：“有什麽甘不甘心的？我本來就喜歡狐貍，現在，喜歡的人變成了喜歡的動物，還總是粘人，不也很浪漫嗎？”
系統不說話了，只剩一人一狐，良久的沈默中，她輕輕撫摸狐貍的毛，嘆了口氣：“你什麽時候能變回來呀？”
過了那麽久，不能不承認，她真的開始想念他了。
又發了一會兒呆，兔子窩裏忽然傳來些動靜，看來是太久沒餵食，這幫小家夥餓了。
徐頌禾站起身，取了些蘿蔔便要走過去。
衣角忽地被什麽東西一拽，她回過頭，便見那狐貍正死死咬著自己，弄得她邁不開腿。
“快松口呀，它們會餓死的，”徐頌禾嘗試和他講道理，卻絲毫不管用，頓時氣笑了∶“你忘了，這些兔子還是你自己養的，現在幹嘛又吃它們的醋？”
他攔著不讓走，她幹脆不去了，反正餓兩天也不會死，大不了等他睡著了再偷偷過去。
徐頌禾轉身回屋，那狐貍這時也乖順下來，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後。還沒等走進去，她站在門口，又一次註意到了墻上的那幅“畫”。
她很早就發現這個了，只不過當時祁無恙不願意解釋這是什麽東西，現在……他也解釋不了了。
徐頌禾盯著畫看了許久，只見上面的每一個筆畫都歪歪斜斜的，拼湊在一起，反而能看出一張人臉。
不過，這張臉……怎麽和她那麽像。
好奇心促使她拿著木棍，在地上仿照畫上的順序，把那些筆畫描了下來。
那是很多很多個一樣的字。
他的字寫得並不好看，但她照搬下來，很明顯便能看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徐頌禾呼吸微微一滯，有些難以置信。
他不識字，她也只教過他自己的名字，所以……他這是將“徐頌禾”這三個字寫了無數遍，還把她們拼成了自己的臉。
她忽然間怔住了。
一旁的狐貍似乎看不懂她的情緒變化，仍在用腦袋拱她的手心。
徐頌禾吸了吸鼻子，心道這個人果然一點正事都不幹，她死的那些天裏，凈練書法去了。
她看過的小說裏，女主死後，男主往往要等待個幾千幾萬年，可放到她自己身上，這家夥居然一刻也等不了，甚至都不權衡一下利弊和代價，就硬生生把她給拽回來了。
徐頌禾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開始回憶他們從相識到現在，相處的每一幕，以及他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又為什麽會喜歡她。
他不願意說，那就只有她自己尋找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幾道人影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那幾人個個膀大腰粗，面相兇神惡煞，其中一個臉上還有道疤，瞧著令人害怕。
只聽為首的一人高喊道：“找到它了！大家夥上，把那只死狐貍抓回去燉了，替兄弟報仇！”
直覺告訴她這些不是什麽好人，但眼下已經被看見了，只怕跑也跑不掉。
徐頌禾抱緊狐貍，往後退了退。
“你們想幹嘛？”
那幾人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她，又相互對視一眼，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丫頭，我們也不是什麽故意找茬的，只不過這狐貍昨天抓傷了我好兄弟，這筆仇不能不算。你把它交出來，我們立刻就走，怎麽樣？”
“不行！”徐頌禾下意識拍開那只伸來的手，憤憤地說：“你撒謊！它今天明明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怎麽可能傷到你們？”
那壯漢嘿嘿笑了幾聲，道：“你和它是一夥的，當然護著它，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在說謊呢？”
她朝後面那幾人望了一眼，知道跟他們講理是行不通了，於是冷靜道：“我說了它沒有，你們想要訛什麽，我直接給就是了，給完之後，立刻給我滾出去。”
那群人又相視一笑，眼珠子轉了轉，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行了行了，把它押在這，你們幾個去給我把屋裏值錢的都搜出來。”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絕不能讓祁無恙落到他們手裏。
徐頌禾望著那幾人的背影，又轉向留下來看守的人，旋即笑道：“這位大哥，不是我說，你就這麽放心讓他們去呀？萬一我這屋裏有什麽寶貝，被他們給獨吞了可怎麽辦？”
那人冷哼一聲：“別想挑撥離間！老子看你這破地方什麽都沒有，最值錢的就是這只狐貍了吧？”
她暗暗白了對方一眼，又說：“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我這兒有顆寶貝靈丹，吃了能使人靈力大增，長生不老。那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待會看他們給不給你就完事了。”
那壯漢果然被說得眼神一飄，下意識往屋門方向瞥了一眼。
過不多時，方才進去的幾人滿臉怒容地走了出來，見他們手上空空如也，那壯漢頓時急道：“去了那麽久，怎麽什麽都沒有？”
其中一人踢倒地上的水桶，怒道：“死丫頭還敢耍我們，把他們都給我抓了！”
“什麽？！”
那壯漢脫口而出，見其餘幾人紛紛朝自己看過來，於是尷尬地笑了笑，含糊地說：“就交給你們解決吧，我突然想起有什麽東西落在裏面了……”
幾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陣，才有人忽然間反應過來：“他連進都沒進去過，落的什麽東西？肯定是發現裏面有寶貝，想要獨吞！你留下看著他們，其他的跟我……人呢？！”
眾人回頭一看，這才發覺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抱著狐貍跑沒影了。
“站住！”為首的咬牙切齒：“楞著幹什麽？快給我追！”
徐頌禾並沒跑遠，也知道自己跑不過那些人，索性就近找了簇灌木叢藏好，見他們當中分了不少人去追捕自己後，懸著的心才一點點放下來。
不知怎麽，到了這種時候，就莫名的有些想哭。
肯定是帶著狐貍去集市時，被這些人盯上的。
她不敢想，如果剛才說的話不奏效，它真的被抓走了，會怎麽樣……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後怕，鼻尖一酸，眼淚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哭也不敢哭出聲，只能任憑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
察覺到她的異樣，懷裏的狐貍躁動起來，輕輕舔.舐她的眼淚，討好地用毛茸茸的腦袋一下下蹭著她的臉頰，像是在笨拙地哄她。
徐頌禾把它按回去，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那些人正囂張地把家翻了個底朝天。
驀地，她對上兩只紅色的眼睛。
一人撥開樹叢，放聲大笑起來：“他們在這！”
徐頌禾心臟驟然一縮，沒等退回去，已經有幾只手伸了過來。
她趕緊把狐貍護到身後：“不許碰他！”
那幾人摩拳擦掌：“不碰它……就只能碰你了。”
“流雲宗宗主是我朋友，你們要是敢動我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幾人先是一楞，隨即哄堂大笑，滿臉不屑。
“你一個丫頭片子，死就死了，也就這狐貍毛狐貍肉還能有點用處……”他一面說，舉起的手就要朝她落下。
徐頌禾急得呼喚系統：“快、快把傳送門打開，我打不過他們呀……”
話音未落，撲上來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她疑惑地擡起頭，便見方才包圍自己的幾人正如陀螺般一個接一個地被甩了出去。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系、系統這麽厲害的嗎？
“太好啦，我們安全了……”
她轉身想趁機帶著狐貍逃跑，伸手往後一摸，卻發現那裏什麽也沒有。
頭皮霎時一陣發麻——它是被抓走了嗎？可是現在這些人都被打暈了，誰能有機會帶走它？
“還不跑，在等什麽？”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笑，徐頌禾回過身，便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黑眸裏。
站在眼前的還是那兇神惡煞的強盜，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內裏的人是誰。
“我現在就跑，你可不許追，”徐頌禾瞪他一眼，氣惱地說∶“你不是說，你的眼光好得很嗎？現在這副皮囊這麽難看，你還變成他幹什麽？”
瞬息之間，那張皺巴巴的臉如霧氣般散去，少年微微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現在呢？”
徐頌禾仰頭望著他，金燦燦的陽光像瀑布似的在他身上流淌，仿佛為他鍍了一層金。
他一點沒變，仍舊生的一副讓她看一眼便忘不掉的樣貌。
“……還湊合吧，”她違心地小聲嘟囔，又問∶“你什麽時候變回來的？”
“不記得了。”
忽然想起什麽，徐頌禾臉上唰的一下紅了∶“你剛剛該不會也是裝的吧？”
那她自言自語說的那些話，豈不是全被他聽見了？
這麽說來，他剛才“不小心”摔倒，也是故意的吧！
祁無恙將她略帶窘迫的模樣收進眼中，笑道∶“不就是說想我了嗎？有什麽……”
“誰說的？我可沒有說過，”她像被人踩了尾巴，聲音都拔高了一截∶“我是想說，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可就不等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當狐貍的時候，給我惹了多少麻煩……”
少年垂下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溫柔的眼眸裏盛滿笑意。
“我……”
她忽然不說了，本來剛才已經不想哭了，這會所有的委屈霎時間湧上心頭，將那些賭氣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裏。
真可惡，不能再被他看見自己哭了。
徐頌禾拼命忍著，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用力眨眼睛，想把那股熱意憋回去。
“是我不好，”少年垂手替她擦著眼淚，指尖從濕漉漉的眼睫上拂過，“讓你久等了。”
“你聽見剛才卓子墨的話了？”
“聽見了。”
她抽噎著說∶“那你不許死了，要不然，我等著到流雲宗去，做他的‘妹妹’。”
祁無恙頓了一下，低頭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痕，“不會死的，只要你還需要我，我會一直在。”
“我們回家吧，”少女烏黑的眼睛澄澈又明亮，藏著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美好，“不是回我的家，是我們的家。”
“……好。”他沒有任何猶豫地答。
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裏倒映著日光，還有他的影子。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是現代番外[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再和我說說, 那天都看見了些什麽？”
徐頌禾往茶杯裏沏滿了水，坐到對面，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陽光灑在身上, 暖洋洋的, 那狐貍又在她懷裏滾了一圈, 舒服地瞇上了眼。
現在一切都回到正軌，小說也已經接近結局, 卓子墨按照設定好的劇情, 成為了流雲宗宗主, 一心為民, 治理有方，在整個流雲陣都備受尊敬，只不過, 人紅了也是有壞處的，今天把他請過來就廢了好大一番功夫。
祁無恙不會不知道對方前來所為何事, 那他為什麽不躲著？親生父親打不得, 難道還躲不起嗎？
況且, 就算沒了那東西，也不至於要他的命, 給出去不就行了？
“抱歉阿禾, 當時我傷得太重, 意識也變得模糊, ”卓子墨望著她, 臉上浮現出歉疚之色, “只聽見那人說要什麽心頭血，祁無恙不知是不是中了他的招數，居然就那麽順從地朝他走了過去。這期間我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麽……”
徐頌禾身子微微前傾, 睜大眼睛仔細地聽他講述那一天發生的事。
“他說，他生下來就註定是要為別人而死的，那個人是他的娘，此事無可厚非。”卓子墨沈默了片刻，才在她的催促下緩緩開口：“但那人最後似乎沒有從他身上找到想要的東西，一時間惱羞成怒，嘴裏說著什麽，要讓所有人一起死，之後我便暈了過去，什麽也不知道了。”
徐頌禾楞了一下：“沒有？怎麽會沒有呢？他……”
她想說，雖然這一路他沒少受傷，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皮肉傷，對心頭血這種聽上去就很重要的東西，怎麽可能隨隨便便讓人搶走？除非他心甘情願地送出去……
等等……
她一下子停住不說了，直到狐貍尾巴輕輕從手腕上掃過，又麻又癢的感覺才令她回過神來。
徐頌禾擡起頭，對面的人正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她說道，心裏已經隱隱猜到了，“這種時候了，我也沒什麽不好接受的。”
他仍是斟酌了好一番，才囁嚅著開口：“世上本沒有什麽起死回生術，阿禾，你能回來，恐怕也是他用自己的命換的。那時他便清楚，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所以後來才那般置生死於不顧，只想護著你平安……”
徐頌禾指尖猛地一顫，不留神便讓那熱茶潑出杯沿，濺到了身上。
“阿禾……”
卓子墨立馬站起身，關切地想查看她的手有沒有被燙傷，但狐貍已經先他一步，將少女被燙得發紅的手輕輕卷進了尾巴裏。
“我、我沒事，”她縮回手，慌裏慌張地扶好杯子，思緒亂如麻，“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
“阿禾，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況且，我今日來，還為了另一件事，”卓子墨望了那狐貍一眼，又看向心不在焉的少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如今這副模樣，怕是變不回來了，不如就隨我回流雲宗，我們成婚吧。”
她一下子瞳孔地震，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又著急地接著說：“你放心，我會派人安頓好他，讓他順遂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你也不顧慮別的，畢竟……我相信祁無恙在天之靈，也不會想看見你只能伴著一只狐貍度過餘生。”
徐頌禾驚呆了，根本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早知道就不請他過來了……
而且祁無恙現在這不是好好的，什麽叫“在天之靈”啊！
卓子墨忙道：“我知道這有些突然，也並沒有想逼迫你答應。你若是不願意，那便以我妹妹的身份住進來，日後便再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然而，一語未完，那狐貍驀地躍到他面前，鋒利的爪子不停撓過他的臉和嘴，迫使他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卓子墨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對方現在不過是只普通的狐貍，沒有靈力傍身，按理說他不用非吹灰之便能將其掀開，可也不知怎的，眼下只覺渾身解數無處發揮，就這樣楞是被一只狐貍壓制得分外狼狽。
“好了好了，快回來，聽話嘛……”
徐頌禾忍住笑，上前拖住它的前腿，將它抱了回來，“你還好嗎？它其實什麽都聽得懂，你下回可不能再當著它的面瞎說了。”
他咬著牙爬起身，比起臉上熱辣辣的痛感，眼下在阿禾面前丟盡了臉更讓他感到不快。於是，卓子墨哼了一聲，道：“罷了，我也不想同一只動物計較，免得它被傷到後，受累的還是你。”
狐貍一到她懷裏就安靜了不少，但仍是冷冷地望著對方，仿佛只要她一松手，它就會它就會立刻撲上去，把那張說胡話的嘴徹底抓爛。
卓子墨本想此事就這麽算了，但一見它那副兇巴巴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捂住臉，故意弄出痛苦的聲音，呻.吟了兩聲。
“你怎麽了？”徐頌禾見狀，心裏立刻緊張起來，便把狐貍放下，朝他走去，“我看看……怎麽流了這麽多血？我給你上點藥吧。”
他有些難為情：“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徐頌禾沒和他廢話，回屋翻找出藥膏，隨即彎腰想幫他塗上。
忽地，身後傳來“撲通”聲響，她停下手中動作，疑惑地回過頭，只見那狐貍不知怎麽突然從椅子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一雙黑眸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好端端的怎麽摔了？卓公子，它現在比較不能自理，你就先自己處理吧。”她把藥膏塞進卓子墨手裏，腳步匆匆，抱起狐貍拍了拍它，“只是皮外傷，不要怕，我給你擦擦藥就好了。”
狐貍溫順地趴著，爪子緊緊扒拉住她的手，喉嚨裏還不時發出輕微的嗚咽，像是生怕她走了。
卓子墨：“……”
本是裝疼博取同情，沒想到這死狐貍精段位比他更勝一籌。
想到這，他氣上心頭，惡狠狠地瞪向狐貍，可對方壓根不搭理他。只見它微瞇著眼，愜意地享受著少女的撫摸，柔軟的毛時不時蹭過她的手。
徐頌禾順手在它身上揉了一把，放軟了聲音：“藥上好了，疼不疼呀？怎麽會這麽不小心……”
狐貍窩在她懷裏，舒服得像要睡著了。
安撫完它，她才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人，擡頭一楞：“卓公子，你臉上的傷礙事嗎？”
他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多了去了，此刻傷口無甚感覺，心倒是拔涼拔涼。
卓子墨勉強扯了扯唇角：“不礙事，小傷罷了。”
那狐貍慢悠悠擡眼，眸中滿是挑釁。
挑撥離間又能如何？她只關心我，她永遠是我的。
卓子墨一楞，趕忙道：“阿禾，你確定他沒有了以前的記憶，只是普通的狐貍嗎？我看倒未必。”
徐頌禾看了看天空，說道：“時間不早了，你現在是宗主，可不比從前了，怎麽還能和我待在一起這麽久呢？”
他尷尬地張張口，逐客令都下了，他再厚著臉皮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
卓子墨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將所有不甘與落寞咽了回去，拱手一禮：“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宗了。你……多保重，若是有需要幫助的，隨時找我。”
他走遠後，連系統也忍不住問道：“宿主，你真的甘心一輩子陪著一只狐貍嗎？他和普通狐貍不同，壽命可沒有那麽短。”
徐頌禾聽懂了它的話，頓時哭笑不得：“有什麽甘不甘心的？我本來就喜歡狐貍，現在，喜歡的人變成了喜歡的動物，還總是粘人，不也很浪漫嗎？”
系統不說話了，只剩一人一狐，良久的沈默中，她輕輕撫摸狐貍的毛，嘆了口氣：“你什麽時候能變回來呀？”
過了那麽久，不能不承認，她真的開始想念他了。
又發了一會兒呆，兔子窩裏忽然傳來些動靜，看來是太久沒餵食，這幫小家夥餓了。
徐頌禾站起身，取了些蘿蔔便要走過去。
衣角忽地被什麽東西一拽，她回過頭，便見那狐貍正死死咬著自己，弄得她邁不開腿。
“快松口呀，它們會餓死的，”徐頌禾嘗試和他講道理，卻絲毫不管用，頓時氣笑了∶“你忘了，這些兔子還是你自己養的，現在幹嘛又吃它們的醋？”
他攔著不讓走，她幹脆不去了，反正餓兩天也不會死，大不了等他睡著了再偷偷過去。
徐頌禾轉身回屋，那狐貍這時也乖順下來，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後。還沒等走進去，她站在門口，又一次註意到了墻上的那幅“畫”。
她很早就發現這個了，只不過當時祁無恙不願意解釋這是什麽東西，現在……他也解釋不了了。
徐頌禾盯著畫看了許久，只見上面的每一個筆畫都歪歪斜斜的，拼湊在一起，反而能看出一張人臉。
不過，這張臉……怎麽和她那麽像。
好奇心促使她拿著木棍，在地上仿照畫上的順序，把那些筆畫描了下來。
那是很多很多個一樣的字。
他的字寫得並不好看，但她照搬下來，很明顯便能看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徐頌禾呼吸微微一滯，有些難以置信。
他不識字，她也只教過他自己的名字，所以……他這是將“徐頌禾”這三個字寫了無數遍，還把她們拼成了自己的臉。
她忽然間怔住了。
一旁的狐貍似乎看不懂她的情緒變化，仍在用腦袋拱她的手心。
徐頌禾吸了吸鼻子，心道這個人果然一點正事都不幹，她死的那些天裏，凈練書法去了。
她看過的小說裏，女主死後，男主往往要等待個幾千幾萬年，可放到她自己身上，這家夥居然一刻也等不了，甚至都不權衡一下利弊和代價，就硬生生把她給拽回來了。
徐頌禾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開始回憶他們從相識到現在，相處的每一幕，以及他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又為什麽會喜歡她。
他不願意說，那就只有她自己尋找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幾道人影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那幾人個個膀大腰粗，面相兇神惡煞，其中一個臉上還有道疤，瞧著令人害怕。
只聽為首的一人高喊道：“找到它了！大家夥上，把那只死狐貍抓回去燉了，替兄弟報仇！”
直覺告訴她這些不是什麽好人，但眼下已經被看見了，只怕跑也跑不掉。
徐頌禾抱緊狐貍，往後退了退。
“你們想幹嘛？”
那幾人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她，又相互對視一眼，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丫頭，我們也不是什麽故意找茬的，只不過這狐貍昨天抓傷了我好兄弟，這筆仇不能不算。你把它交出來，我們立刻就走，怎麽樣？”
“不行！”徐頌禾下意識拍開那只伸來的手，憤憤地說：“你撒謊！它今天明明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怎麽可能傷到你們？”
那壯漢嘿嘿笑了幾聲，道：“你和它是一夥的，當然護著它，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在說謊呢？”
她朝後面那幾人望了一眼，知道跟他們講理是行不通了，於是冷靜道：“我說了它沒有，你們想要訛什麽，我直接給就是了，給完之後，立刻給我滾出去。”
那群人又相視一笑，眼珠子轉了轉，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行了行了，把它押在這，你們幾個去給我把屋裏值錢的都搜出來。”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絕不能讓祁無恙落到他們手裏。
徐頌禾望著那幾人的背影，又轉向留下來看守的人，旋即笑道：“這位大哥，不是我說，你就這麽放心讓他們去呀？萬一我這屋裏有什麽寶貝，被他們給獨吞了可怎麽辦？”
那人冷哼一聲：“別想挑撥離間！老子看你這破地方什麽都沒有，最值錢的就是這只狐貍了吧？”
她暗暗白了對方一眼，又說：“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我這兒有顆寶貝靈丹，吃了能使人靈力大增，長生不老。那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待會看他們給不給你就完事了。”
那壯漢果然被說得眼神一飄，下意識往屋門方向瞥了一眼。
過不多時，方才進去的幾人滿臉怒容地走了出來，見他們手上空空如也，那壯漢頓時急道：“去了那麽久，怎麽什麽都沒有？”
其中一人踢倒地上的水桶，怒道：“死丫頭還敢耍我們，把他們都給我抓了！”
“什麽？！”
那壯漢脫口而出，見其餘幾人紛紛朝自己看過來，於是尷尬地笑了笑，含糊地說：“就交給你們解決吧，我突然想起有什麽東西落在裏面了……”
幾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陣，才有人忽然間反應過來：“他連進都沒進去過，落的什麽東西？肯定是發現裏面有寶貝，想要獨吞！你留下看著他們，其他的跟我……人呢？！”
眾人回頭一看，這才發覺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抱著狐貍跑沒影了。
“站住！”為首的咬牙切齒：“楞著幹什麽？快給我追！”
徐頌禾並沒跑遠，也知道自己跑不過那些人，索性就近找了簇灌木叢藏好，見他們當中分了不少人去追捕自己後，懸著的心才一點點放下來。
不知怎麽，到了這種時候，就莫名的有些想哭。
肯定是帶著狐貍去集市時，被這些人盯上的。
她不敢想，如果剛才說的話不奏效，它真的被抓走了，會怎麽樣……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後怕，鼻尖一酸，眼淚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哭也不敢哭出聲，只能任憑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
察覺到她的異樣，懷裏的狐貍躁動起來，輕輕舔.舐她的眼淚，討好地用毛茸茸的腦袋一下下蹭著她的臉頰，像是在笨拙地哄她。
徐頌禾把它按回去，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那些人正囂張地把家翻了個底朝天。
驀地，她對上兩只紅色的眼睛。
一人撥開樹叢，放聲大笑起來：“他們在這！”
徐頌禾心臟驟然一縮，沒等退回去，已經有幾只手伸了過來。
她趕緊把狐貍護到身後：“不許碰他！”
那幾人摩拳擦掌：“不碰它……就只能碰你了。”
“流雲宗宗主是我朋友，你們要是敢動我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幾人先是一楞，隨即哄堂大笑，滿臉不屑。
“你一個丫頭片子，死就死了，也就這狐貍毛狐貍肉還能有點用處……”他一面說，舉起的手就要朝她落下。
徐頌禾急得呼喚系統：“快、快把傳送門打開，我打不過他們呀……”
話音未落，撲上來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她疑惑地擡起頭，便見方才包圍自己的幾人正如陀螺般一個接一個地被甩了出去。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系、系統這麽厲害的嗎？
“太好啦，我們安全了……”
她轉身想趁機帶著狐貍逃跑，伸手往後一摸，卻發現那裏什麽也沒有。
頭皮霎時一陣發麻——它是被抓走了嗎？可是現在這些人都被打暈了，誰能有機會帶走它？
“還不跑，在等什麽？”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笑，徐頌禾回過身，便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黑眸裏。
站在眼前的還是那兇神惡煞的強盜，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內裏的人是誰。
“我現在就跑，你可不許追，”徐頌禾瞪他一眼，氣惱地說∶“你不是說，你的眼光好得很嗎？現在這副皮囊這麽難看，你還變成他幹什麽？”
瞬息之間，那張皺巴巴的臉如霧氣般散去，少年微微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現在呢？”
徐頌禾仰頭望著他，金燦燦的陽光像瀑布似的在他身上流淌，仿佛為他鍍了一層金。
他一點沒變，仍舊生的一副讓她看一眼便忘不掉的樣貌。
“……還湊合吧，”她違心地小聲嘟囔，又問∶“你什麽時候變回來的？”
“不記得了。”
忽然想起什麽，徐頌禾臉上唰的一下紅了∶“你剛剛該不會也是裝的吧？”
那她自言自語說的那些話，豈不是全被他聽見了？
這麽說來，他剛才“不小心”摔倒，也是故意的吧！
祁無恙將她略帶窘迫的模樣收進眼中，笑道∶“不就是說想我了嗎？有什麽……”
“誰說的？我可沒有說過，”她像被人踩了尾巴，聲音都拔高了一截∶“我是想說，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可就不等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當狐貍的時候，給我惹了多少麻煩……”
少年垂下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溫柔的眼眸裏盛滿笑意。
“我……”
她忽然不說了，本來剛才已經不想哭了，這會所有的委屈霎時間湧上心頭，將那些賭氣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裏。
真可惡，不能再被他看見自己哭了。
徐頌禾拼命忍著，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用力眨眼睛，想把那股熱意憋回去。
“是我不好，”少年垂手替她擦著眼淚，指尖從濕漉漉的眼睫上拂過，“讓你久等了。”
“你聽見剛才卓子墨的話了？”
“聽見了。”
她抽噎著說∶“那你不許死了，要不然，我等著到流雲宗去，做他的‘妹妹’。”
祁無恙頓了一下，低頭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痕，“不會死的，只要你還需要我，我會一直在。”
“我們回家吧，”少女烏黑的眼睛澄澈又明亮，藏著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美好，“不是回我的家，是我們的家。”
“……好。”他沒有任何猶豫地答。
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裏倒映著日光，還有他的影子。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是現代番外[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