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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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森鷗外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窮兇極惡的罪犯。他們犯下的罪孽極其深重,每一個人都不可饒恕。

就像孤劍士銀狼,就像他這個擂缽街的黑醫。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

一點一點地擠壓著自己的大腦,又一點一點地充盈著自己的心臟。

他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一個只能踏著他人鮮血前進的惡棍。

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在人心叵測的擂缽街裏,他必須要提高十二萬分的警惕。讓自己的心臟變得更冷,讓自己的血液變得更涼。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道標。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人性與感情中找到自己的錨點。

不過,他這樣的人,應該有錨點嗎?

過去的時候,他總有這樣的疑問。他甚至有時候會幻想,幻想自己能夠犧牲在戰場上,能夠為自己的理想抱負做出一丁點的貢獻。

從來沒有人用“耀眼”這個詞語評價過森鷗外。

這種代表著光明、代表著希望的詞語也能用在他的身上嗎?

——“你就是個魔鬼!”

歇斯底裏的聲音響徹了森鷗外的腦海,以至於他的視野裏再度出現了過去的場景。

無數士兵的鮮血、宣告失敗的計劃、郁郁不得志的黑夜。

是這些元素組成了現在的森鷗外,也是這些元素讓森鷗外更加珍惜曾經得到過的美好。

所以……

“對不起。”

森鷗外低下頭,卻沒敢放開手。

在這一刻,數不盡的惶恐襲擊了他。這種情緒讓他開始患得患失,讓他再度跌回那些個滿是鮮血與黑暗的夜晚。

被他稱讚的黑色眼睛已經不願意與他對視。意識到這一點後,森鷗外第一反應便是想要再度懲罰自己。

做些什麽吧。做些什麽吧!

森鷗外,你會失去她的。你會失去她的!

不、可、以!

誰也無法讓森鷗外失去他的森千代。就算是森鷗外本人,也不可以這樣做。

這是他的千代,這是他的明月,這是他的妻子!

“千代,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卑微的、唯恐失去一切的、極度後悔的情緒揉成了一團,組成了這句話。

拜托了,千代,求求你看著我。看著我如何悔恨,看著我如何哀求,看著我如何愛你。

真的真的真的好愛你。

原來你並不是在維護別人。原來你是在因為我的自輕而生氣。

原來……

你是這樣在乎我。

你認可我的一切。

在你心中,我是耀眼的存在。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

大概只有當那雙眼睛再度掃過來的時候,森鷗外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有所不同。

他不再是只能在夜晚要求著人形異能坐在自己身邊的可憐蟲,他也不再是沒有人維護的流浪野犬,他更不是只會躲在陰暗角落裏嫉妒得發瘋的卑鄙小人。

原來,就算他將人形異能改造得再像、性格設置得再逼真,也代替不了千代本身。

這種非人的東西,只能是褻瀆。

任何人都不可以褻瀆千代。

包括你,森鷗外。

光是她的一個垂眸,他便感受到來自靈魂的顫栗。

“森學長,我們現在回家?”

被自己握著的手已經抽離了出去。他的千代終於察覺到了兩人的距離過近,半退了一小步。

她的淚珠還掛在臉頰上,她的微笑還是那麽溫柔,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充滿誘惑力。

森鷗外情不自禁地掏出手帕,就像那天,自己站在她的公寓前那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著淚水。

“千代,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森鷗外的手很穩,他在腦中模擬了很多次,也在鏡子前試驗了很多次。

可是沒有一次的試驗告訴過他,原來他真的不擅長安慰人。

他的千代需要小心呵護。這種呵護,需要他拿出比對待含苞待放的花兒還要小心的態度。

似乎是察覺到了森鷗外的情緒變化,這一回,換成千代主動握住他的手。

森學長的手指很修長。大概拿手術刀的醫生都是這樣。

千代有一瞬間的走神,但是那股從剛才就一直憋在心中的氣還是久久不消散。

她僵硬地扯動了嘴角,再次開口催促:

“森學長,我們回家吧。”

她只是將對方的手向前帶動了一下,並沒有放開。

不能再對森學長發脾氣了。不能再因為森學長的話語而生氣了。

對,沒錯,不能再這樣了。

——“乖一點,千代。”

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的成熟男聲再次湧上了千代的腦海。她閉上了眼,再度睜開後,眼中的情緒已經被磨平。

她想,裏包恩不喜歡自己過分插手他的事情。她一定會長記性,在對待森學長的時候,也要耐住自己的性子。

森學長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她已經麻煩對方很多次了,不應該再試圖讓對方改變什麽的。

不應該的。

“千代,”

千代擡起頭,站在她的角度,很容易將森鷗外的面容印在腦中。

腳邊的箱子被再度拎起,他們就著這個牽手的姿勢繼續向前走。

千代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低著腦袋,任由對方牽著自己。

乖一點。乖一點啊,千代。

不要再給森學長添麻煩了。

不要再讓森學長難堪了。

不要……

“森學長?”

眼前的路已經到了頭,昏暗的、充斥著潮濕氣息的環境讓千代不解。

她只看見她的箱子被再度放下。下一秒,她的身體被揉進一個懷抱。

對方很小心地環抱著她的腰,奇怪的是,這個動作並不讓她反感。

千代有一瞬間的楞神。緊接著,一個與之前不一樣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邊:

“千代,可以發脾氣哦。我不會覺得千代麻煩,我也不會覺得千代的行為會使我難堪。”

騙人的吧?森學長……

怎麽能溫柔成這樣啊?!

千代只能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細微顫抖,她很想起身看一看對方的狀況,可剛動了一下,腰身便被箍得更緊。

森鷗外感受著手下的溫度,酒紅色的眼睛裏滿是陶醉。

終於能夠正大光明擁抱著千代了。

千代是很害羞的,所以剛剛在大街上的時候,對方明明有氣,卻還是顧忌到自己的顏面。

這樣為自己著想的千代……

真是太讓人興奮了!

光是想一想,森鷗外的大腦都會有數不盡的歡呼雀躍。

在無人的小巷中,在昏暗的環境中,只有他們二人。

就算是燦爛的陽光,也無法打擾到他們。

“千代因為我對自己的評價而生氣?千代因為我最後的那句話而生氣?抱歉啊千代。我只想將我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千代面前,我只想……”

“你在我的心中,永遠都是最好的。”

千代毫無察覺地說出了了不得的話語。

她猶豫了一會兒,將自己的手伸了出來,拍了拍森鷗外的後背。

手掌下的肌肉好像有一瞬間的緊繃,大概是自己感覺錯了。

千代咬住了嘴唇,在這片無人闖入的昏暗小巷中,她終於能放肆一回。

“森學長,你一定是經歷了什麽,才讓你變成現在這樣  。可是在我看來,你永遠是那個自信耀眼的學長。

“說實話,我不喜歡你下意識貶低自己。我不喜歡你說一些‘失望’啊、‘對不起’啊的字眼。因為我很喜歡森學長,我也知道森學長是怎樣的人。”

不,千代,你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在此之前的夜晚,我會讓我的人形異能模仿你的一顰一笑,模仿你的一切。

你更不知道,其實我才會是那個給你制造無數傷痛、想要將你的一生都鎖在我的房間裏的垃圾貨色。

我好愛你好愛你好愛你!

宛如明月的你,究竟要用怎樣的枷鎖才能困住?

你究竟……

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屬於我?!

好想好想讓你看看我的珍藏,好想好想剝開我的心臟,讓你親眼目睹它的跳動。

只為你而跳動。

千代,我的千代,光是“擁抱”這個簡單的動作,我便興奮得不得了。

你的眼淚、你的憤怒,只會讓我心疼你。

千代,我好心疼你。

這樣明媚的你,為什麽會被森鷗外困住?

你只能被森鷗外困住。

“好。”

森鷗外笑瞇瞇地藏匿好了該藏匿的東西,也笑瞇瞇地讓自己更加符合千代內心的那個“完美學長”。

耐心點,森鷗外。

再不收斂一點的話,千代會被你嚇跑的。

如果千代再次為你傷心落淚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割開你的胸膛。

我會讓那顆飽含愛意的心臟永遠暴露在你的明月眼前。

擁抱結束,森鷗外得到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而他也再次拎起屬於妻子的箱子,帶著妻子走出了小巷。

一切的骯臟心思都好像被丟棄在剛剛的小巷。陽光灑在這對新婚夫妻身上,像是洗去了什麽陰霾。

再次踏入這所公寓,千代驟然發覺裏面的布置有所變動。

屬於一個人單身居住的痕跡在慢慢減小,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分“家”的溫暖。

千代喜歡這個氛圍。

森鷗外輕推著千代來到主臥,幹凈舒適的床鋪、帶了點熏香的氣味一下子便吸引住了千代。

“那麽千代先收拾一下,我去做蛋包飯。”

路過客廳時,森鷗外瞥了一眼茶幾上的花瓶。清新素雅的花瓶裏空蕩蕩的,那束說好要買的向日葵就放在一旁,等待著主人的整理。

森鷗外上前,輕輕搖動了瓶身。瓶底裏,沒有被固定好的精密儀器被他帶動得叮當響。

聲音很脆,幸好千代的註意力都在臥室裏,否則的話,她一定會好奇。

這可不行啊。

森鷗外將瓶口對準自己的手掌,閃爍著工作綠燈的小物件滾落至森鷗外的手掌心。

“森學長,你挑的熏香真的很好聞。我可以拿一瓶放在我的房間嗎?”

千代的聲音在森鷗外的身後響起。他將小物件藏在手心,轉過身,笑著應對:

“當然可以。我去給你拿。”

得讓他好好想想,能夠記錄千代呼吸聲的竊聽器,要不要放在熏香瓶中呢?

森鷗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後,他打開抽屜,滿滿一抽屜的熏香瓶讓他產生了猶豫。

酒紅色的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終於,他在顏色相同的熏香瓶中,挑了一個稍微有點重量的。

“我記得千代的睡眠不太好。助眠熏香被放在床頭,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真期待啊,屬於我們的第一個夜晚。”

美好生活的暢想時間並不悠長。書桌角落裏,驟然亮紅燈的儀器提醒著他,重點監視對象那裏有了不尋常的動靜。

森鷗外幾乎是沖到了桌前,抓住了盒子裏的耳機。

還好,他趕上了。

被機器壓縮過的陌生男聲從耳機中傳來,這個聲音不屬於他已知的任何男人:

“改姓了?需要我給你送一份屬於你丈夫的調查報告嗎?你想不想知道,在你還沒與他重逢的時間裏,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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