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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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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起點

蘇硯站在新院落的前廳門檻上,看著趙鐵山指揮“夜衛”們搬運箱籠、布置崗哨。夕陽的餘暉把青磚地面染成暗紅色,像幹涸的血跡。福伯在清點帶來的物資,賬簿攤在石桌上,老花鏡在鼻梁上微微下滑。郭淑靠在內院的月亮門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掃視著院落的每一個角落——那是刺客的本能,在評估環境的危險與安全。

蘇硯收回目光,走進書房。

房間很簡陋,只有一張舊書桌、兩把椅子,還有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他把隨身帶來的地圖鋪在桌上,京城的位置在圖紙右上角,隔著千山萬水。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長而沈悶,像是在倒數著什麽。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郭淑先走進來,她的腳步很輕,但蘇硯還是聽到了——那是受過訓練的人特有的節奏,每一步都落在最穩的位置。她肩上的傷讓她走路時右臂微微僵硬,但她沒有扶任何東西。

趙鐵山跟在後面,身上還帶著搬運箱籠時沾上的灰塵。福伯最後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四杯清茶。茶是涼的,茶葉在杯底蜷縮著,像一群冬眠的蟲。

“都坐。”蘇硯說。

郭淑坐在他對面,趙鐵山和福伯分坐兩側。書房裏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細長而扭曲。

蘇硯的手指按在地圖上。

“雲州,”他的指尖點在雲州的位置,“已成泥潭。”

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裏。

“暗影閣要郭淑的命,血月樓要我的命,官府搖擺不定,隨時可能倒向任何一方。”蘇硯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還有藏在後面的‘隱龍會’——他們想要什麽,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想要我們死。”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四個人的呼吸聲。

郭淑的呼吸很淺,帶著傷者特有的克制。趙鐵山的呼吸粗重一些,那是常年練武的人的習慣。福伯的呼吸幾乎聽不見,老人總是這樣,像一片落葉,悄無聲息。

“留在這裏,”蘇硯繼續說,“只能被動挨打。他們會一波接一波地來,直到我們撐不住,直到我們死。”

他的手指離開雲州,沿著地圖上的官道,一路向北。

最後停在京城。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裏。”蘇硯說,“‘謝’姓大人,隱龍會,藥王谷舊案的根源,乃至暗影閣可能的上層關聯……答案都在京城。”

他的指尖在京城的位置輕輕敲了敲。

“我們要主動去漩渦中心。”

話音落下,書房裏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郭淑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京”字,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她的手伸進懷裏,摸出那對拼合的玉佩——兩塊殘玉用金絲細細鑲嵌在一起,接口處還有細微的縫隙,但在昏暗的光線下,已經能看出完整的輪廓。

玉佩在她掌心微微發燙。

像是血脈在呼應。

“你去哪,”她說,“我去哪。”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誓言。

趙鐵山站起身,朝蘇硯抱拳:“三少爺,趙鐵山這條命是你救的,你去京城,我護你到京城。你去刀山火海,我護你去刀山火海。”

福伯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往蘇硯面前推了推。

茶已經涼透了,但老人眼神裏的溫度,比任何熱茶都要暖。

蘇硯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正要開口,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三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趙鐵山立刻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郭淑也站了起來,雖然動作因為肩傷而有些遲緩,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刺客的銳利。

“是柳姑娘。”福伯說,“這個時辰,應該是她。”

蘇硯示意趙鐵山去開門。

片刻後,柳明煙匆匆走進書房。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衣裙,外面罩著黑色的鬥篷,鬥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當她走進書房,摘下兜帽時,蘇硯還是看到了她臉上的凝重。

那種凝重,不是生意談崩了的那種,而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的那種。

“蘇公子,郭姑娘。”柳明煙朝兩人點頭,又朝福伯和趙鐵山示意。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不是趕路趕出來的,是緊張。

“柳姑娘請坐。”蘇硯說。

柳明煙沒有坐,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細長的竹筒。竹筒是黑色的,表面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封口處還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那是聽雨軒的密信標記。

“這是半個時辰前,從京城加急送來的。”柳明煙把竹筒放在桌上,“我本來想明天再送來,但看了內容……我覺得你們必須現在就知道。”

蘇硯拿起竹筒,指尖在蠟封上摩挲。

蠟是冷的,但竹筒本身還帶著柳明煙懷裏的溫度。

“關於什麽的?”他問。

“關於你們要找的‘隱龍會’。”柳明煙深吸一口氣,“他們在京城……有動靜了。”

書房裏的空氣驟然一緊。

郭淑的手握緊了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趙鐵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同樣發白。福伯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但他沒有去扶,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竹筒。

蘇硯用指甲劃開蠟封。

竹筒裏是一卷細絹,細絹是淡黃色的,質地很薄,幾乎透明。他把細絹展開,鋪在桌上。

細絹上寫滿了蠅頭小楷。

字跡工整,但筆畫間透著一種刻意的僵硬——那是為了防止被人認出筆跡而特意改變寫法。蘇硯一行行看下去,眼神越來越冷。

細絹上的內容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關於“隱龍會”在京城的最新動向:三天前,京城西郊一處廢棄的道觀發生火災,道觀裏發現了七具屍體,都是江湖人士。官府對外說是江湖仇殺,但聽雨軒的探子發現,那些屍體身上都有同樣的標記——一條盤繞的黑龍,龍眼處點著朱砂。

那是隱龍會的標記。

第二部分是關於“謝”姓大人的進一步線索:京城吏部有一位姓謝的侍郎,全名謝文淵,今年五十三歲,出身江南謝氏。此人表面清廉,但暗中與多個江湖幫派有往來。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謝文淵曾在雲州擔任過三年知府。

時間,正好是藥王谷滅門案發生的那三年。

第三部分……

蘇硯看到第三部分時,手指在細絹上停住了。

柳明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紮進耳朵裏。

“有跡象表明,”她說,“隱龍會的觸角,已經伸到了雲州府衙的高層。”

蘇硯擡起頭。

柳明煙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很可能……周知府也牽涉其中。”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遠處傳來狗吠聲,一聲接一聲,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淒厲。書房裏沒有點燈,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四個人的臉都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還亮著——像黑暗中潛伏的獸。

郭淑先開口。

“證據?”她問。

聲音很冷,冷得像冰。

柳明煙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

紙是普通的宣紙,但上面畫著一幅圖——一幅雲州府衙的平面圖。圖上用朱筆標出了幾個位置:知府書房、檔案庫、後院廂房……

每個位置旁邊,都寫著一個時間。

“這是過去三個月,周知府夜間會客的記錄。”柳明煙說,“客人都是從後門進來,不走正門。會客時間都在子時以後,每次不超過半個時辰。客人離開時,周知府會親自送到後門。”

她頓了頓。

“聽雨軒的探子跟蹤過其中一位客人,跟到城西一處宅院。那處宅院……是血月樓的產業。”

趙鐵山倒吸一口冷氣。

福伯的老花鏡終於從鼻尖滑落,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老人沒有去撿,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張圖,嘴唇微微顫抖。

蘇硯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張圖,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仔細看著。

圖上的朱筆記號,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血痕。

“周文遠……”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雲州知府,周文遠。

那個在宗族大會上,派師爺送來“靜觀其變”四個字的周文遠。那個表面中立,實則一直在觀望的周文遠。那個蘇硯曾經以為,至少不會主動害他們的周文遠。

現在看來,他錯了。

大錯特錯。

“如果周文遠真是隱龍會的人,”郭淑說,“那我們在雲州,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殺意。

那是刺客的殺意——當獵物變成獵人時,獵人就會變成獵物。

蘇硯把細絹和圖紙卷起來,重新塞回竹筒。

竹筒在他手裏,輕得像一根羽毛,但重得像一座山。

“看來,”他說,“京城是非去不可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劈開夜色。

他擡起頭,看向郭淑,看向趙鐵山。

“但在那之前,”蘇硯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得給雲州的‘朋友們’,留一份難忘的告別禮。”

郭淑的眼神亮了起來。

像黑暗中點燃的火。

“你想怎麽做?”她問。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還有遠處夜市傳來的模糊喧鬧。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就在巷子口。

梆,梆,梆。

三聲。

子時了。

“血月樓現在最想要什麽?”蘇硯問,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所有人。

趙鐵山想了想:“想要三少爺的命,想要郭姑娘的命,想要……挽回面子。他們這次損失慘重,厲飛血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呢?”

福伯顫聲說:“他們……他們可能還想要藥王谷的那些證據。三少爺在宗族大會上拿出來的那些,他們一定怕流傳出去。”

蘇硯點頭。

“對。”他說,“他們怕。厲飛血怕,周文遠也怕。隱龍會更怕。”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整個人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還亮著。

“所以我們要給他們一個機會。”蘇硯說,“一個奪回證據,同時殺掉我們的機會。”

郭淑立刻明白了。

“你要用那些證據做餌。”

“對。”蘇硯說,“但不是真的證據。是假的。”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木盒。木盒很普通,就是街上隨處能買到的那種。但當他打開盒子時,裏面卻整整齊齊放著七卷絹帛。

絹帛的顏色、質地,都和藥王谷的那些一模一樣。

甚至連卷軸上的系帶,都是同樣的青色。

“這是……”福伯睜大眼睛。

“我讓柳姑娘幫忙仿制的。”蘇硯說,“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真的證據已經藏好了,這些是假的。但除了我們,沒人知道是假的。”

柳明煙點頭:“仿制的人是我從江南請來的老師傅,專做古玩贗品。除非是藥王谷當年的親傳弟子,否則絕對看不出破綻。”

蘇硯拿起其中一卷,展開。

絹帛上寫滿了藥方,字跡工整,墨色古舊。甚至還有幾處故意的汙漬和破損,做得天衣無縫。

“我們要讓血月樓知道,”蘇硯說,“這些證據,我們會在離開雲州前,交給一個‘可靠的人’,讓他帶去京城,呈交給朝廷。”

趙鐵山皺眉:“他們會信嗎?”

“會。”蘇硯說,“因為我們會演一出戲。一出……內訌的戲。”

他看向郭淑。

“明天,你去城西的黑市,找一個叫‘老鬼’的中間人。告訴他,你要賣一批珍貴的藥材——就是治療你內傷需要的那幾味。但價格要開得很高,高到沒人會買。”

郭淑點頭:“然後呢?”

“然後,我會‘發現’你的行蹤。”蘇硯說,“我會帶著‘夜衛’去抓你,當眾斥責你背叛,說你為了治傷,不惜出賣那些證據。我們會當街爭吵,甚至……動手。”

他的眼神很冷。

“你要‘失手’傷我,然後逃走。逃走時,‘不小心’掉下一卷絹帛。”

郭淑明白了。

“血月樓的探子一定會看到。”她說,“他們會以為我們真的內訌了,以為我真的要賣證據換藥材。然後……他們會來找我。”

“對。”蘇硯說,“他們會來找你,提出交易。你要答應,但要價更高——高到他們必須動用大筆現銀。交易地點,定在……”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雲州城外的一個位置點了點。

“這裏。落雁坡。”

趙鐵山看著那個位置,眼睛一亮。

“落雁坡地勢險要,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是個埋伏的好地方。”

“也是個被埋伏的好地方。”蘇硯說,“血月樓一定會帶大批人手,甚至……厲飛血可能會親自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最得意的時候,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看向柳明煙。

“柳姑娘,我需要你幫忙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散播消息。就說蘇硯和郭淑因為藥材的事徹底鬧翻,郭淑帶著證據叛逃,蘇硯正在全力追捕。消息要散得真,散得快,最好讓全雲州的人都知道。”

柳明煙點頭:“這個容易。聽雨軒最擅長的就是散播消息。”

“第二,”蘇硯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封信,明天一早,送到府衙,親手交給周知府。”

柳明煙接過信。

信沒有封口,她可以看。她展開信紙,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周大人:藥王谷舊案證據已覆制七份,分藏於雲州七處。若蘇某三日內未至京城,七份證據將自動現世。望大人三思。蘇硯敬上。”

柳明煙擡起頭,眼神覆雜。

“你這是……在威脅他。”

“對。”蘇硯說,“我就是在威脅他。我要讓他知道,如果他敢在背後捅刀子,那些證據就會要他的命。我要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

“至少,在我們離開雲州之前,不敢。”

柳明煙把信折好,收進懷裏。

“我會辦妥。”

蘇硯點頭,最後看向趙鐵山。

“趙教頭,你的任務最重。”

趙鐵山挺直腰板:“三少爺吩咐。”

“我要你帶著‘夜衛’,提前一天潛入落雁坡。”蘇硯說,“熟悉地形,布置陷阱,準備弩箭、火油、絆馬索……所有能用上的東西,都用上。我們要打的,不是一場公平的仗,而是一場屠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殺意。

“血月樓殺了我們多少人,燒了我們多少產業,我要他們……十倍償還。”

趙鐵山的眼睛紅了。

不是悲傷,是憤怒。

“明白!”他沈聲道,“血月樓欠下的血債,這次一並討回!”

蘇硯最後看向福伯。

“福伯,你留在院裏。看守真正的證據,準備馬車、幹糧、藥品……一切我們北上需要的東西。三天後,無論落雁坡的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出發。”

福伯顫巍巍地站起身,朝蘇硯深深一躬。

“老奴……遵命。”

所有部署都完成了。

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院裏的梧桐樹嘩嘩作響,葉子一片片落下,在青石板上打著旋。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接一聲,淒厲而悠長。

蘇硯走到窗邊,看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仿佛有烏雲在匯聚,在翻湧,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那場風暴,會吞噬一切。

也會……成就一切。

他轉過身,看向書房裏的四個人。

郭淑、趙鐵山、福伯、柳明煙。

四個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都亮得像星。

“三天後,”蘇硯說,“我們在落雁坡,給血月樓送葬。”

“然後,”他頓了頓,“我們去京城。”

“去會會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大人物’。”

話音落下,書房的門被風吹開。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地圖嘩嘩作響。

地圖上,從雲州到京城的那條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條蜿蜒的蛇。

一條……通往深淵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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