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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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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樓

蘇硯推門的手頓了頓,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板。

“什麽動靜?”

“厲飛血今天下午,去了府衙。”福伯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兩個大箱子。”

書房裏,油燈已經點上。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蘇硯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卷細絹——隱龍會的圖案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箱子裏是什麽?”他問。

福伯搖頭:“不清楚。但府衙後門接應的是王捕頭,厲飛血親自送進去的。老奴托人打聽,說是……至少五百兩現銀,還有幾件古董。”

五百兩。

蘇硯眼神一沈。這數目足夠買通雲州府衙裏任何一個有實權的官員。厲飛血這是要做什麽?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三更天了。雲州城的夜晚本該寂靜,但今夜似乎格外漫長。遠處隱約傳來狗吠聲,一聲接一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還有別的消息嗎?”蘇硯問。

福伯猶豫了一下:“綢緞莊那邊,周掌櫃派人來報,說今天下午有生絲商行的人上門,說……說咱們‘抗盟’搶了他們的生意,要討個說法。”

“討說法?”蘇硯冷笑,“怎麽討?”

“沒動手,只是言語威脅。但周掌櫃說,那些人眼神不善,不像普通商賈。”

蘇硯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穩定,像在計算什麽。

“抗盟”成立不過十日,蘇硯聯合了七家中小織坊和三家生絲商,以統一采購、分攤風險的方式對抗血月樓對生絲市場的壟斷。效果已經開始顯現——血月樓控制的幾家大商行,這個月的生絲出貨量下降了近三成。

厲飛血坐不住了。

“暗影閣那邊呢?”蘇硯忽然問。

福伯臉色更凝重了:“黑風嶺那邊傳來消息,說三天前有人看見一個黑衣人在山道上與人交手,對方使的是斷魂掌,掌風過處,樹木折斷,巖石崩裂。但……沒留下屍體。”

墨刑還在附近。

而且,他沒能當場格殺郭淑。

蘇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柳明煙留下的情報:墨刑,暗影閣執法長老,主修斷魂掌,追蹤術極強,性格冷酷,任務失敗率……零。

零。

這個數字像一根刺,紮在蘇硯心裏。

“三少爺,”福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老奴覺得,厲飛血這次去府衙,恐怕不只是為了賄賂。血月樓在雲州經營多年,與官府早有勾結。這次帶著重禮,怕是……要動真格了。”

蘇硯睜開眼。

油燈的光在他瞳孔裏跳動。

“我知道。”他說,“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讓周伯來見我。”

福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一躬,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房間裏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窗外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蘇硯坐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半邊臉被燈光照亮,半邊臉隱在陰影裏。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血月樓。

府衙。

通緝。

筆尖在最後一個詞上停頓了很久,墨跡暈開,像一滴血。

***

同一時間,血月樓總壇。

這裏位於雲州城西的舊碼頭區,原本是漕幫的貨倉,三年前被厲飛血用手段強占,改造成了血月樓的總部。建築是青磚砌成的三層樓閣,外表破舊,但內部裝修奢華——紅木家具,絲綢帷幔,墻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裏擺著青銅香爐,裊裊青煙升起,混合著檀香和某種更刺鼻的氣味。

議事廳在二樓。

此刻,廳裏站著七八個人,都是血月樓的核心骨幹。他們低著頭,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厲飛血。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袍子上用金線繡著猙獰的鬼面圖案。他的臉型方正,顴骨突出,下巴留著短須,一雙眼睛像鷹,瞳孔深處泛著血絲。

此刻,這雙眼睛裏燃燒著怒火。

“廢物。”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都是廢物。”

厲飛血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收緊,紅木扶手上傳來細微的碎裂聲。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份賬本,還有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

信是暗影閣送來的。

內容很簡單:任務延期,目標重傷但未死,追蹤繼續,尾款暫緩。

“暫緩?”厲飛血冷笑出聲,“我給了他們一千兩定金,他們連個人都殺不了,還敢跟我要尾款?”

廳裏鴉雀無聲。

只有香爐裏的煙還在升騰,在燈光下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樓主,”一個瘦高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開口,“暗影閣那邊說,墨刑長老親自出手,按理說不會失手。但那個郭淑……似乎有人相助。”

“相助?”厲飛血猛地轉頭,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去,“誰?蘇家那個病秧子三少爺?還是他手下那幾個老弱病殘?”

瘦高男子不敢接話。

厲飛血站起身,在廳裏踱步。他的腳步很重,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在場眾人的心上。

“蘇硯。”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什麽惡心的東西,“一個連刀都拿不動的廢物,靠著點小聰明,就敢跟我作對?”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碼頭區特有的腥臭味——魚腥、淤泥、還有腐爛木材的氣味。遠處,運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黑沈沈的光,像一條巨大的蟒蛇,蜿蜒穿過雲州城。

“抗盟。”厲飛血又說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滿是譏諷,“七家織坊,三家商行,加起來還不如我血月樓一個分堂的規模。就憑他們,也想跟我搶生意?”

“樓主,”另一個矮胖的男子開口,“但‘抗盟’成立後,咱們的生絲出貨量確實下降了。那些中小織坊以前不敢不從咱們,現在有了蘇家撐腰,都開始壓價,甚至……甚至有人偷偷從外地進貨。”

厲飛血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運河上,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蘇家。”他低聲說,“蘇承業那個老狐貍,當年靠著不幹凈的手段起家,現在他兒子也想學他?可惜啊……時代變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廳裏所有人。

“暗影閣靠不住,那就我們自己來。”他說,“王猛。”

瘦高男子連忙上前:“在。”

“你帶人,從明天開始,去‘抗盟’那幾家鋪子轉轉。”厲飛血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殺意,“不用殺人,也不用放火。就……給他們添點麻煩。運生絲的車,路上不小心翻了;織坊的織機,半夜突然壞了;商行的掌櫃,出門不小心摔斷了腿。明白嗎?”

王猛點頭:“明白。”

“要做得幹凈,像意外。”厲飛血補充,“官府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只要不出人命,他們不會管。”

“是。”

厲飛血又看向矮胖男子:“李財,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李財擦了擦額頭的汗:“回樓主,這個月生意不好,加上打點府衙花了五百兩,現在……現在能動用的現銀不到八百兩。”

“八百兩。”厲飛血重覆這個數字,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夠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蘇硯不是想玩嗎?我陪他玩。”他說,“但游戲規則,得由我來定。”

廳裏再次陷入沈默。

只有夜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墻上的字畫嘩啦作響。香爐裏的煙被風吹散,彌漫在整個廳裏,檀香味混合著血腥味——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也許是樓下刑堂,也許是某個人身上的傷口。

“還有一件事。”厲飛血忽然說。

所有人都擡起頭。

“那個女刺客,郭淑。”厲飛血的眼睛瞇起來,“暗影閣殺不了她,那就讓官府來殺。”

李財楞了楞:“樓主的意思是……”

“我下午去府衙,見了周知府。”厲飛血說,“送了他五百兩,還有一幅唐伯虎的真跡。他答應我,以‘緝拿涉嫌多起命案的江湖女匪’為名,簽發通緝令。”

“通緝令?”王猛皺眉,“可是……郭淑是暗影閣的人,身份隱秘,官府怎麽知道她的長相?”

厲飛血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算計。

“不需要知道具體長相。”他說,“只需要知道特征——女,二十歲左右,容貌冷艷,擅使短刃,武功高強。這些就夠了。通緝令一發,全城搜捕,蘇家要是敢藏匿,就是包庇罪犯,與官府為敵。”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通緝令上會寫明,此女與多起命案有關,其中……包括蘇家老太爺遇刺未遂案。”

廳裏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樓主高明!”李財連忙奉承,“這樣一來,蘇家內部那些原本中立的人,也會逼蘇硯交人。就算他不交,官府也有理由上門搜查,到時候……”

“到時候,郭淑藏不住,蘇硯也脫不了幹系。”厲飛血接話,“我要讓他們內外交困,自顧不暇。”

他站起身,走到香爐前,從懷裏掏出一小包粉末,撒進爐裏。

粉末遇火即燃,騰起一股刺鼻的白煙,煙霧裏帶著甜膩的香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去吧。”厲飛血背對著眾人,聲音飄忽,“按計劃行事。我要讓蘇硯知道,在雲州,誰才是天。”

眾人躬身退下。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厲飛血獨自站在廳裏,看著香爐裏升騰的白煙。煙霧在燈光下扭曲,幻化成各種形狀——有時像鬼臉,有時像刀劍,有時像……一條纏繞的龍。

他盯著那煙霧,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隱龍會……”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蘇承業,你當年欠下的債,該讓你兒子來還了。”

***

第二天清晨,雲州城門口。

天色剛蒙蒙亮,城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挑著擔子的菜農,推著獨輪車的小販,趕著驢車的貨郎,還有幾個背著包袱的行人。守城士兵打著哈欠,挨個檢查路引,收進城稅。

城墻是青灰色的磚石砌成,高約三丈,墻面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城門是厚重的榆木包鐵,上面釘著碗口大的銅釘,在晨光下泛著暗沈的光。

城墻上貼著幾張告示——朝廷的政令,官府的征稅通知,還有幾張懸賞捉拿江洋大盜的海捕文書。

但今天,多了一張新的。

紙張是上好的宣紙,邊緣用漿糊仔細貼平,墨跡新鮮,還帶著淡淡的墨香。上面畫著一個女子的側臉——線條簡潔,但特征鮮明:眉眼冷峻,鼻梁高挺,嘴唇緊抿,長發束成高馬尾。旁邊寫著幾行字:

“通緝要犯:郭氏,女,年約二十,容貌冷艷,擅使短刃,武功高強。涉嫌與多起命案有關,包括雲州蘇家遇刺案。有擒獲或提供線索者,賞銀二百兩。包庇藏匿者,與犯同罪。”

落款是雲州府衙的大印,還有知府周文遠的簽名。

告示前很快圍了一圈人。

“二百兩!”一個菜農驚呼,“夠買十畝好地了!”

“這女的長得還挺俊,”一個小販咂咂嘴,“可惜是個殺人不眨眼的。”

“蘇家遇刺案?是不是前陣子蘇老太爺差點被刺那個?”

“就是那個!聽說刺客是個女的,沒想到官府這麽快就畫像通緝了。”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

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戴鬥笠的男子默默看著告示。他的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裏。

半個時辰後,蘇府書房。

蘇硯正在看周伯送來的賬本——綢緞莊這個月的流水確實增加了,但成本也水漲船高。改革需要投入,定制需要好的面料,會員制度需要讓利……賬面上的數字,像走鋼絲一樣危險。

門被敲響。

“進。”

福伯推門進來,臉色比昨天更難看。

“三少爺,”他聲音發緊,“城門口……貼了通緝令。”

蘇硯擡起頭:“通緝誰?”

“郭姑娘。”

房間裏瞬間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書案上,將賬本上的數字照得清清楚楚。但蘇硯的眼睛裏,那些數字都模糊了,只剩下三個字:

通緝令。

“畫像呢?”他問,聲音很平靜。

“側臉,冷艷特征,擅使短刃。”福伯說,“賞銀二百兩,落款是府衙大印,周知府親筆。”

蘇硯放下筆。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墨跡,像一道傷口。

“厲飛血動作真快。”他說。

“三少爺,現在怎麽辦?”福伯的聲音裏帶著焦慮,“通緝令一出,全城都會搜捕。郭姑娘藏在府裏的事,遲早會暴露。而且……告示上寫了她涉嫌蘇家遇刺案,那些族老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逼您交人。”

蘇硯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幾個丫鬟正在打掃落葉。枯黃的葉子被掃帚掃過,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傳來廚房準備早膳的動靜——鍋碗碰撞聲,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廚娘吆喝的聲音。

這些平常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周伯那邊有消息嗎?”蘇硯忽然問。

福伯楞了楞:“什麽消息?”

“血月樓的人,今天有沒有去‘抗盟’的鋪子搗亂?”

“有。”福伯臉色更沈,“早上剛傳來的消息,王記織坊運生絲的車,在城西官道上翻了,三車生絲全掉進了水溝裏。李記商行的掌櫃,出門時被幾個醉漢撞倒,摔斷了胳膊。還有……”

“夠了。”蘇硯打斷他。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紙香,還有窗外飄來的桂花香——最後一批桂花快要謝了,香味裏帶著衰敗的氣息。

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像這個早晨一樣覆雜。

“厲飛血這是雙管齊下。”蘇硯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凝聚,“一邊用江湖手段打壓‘抗盟’,一邊借官府之力逼我們交人。他要讓我們內外交困,自顧不暇。”

“那……我們怎麽辦?”

蘇硯轉身,看向福伯。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把劍。

“你去辦三件事。”他說,“第一,告訴周伯,讓他加強綢緞莊的守衛,尤其是倉庫和賬房。第二,你去打聽一下,府衙裏除了周知府,還有哪些官員收了厲飛血的錢,特別是……負責刑獄和治安的。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你去西北角小院,告訴郭淑,讓她今天不要出門。院門鎖好,誰來都不開。”

福伯點頭:“老奴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蘇硯又叫住他。

“還有,”蘇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告訴郭淑,不用怕。”

福伯楞了楞,然後深深一躬,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房間裏只剩下蘇硯一個人。

他走回書案前,看著那張通緝令的抄本——福伯剛才放在桌上的,墨跡未幹,畫像上的女子側臉冷峻,眼神像冰。

郭淑。

夜刃。

前朝遺孤。

現在,又多了個身份:通緝要犯。

蘇硯的手指撫過畫像,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紙面粗糙,墨跡微微凸起,像真實的皮膚紋理。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

但在這悅耳之下,是血月樓的瘋狂,是官府的刀,是暗影閣的追殺,是隱龍會的陰影,是蘇家內部的暗箭,是三個月期限的倒計時……

所有的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他和郭淑,就在網中央。

蘇硯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反擊。

墨跡濃黑,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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