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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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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

蘇府祠堂前的青石板地面被露水浸得濕漉漉的,踩上去有種黏膩的觸感。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潮濕青苔混合的氣味,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蒸糕點的甜香——那是祭祖用的供品,糯米、紅棗、豆沙在蒸籠裏慢慢膨脹,蒸汽從廚房的窗縫裏鉆出來,在晨光中化作一縷縷白煙。

郭淑站在祠堂側門的陰影裏。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布料是細密的棉麻混紡,既不影響動作,又能吸收腳步聲。左肩處做了加厚處理,藥膏的清涼感透過布料傳來,與肩頭那股陰寒的鈍痛形成奇異的對峙。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虛握,隨時可以探入腰間暗器袋。左手則藏在袖中——左臂的活動範圍仍然受限,但已經能完成簡單的格擋動作。

祠堂裏已經點起了燈。

三十六盞長明燈沿著祠堂兩側排開,燈芯浸在桐油裏,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光搖曳,將祠堂裏那些牌位的影子投在墻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片沈默的森林。牌位前的供桌上擺滿了祭品:三牲、五谷、時令鮮果,還有蘇家祖傳的那套青銅酒器,器身被擦拭得鋥亮,反射著燭火的光。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郭淑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腳步聲雜亂,輕重不一,有沈穩的老者步伐,有輕浮的年輕人腳步,還有女眷裙擺拖過地面的窸窣聲。她屏住呼吸,身體向陰影深處又退了半步。

最先出現的是族老們。

三位須發皆白的老人,穿著深褐色或藏青色的長袍,袍角繡著蘇家的家紋——一朵簡化的雲紋。他們被家丁攙扶著,步履蹣跚,但眼神卻銳利如鷹。走在最前面的那位是蘇家族長蘇承德,今年七十三歲,臉上布滿老人斑,但腰桿挺得筆直。他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頭雕刻成虎頭形狀,虎口銜著一顆墨綠色的玉石。

“時辰快到了。”蘇承德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是,族長。”攙扶他的家丁低聲應道。

接著是各房成員。

大房的人來得最早。蘇磊攙扶著他的母親王氏走進祠堂。王氏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錦緞長裙,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牡丹,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走起路來步搖輕顫,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緊,眼下的脂粉也蓋不住那圈青黑。

蘇磊則是一身寶藍色綢緞長袍,腰間系著玉帶,玉帶上掛著一枚羊脂玉佩。他的目光在祠堂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空著的主祭位上——那是族長的位置,但今天祭祖結束後,家族議事時,那個位置會暫時空出來,等待下任家主的候選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二房、四房的人也陸續到了。二房老爺蘇承業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臉上總是掛著笑,但眼睛很小,笑起來就瞇成兩條縫。四房老爺蘇承禮則瘦得像竹竿,走路時背微微佝僂,手裏常年捏著一串佛珠,嘴裏念念有詞。

商戶代表們被安排在祠堂外側的回廊裏。

他們不能進祠堂正廳,只能隔著雕花木窗觀望。這是規矩——商人再有錢,也是“士農工商”裏的末流,沒資格與士族同列。但今天來的商戶不少,有綢緞莊的陳掌櫃,有米行的李老板,還有幾位郭淑不認識的生面孔。其中有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三十歲左右,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他站在回廊最角落的位置,雙手抱胸,目光在祠堂裏來回掃視。

郭淑的瞳孔微微收縮。

血月樓的人。

她認得那道疤——那是血月樓三當家“疤面虎”的標志。厲飛血果然派人來了,以“合作夥伴”的名義,實則是來觀察局勢,確認蘇硯是否真的會死。

辰時正,鐘聲響起。

鐺——鐺——鐺——

祠堂外那口青銅大鐘被敲響,鐘聲渾厚悠長,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鐘聲九響,祭祖儀式正式開始。

“迎祖——”

司儀高亢的聲音在祠堂裏回蕩。

蘇承德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家丁遞上三炷香,香是上好的檀香,點燃後青煙筆直上升,在祠堂上空聚成一片淡淡的煙雲。蘇承德雙手持香,對著牌位深深三鞠躬,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香爐是青銅鑄的,獸首銜環,爐身刻著繁覆的雲雷紋。香插入爐中的瞬間,郭淑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不是香爐發出的,是祠堂側面某處窗欞的動靜。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

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包硫磺雄黃粉。右手的指尖則觸到了腰間短刃的刀柄。她的目光沒有轉動,但眼角的餘光已經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祠堂西側第三扇窗,窗紙有些泛黃,上面貼著褪色的窗花。

窗紙完好。

但郭淑知道,墨刑一定就在附近。他擅長隱匿,擅長等待,擅長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出手。現在還不是時候——祭祖儀式剛開始,祠堂裏人太多,族老們都在,這不是刺殺的好時機。

他會等。

等儀式結束,等家族議事,等蘇硯成為全場焦點,等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郭淑的呼吸放緩,心跳卻加快了幾分。肩頭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種陰寒的感覺像一條毒蛇,盤踞在她的經脈裏,伺機而動。

“獻禮——”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房代表依次上前獻禮。大房獻的是一尊白玉觀音,二房獻的是一套古籍,四房獻的是一幅名家字畫。輪到三房時,蘇硯走上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長袍,袍子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平整。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下的青黑在祠堂的燭光下更加明顯,但步伐很穩,腰桿挺直。他手裏捧著的不是貴重禮物,而是一卷賬冊。

“三房蘇硯,獻上綢緞莊本季賬冊。”他的聲音不大,但祠堂裏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祠堂裏響起一陣低語。

獻賬冊?祭祖獻禮,從來都是獻珍寶、獻古玩、獻能彰顯家族底蘊的東西。獻賬冊,這是頭一遭。

蘇承德皺了皺眉,但沒說話。蘇磊的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廢物就是廢物,連獻禮都不會。

蘇硯走到供桌前,將賬冊放在供桌邊緣,然後退後三步,躬身行禮。

禮畢。

“祈福——”

司儀拖長了聲音。

所有蘇家子弟齊齊跪下,對著牌位磕頭。郭淑站在陰影裏,沒有跪——她不是蘇家人,沒這個資格。她的目光在祠堂裏快速掃過:蘇硯跪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他的前方是蘇磊,左側是二房的少爺,右側空著。

祠堂裏很安靜,只有磕頭時額頭觸地的悶響,還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檀香的煙氣越來越濃,在祠堂上空聚成一片灰白色的霧。郭淑聞到了那股香味,很熟悉,但又有些不同——檀香裏似乎混進了別的什麽,一種極淡的、甜膩的氣味。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左手從袖中抽出,指尖已經捏住了那包硫磺雄黃粉。但就在她準備打開油紙包的瞬間,那股甜膩的氣味又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檀香。

錯覺?

郭淑不敢確定。她的嗅覺受過訓練,能分辨出幾十種不同的氣味,但祠堂裏的煙氣太濃,人太多,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很難分辨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墨刑還沒出手。他在等。她也要等。

祈福環節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司儀高喊“禮成——”時,祠堂裏的氣氛明顯松弛下來。族老們被攙扶著起身,各房子弟也陸續站起,拍打膝蓋上的灰塵。丫鬟們端著茶盤進來,給族老和重要賓客上茶。

茶是明前龍井,茶湯清澈,香氣清冽。但郭淑註意到,回廊裏那個疤面漢子沒有接茶,他只是抱著胸,目光在祠堂裏掃視,最後落在了蘇硯身上。

他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死人。

“家族議事——”

蘇承德拄著拐杖,走到祠堂正中的太師椅前坐下。那是族長的位置,今天祭祖結束後,家族議事由他主持。其他族老分坐兩側,各房代表則站在下方。

祠堂裏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今日祭祖,祖宗保佑,蘇家香火綿延。”蘇承德開口,聲音依舊沙啞,“祭祖已畢,現在議家族事務。各房有何事要奏?”

按照慣例,應該是大房先發言。

蘇磊上前一步,拱手道:“族長,各位族老。大房近日與城東王家洽談了一筆布匹生意,若能成,可為家族帶來至少五百兩的收益。”

他說得自信滿滿,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硯身上,帶著明顯的挑釁。

蘇承德點了點頭:“不錯。具體細節,稍後細談。其他房呢?”

二房、四房也各自匯報了一些瑣事,無非是田租收成、鋪面修繕之類,沒什麽亮點。

輪到三房時,祠堂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硯身上。

蘇硯上前一步。他的步伐很穩,但郭淑註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體力不支。連續幾日的操勞,加上今早的祭祖儀式,這個病弱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但他開口時,聲音依然清晰。

“三房蘇硯,有事要奏。”他說,“首先,匯報綢緞莊本季業績。”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卷賬冊——不是剛才獻禮的那卷,是更詳細的版本。他展開賬冊,開始念誦數據。

“綢緞莊本季營收,總計八百七十二兩四錢。其中,高端雲錦銷售額三百二十兩,中端綢緞銷售額四百一十五兩,零碎布頭及改制衣物銷售額一百三十七兩四錢。”

祠堂裏響起一陣低語。

八百多兩?那個半死不活的綢緞莊,上季度還虧損了一百多兩,這個季度居然盈利了?

蘇磊的臉色變了。王氏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帕子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蘇硯繼續念:“成本支出,總計五百六十二兩八錢。其中,原料采購三百二十兩,工匠工錢一百八十兩,鋪面租金及雜項六十二兩八錢。”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凈利潤,三百零九兩六錢。”

祠堂裏炸開了鍋。

“三百兩?!”

“怎麽可能?!”

“上季度還虧著呢!”

族老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蘇承德拄著拐杖,手指在拐杖頭上輕輕摩挲,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賬冊在此,各位可查驗。”蘇硯將賬冊遞給最近的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接過賬冊,仔細翻看。賬冊記錄得很詳細,每一筆收支都有時間、經手人、事由,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看了半晌,擡起頭,對蘇承德點了點頭:“賬目清楚,無誤。”

祠堂裏的低語聲更大了。

蘇磊的臉色已經鐵青。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尖利:“三百兩?三弟,你不會是做假賬吧?那個破綢緞莊,怎麽可能突然賺這麽多?”

蘇硯看向他,眼神平靜:“大哥若不信,可親自去綢緞莊查驗。所有進貨單據、銷售記錄、工匠工錢發放記錄,全部留存。或者——”他頓了頓,“大哥也可以問問陳掌櫃。”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回廊裏的陳掌櫃。

陳掌櫃今天也來了,作為綢緞莊的合作夥伴,他被允許在回廊觀禮。此刻被點名,他連忙上前幾步,隔著雕花木窗拱手道:“蘇三少爺所言屬實。本季綢緞莊推出的新式雲錦,在城中頗受歡迎,訂單已經排到下個月了。”

蘇磊啞口無言。

王氏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退下。但蘇磊不甘心,他咬了咬牙,又開口道:“就算賺了三百兩,那又如何?區區三百兩,對蘇家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三弟莫非以為,靠這點小錢就能在家族裏站穩腳跟?”

這話說得刻薄,祠堂裏頓時安靜下來。

族老們皺起了眉頭。家族議事,講究的是體面,蘇磊這話已經失了分寸。

蘇硯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晨霧一樣轉瞬即逝。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紙——不是賬冊,是一張畫著線路圖、標註著密密麻麻文字的計劃書。

“三百兩確實不多。”他說,“但若用這三百兩做啟動資金,重整西街貨棧,打通臨州的新商路呢?”

他展開計劃書,開始講解。

“西街貨棧目前虧損,是因為管理混亂,貨物積壓,且運輸路線單一。若投入一百五十兩修繕貨棧,五十兩疏通官府關系,剩餘一百兩作為首批貨物的采購資金——”

他的手指在計劃書上滑動,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眾人耳中。

“臨州新發現的礦脈,需要大量工具和勞保物資。蘇家可聯合‘抗盟’中的鐵匠鋪、成衣鋪,組成聯合商隊,以低於市場價一成的價格供貨,換取長期合作契約。初步估算,首趟利潤可達二百兩,之後每趟遞增。”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族老,掃過各房代表,最後落在蘇承德臉上。

“這三百兩,不是終點,是起點。”

祠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蘇硯,看著這個曾經被稱作“廢物”的三少爺。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身形依然單薄,但站在那裏,腰桿挺直,眼神清明,像一桿標槍。

蘇承德的手指在拐杖頭上摩挲得更快了。他盯著蘇硯,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計劃書,拿來我看看。”

蘇硯上前,將計劃書雙手奉上。

蘇承德接過,展開。計劃書是用炭筆畫的,線條清晰,標註詳細,不僅有資金預算、利潤估算,還有風險評估、應對方案,甚至畫出了商隊行進路線圖,標註了沿途的驛站、關卡、可能遇到的匪患點。

這不像是一時興起寫的東西,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敲的完整方案。

蘇承德看了很久。

祠堂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能聽到遠處廚房蒸籠冒汽的嘶嘶聲,能聽到回廊裏商戶代表們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蘇承德擡起頭。

他沒有看蘇硯,而是看向蘇磊,看向二房、四房的人,最後目光掃過全場。

“此計劃,可行。”

四個字,像驚雷一樣在祠堂裏炸開。

蘇磊的臉色瞬間慘白。王氏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也顧不上撿。二房老爺蘇承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四房老爺蘇承禮捏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

族老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點頭,有人嘆息,有人眼神覆雜。

蘇硯躬身:“謝族長。”

他退後一步,站回原位。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郭淑在陰影裏看著,看到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月白色的長袍貼在背上,顯露出單薄的肩胛骨輪廓。

他在硬撐。

但撐住了。

祠堂裏的氣氛變得詭異。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算計,有人觀望。回廊裏那個疤面漢子抱著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裏的殺意更濃了。

家族議事還在繼續,但已經沒人認真聽了。所有人的心思都飄到了別處——蘇硯的崛起,家族的權力洗牌,未來的利益分配。

蘇承德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各房敷衍地回答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祠堂裏的檀香煙氣越來越淡,燭火也燒得差不多了,燈芯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午時將至。

司儀上前,準備宣布議事結束。

就在這時——

祠堂西側第三扇窗,那扇窗紙泛黃、貼著褪色窗花的窗戶,窗紙無聲地破開了一個小洞。

很小,很小,像針尖刺破的一樣。

一縷淡煙從洞口飄了進來。

那煙極淡,幾乎看不見,混在檀香的餘煙裏,混在燭火燃燒的煙氣裏,混在祠堂裏幾十個人呼吸吐出的水汽裏。

但郭淑看見了。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左手瞬間從袖中抽出,那包硫磺雄黃粉已經被捏在指尖。右手同時探向腰間,短刃出鞘半寸,刃身在陰影裏泛著幽冷的光。

她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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