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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刑現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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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刑現蹤

厲飛血盯著桌上那攤灰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扶手上的雕花。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對面墻上,那影子隨著火光晃動,像一頭伺機而動的獸。窗外傳來打更人漸行漸遠的梆子聲,咚——咚——咚——咚——四響過後,夜陷入更深的寂靜。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隱約的犬吠。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斑。厲飛血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入肺腑,讓他清醒了幾分。三天,他給了暗影閣三天,也給了自己三天。這三天裏,要麽蘇硯死,要麽……他不敢想下去。

同一時刻,蘇府。

郭淑站在西廂房的屋頂上,深藍色的布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的呼吸很輕,輕到連屋檐下棲息的麻雀都沒有驚動。夜風拂過面頰,帶來遠處雲河的水汽味,還有蘇府廚房裏殘留的柴火煙熏氣。她已經在屋頂站了半個時辰,眼睛掃過府墻外的每一條巷道,每一處陰影。

這是她每晚的例行巡視。

自從得知厲飛血加錢催促暗影閣動手,她就將巡視時間延長了一倍。蘇府占地三進,前後兩院,左右廂房,圍墻高約一丈二尺,青磚砌成,頂部鋪著瓦片。這樣的高度對普通盜賊是道坎,但對暗影閣的殺手來說,不過是擡腿一躍的事。

郭淑的目光落在東墻外那棵老槐樹上。

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影婆娑。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點。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沒有異常的聲響,沒有不該出現的人影,連野貓的叫聲都和平日一樣。

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像暴雨前的低氣壓,讓人胸口發悶。

郭淑從屋頂悄無聲息地滑下,落在後院天井裏。青石板地面冰涼,透過薄底布鞋傳來寒意。她貼著墻根移動,腳步輕得像貓,繞過晾曬衣物的竹竿,穿過月洞門,來到府墻內側。

墻外就是那條窄巷。

她停在墻邊,屏住呼吸。

巷子裏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打更人那種有節奏的梆子聲,也不是醉漢踉蹌的拖沓聲,而是刻意放輕、幾乎聽不見的落地聲。一步,兩步,三步……停在墻外。

郭淑的手按在腰間短刃的刀柄上。

皮革刀鞘被體溫焐得溫熱,刀柄上的纏繩紋路硌著掌心。她計算著距離:墻厚一尺半,對方就在墻外三尺處。如果現在翻墻出去——

就在她念頭轉動的瞬間,墻外那人動了。

不是翻墻,不是破門,而是一道黑影直接從墻頭掠過,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天井中央。月光照在那人身上,郭淑看清了——一身純黑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冷光,像冬夜裏的寒星。

沒有廢話,沒有對峙。

黑影落地瞬間便已出手。右手成爪,直取郭淑咽喉。招式簡單到近乎粗暴,但速度太快,快到郭淑只來得及側身。爪風擦著她的脖頸掠過,帶起的勁風刮得皮膚生疼。

郭淑順勢拔刀。

短刃出鞘的聲音被刻意壓到最低,只發出輕微的“噌”聲。刀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斬向對方手腕。黑影收爪,左手卻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刺,反手刺向郭淑肋下。

叮!

短刃與短刺相撞,火星迸濺。

郭淑借力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就這短暫的交手,她已經判斷出對方的實力——內力陰寒,招式狠辣,每一擊都沖著要害,是典型的暗影閣風格。但這不是墨刑。墨刑的武功她見過,比這人更刁鉆,更陰毒。

是墨刑的直屬手下。

黑影一擊不中,沒有追擊,反而向後飄退。他的輕功極好,後退時衣袂不揚,像一片真正的影子在移動。但在退到墻邊時,他突然擡手,隔空一掌拍向郭淑肩頭。

掌風未至,寒意先到。

郭淑想躲,但對方這一掌時機抓得太準,正是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她只能勉強側肩,讓掌風擦著肩頭掠過。

“嗤——”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郭淑感到左肩一陣刺骨的寒意,像被冰錐紮了一下。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冷,冷得她半邊身子都僵了一瞬。等她穩住身形再看,黑影已經翻過墻頭,消失在巷子深處。

天井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月光依舊,夜風依舊,但空氣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對方內力中帶的陰寒之氣。郭淑低頭看向左肩,深藍色的布衣被掌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白皙的皮膚。皮膚上沒有傷口,沒有流血,只有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像凍傷。

她伸手碰了碰。

觸感冰涼,麻木,仿佛那塊皮肉已經不屬於自己。

郭淑深吸一口氣,將短刃收回鞘中。她沒有去追,因為追不上,也沒必要追。對方的目的很明顯——試探,施壓,讓她知道暗影閣的人已經到了,讓她在恐懼中等待下一次襲擊。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腳步依舊很輕,但肩頭的寒意像毒蛇一樣往身體裏鉆。每走一步,那股寒意就擴散一分,從肩頭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等推開房門時,她的左手已經有些擡不起來了。

房間裏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郭淑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瓷瓶。瓷瓶是青白色的,瓶身冰涼。她拔掉木塞,倒出一些淡黃色的藥粉在掌心。

藥粉有股辛辣的氣味,混著薄荷的清涼。

她用右手將藥粉敷在左肩那片青紫上。藥粉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灼熱感傳來,與體內的寒意對抗。冰火交織的感覺讓她皺了皺眉,但手上的動作沒停。敷好藥,她又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打開,裏面是幾卷幹凈的棉布。

撕下一截棉布,將肩頭包紮好。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月光。肩頭的寒意被藥力暫時壓制,但那股陰冷的內力已經侵入經脈,需要時間才能完全驅散。更麻煩的是,墨刑的人已經找上門了。

不能再瞞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清晰起來。她可以繼續隱瞞自己的身份,可以繼續裝作只是一個普通的護衛,但那樣做,只會讓蘇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面對暗影閣的殺手。墨刑的手段她太清楚了——先殺目標,再殺叛徒,一個不留。

郭淑站起身,推開房門。

夜風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穿過回廊,繞過假山,來到蘇硯的書房外。書房裏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廊下投出一片溫暖的光暈。

她擡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蘇硯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有些疲憊,但很清晰。

郭淑推門進去。

書房裏彌漫著墨香和淡淡的藥草味。蘇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賬簿和一堆寫滿字的紙。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眼下的青黑和蒼白的臉色。他看到郭淑,楞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中的筆。

“這麽晚了,有事?”

郭淑關上門,走到書案前。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她看著蘇硯,看著這個病弱卻一次又一次讓她意外的男人,深吸一口氣。

“我有事要告訴你。”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蘇硯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神很專註,像在審視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你說。”

郭淑沈默了片刻。夜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她聞到墨錠研磨後的清香,聞到蘇硯身上淡淡的藥味,還聞到——從自己肩頭傳來的、被藥粉掩蓋的陰寒氣息。

“我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我是暗影閣的殺手,代號‘夜刃’。”

說完這句話,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蘇硯的反應。

蘇硯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沒有震驚,沒有恐懼,沒有厭惡。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繼續。”

郭淑抿了抿嘴唇。嘴唇有些幹,她下意識舔了一下,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是剛才交手時咬破的。

“暗影閣是江湖第一殺手組織。我從小在那裏長大,接受訓練,執行任務。直到……接到刺殺你的任務。”

她說到這裏,又停頓了。肩頭的寒意又開始擴散,像無數根冰針在紮。她強忍著不適,繼續說下去:“那晚在書房,我沒有殺你。不是失手,是……我沒有下手。”

蘇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很輕的一聲,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為什麽?”他問。

郭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你當時看我的眼神,也許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也許……”她頓了頓,“也許是因為,我不想再當一把沒有思想的刀了。”

這句話說出口,她感到一陣莫名的輕松。像是一直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突然被搬開了。但緊接著,更沈重的壓力襲來——因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我任務失敗,暗影閣認定我叛逃。現在,組織的執法者已經來了。”郭淑的聲音低了下去,“剛才在府外,我和他的人交過手。對方內力陰寒,招式狠辣,是墨刑的直屬手下。墨刑是暗影閣的執法長老,專門負責追殺叛徒。”

她擡起左手,想指指肩頭,但手臂擡到一半就僵住了。寒意已經蔓延到手肘,整條左臂都像浸在冰水裏。

蘇硯的目光落在她左肩。

深藍色的布衣上,那道撕裂的口子很明顯。包紮的棉布從領口露出來一角,白色的布料在燭光下有些刺眼。

“你受傷了?”

“掌風掃到,不嚴重。”郭淑說,“但墨刑的內力很特殊,陰寒入骨,需要時間驅散。”

蘇硯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他的動作很慢,因為身體虛弱,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郭淑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藥草味。

“為什麽不早說?”

郭淑垂下眼睛:“我怕。”

“怕什麽?”

“怕你知道我是殺手,會趕我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怕你恐懼,怕你厭惡,怕你……再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種眼神——平靜的,平等的,像看一個人,而不是看一把刀。

蘇硯沈默了很久。

書房裏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夜更深了,遠處傳來梆子聲,五響,已是子時。

然後,蘇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手很涼,但比郭淑的手溫暖——因為她的左手已經被寒意浸透,冰涼得像死物。他的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他握得很輕,但很穩。

郭淑身體一僵。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碰她。在暗影閣,觸碰意味著攻擊,意味著死亡。成為殺手後,她碰過很多人——用刀,用暗器,用一切能殺人的東西。但像這樣,單純地、不帶殺意地握手,是第一次。

“你的手很涼。”蘇硯說。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很輕的一個動作,卻讓郭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一種陌生的、讓她不知所措的感覺。

“從你第一次沒殺我,我就知道你不簡單。”蘇硯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跳動,“你是郭淑,是我的護衛,這就夠了。”

郭淑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很堅定,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像深秋的湖水,平靜無波,卻能映出整個天空。

“墨刑?”蘇硯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我們一起對付。”

我們一起對付。

五個字,很簡單,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郭淑冰封的心上。她感到心臟猛地一跳,然後有什麽東西裂開了——是那層包裹了十八年的冰殼,裂開了一道縫隙。

溫暖的光從縫隙裏透進來。

很微弱,但真實存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肩頭的寒意還在擴散,左臂已經徹底麻木,但右手——被蘇硯握著的右手——卻感到一種陌生的溫暖。那溫暖從掌心傳來,順著經脈流淌,一點點驅散體內的寒意。

“你先坐下。”蘇硯松開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我去拿點東西。”

郭淑依言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涼,但她現在感覺不到。她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只剛剛被握過的手。掌心還殘留著蘇硯的溫度,像冬日裏的一捧炭火。

蘇硯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木盒。木盒很舊,邊角已經磨得光滑。他打開盒子,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瓷瓶,走回書案前。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他將瓷瓶遞給郭淑,“說是能驅寒毒,你試試。”

郭淑接過瓷瓶。瓷瓶是白底青花的,瓶身溫熱——是被蘇硯的體溫焐熱的。她拔掉木塞,一股濃郁的藥香飄散開來,混著人參、黃芪的甘苦味,還有某種她說不出的、溫暖的氣息。

她倒出一粒藥丸。

藥丸是棕褐色的,表面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將藥丸送入口中,用唾液化開。藥味很苦,但苦過之後,是一股暖流從喉嚨滑下,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肩頭的寒意被這股暖流沖擊,開始緩緩退散。

“有效嗎?”蘇硯問。

郭淑點了點頭。她感到左臂的麻木感在減輕,雖然還是很冷,但至少能動了。她試著擡了擡手,手指能彎曲了。

“謝謝。”

“不用謝。”蘇硯坐回書案後,重新拿起筆,“你是我的護衛,你受傷了,我自然要管。”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郭淑知道,這不平常——沒有一個雇主會這樣對待一個殺手出身的護衛,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在知道對方是殺手後,還這樣平靜地接納。

“你不怕嗎?”她忍不住問。

蘇硯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麽:“怕什麽?怕你殺我?”

“……”

“如果你想殺我,那晚在書房就殺了。”蘇硯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既然沒殺,就說明你不想殺。既然不想殺,我為什麽要怕?”

邏輯很簡單,簡單到讓郭淑無言以對。

但就是這種簡單,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在暗影閣,一切都是覆雜的——任務要權衡利弊,殺人要計算得失,連活著都要時刻提防背後的刀。但在這裏,在蘇硯面前,一切變得簡單了。

你是郭淑,是我的護衛,這就夠了。

我們一起對付。

郭淑看著燭光下蘇硯的側臉。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依舊青黑,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就是這樣一副病弱的身體,卻有著一種讓她無法理解的力量——不是武力,不是權勢,而是一種……平靜的堅定。

像磐石,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

“墨刑不會善罷甘休。”她輕聲說,“他這次派手下來試探,下次可能就是親自出手。暗影閣的執法長老,武功在我之上。”

蘇硯停下筆,擡起頭。

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那就讓他來。”

“什麽?”

“我說,那就讓他來。”蘇硯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暗影閣要殺我,血月樓要殺我,蘇家內部也有人想我死。既然這麽多人都想要我的命,多一個墨刑,也沒什麽區別。”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郭淑楞住了。

她見過很多人面對死亡威脅時的反應——恐懼,憤怒,絕望,崩潰。但像蘇硯這樣,平靜地接受,甚至有些……無所謂的,她是第一次見。

“你不怕死?”她問。

“怕。”蘇硯說,“但我更怕活得不像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郭淑臉上:“在暗影閣,你活得像個人嗎?”

郭淑沈默了。

像個人?不,她活得像一把刀。一把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只會執行命令的刀。刀不需要活著,只需要鋒利。

“所以。”蘇硯重新拿起筆,“既然要活得像個人,就要面對該面對的事。墨刑要來,就讓他來。我們一起對付。”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郭淑坐在椅子上,看著蘇硯低頭寫字的樣子。藥力在體內流轉,肩頭的寒意一點點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六響,已是醜時。

夜還很長。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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