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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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敘迷迷糊糊睜開一只眼。外頭濃密的綠蔭擋不住火辣的太陽, 刺眼的光芒正好全打在他臉上。

他現在腦子還混沌著,也不想去思考是誰把窗簾拉開了,淺淺哼唧了兩聲, 扭頭把臉全都埋在胳膊裏。

但有的人還是覺得這樣不解氣。拉完窗簾見人沒反應, 慢悠悠回到座位上, 路過前桌的時候,猛拍了一下賀連溪的背,故意加快語速緊張地說:“餵,老徐來了。”

老徐是六班的數學老師,一個相當嚴厲的小老頭,天天拉著一張閻王臉, 在學生裏威嚴很重。而且他尤其喜歡逮著數學比較差的學生額外加作業。

賀連溪怕他怕得要死。

一聽老徐進班, 賀連溪就像是偷吃的老鼠遇到貓似的,睡蒙的腦子猛地清醒過來。

“數學數學數學……昨天講的什麽來著?……我靠!昨天好像睡了一節課!”

他慌忙坐起來, 劈裏啪啦一頓捯飭,將散落滿桌的卷子一股腦塞進課桌肚, 隨後假模假樣在一堆廢紙裏翻找數學講義。

裴馳見那人緊跟在賀連溪之後睜開眼, 緩慢坐起身, 目光平靜地和他對視。

他回贈了一抹露齒的嘲笑,隨即坐到那人身邊的座位上。

賀連溪回頭看一眼裴馳目光落點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頓時氣得跳腳。

“靠, 馳子, 汝人否?連我也耍?”

不是??不就是不想讓沈敘睡個好覺, 搞什麽南北連帶他這個兄弟一起開刀??

沈敘是這個學期新來的轉校生, 他和沈敘不太熟, 但也知道是裴馳老爸即將二婚娶的老婆的兒子。

裴馳很不待見這個板上釘釘的繼兄, 這種不待見完完全全是放在明面上的。

平時他就愛欺負沈敘, 在沈敘身上做些小打小鬧的惡作劇,恨不得全班同學都知道他討厭沈敘。

但裴馳找了沈敘那麽多次麻煩,這還是頭一次連帶他一起坑的!

賀連溪崩潰:“還是不是好兄弟了??”

裴馳屈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腦門:“耍你個蛋!我什麽時候耍過你?我出去接水時候看見的!”

正說著,老徐手裏握著泡了枸杞菊花茶的老幹部杯,迎向早晨八點鐘的太陽,從教室外走進來,一看桌面上倒了一大半的人,頓時橫眉瞪眼。

“醒一醒啊!都醒一醒!一日之計在於數學!一個個都什麽樣子!早上第一節課難道不該是最清醒的時候嗎?一學數學精神抖擻,二學數學吃穿不愁,三學數學……”

徐白衡的話音忽然頓住。

他看到坐在靠窗角落的沈敘對著他頻頻點頭,恨不得老淚縱橫,深深感慨教書多年終於找到了知音。

他將老幹部杯“啪”地往講臺上一放,話題轉到了沈敘身上:“你們都看看!咱們班新來的同學落後那麽多進度,天天用功學習,也沒見像你們一樣困得像十年沒睡過覺的兵馬俑…都是咱們班混熟的老同志了,也不知道給新同志做個榜樣——新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沈敘剛剛被想強行催醒,正困得像小雞啄米似的頻頻點頭,被老徐一個點名給徹底嚇醒了。

他也沒聽見徐白衡問了個什麽問題,拋出一個應付老師的萬能公式——乖乖點頭。

唯一清楚事情全過程,並且知道沈敘困得就沒幾秒清醒時間的裴馳嗤笑了一聲。

“他罵你是不是笨蛋,為什麽昨天數學卷子選擇題全錯。”

沈敘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說法,看了眼這個特煩人的同桌,嘴裏輕聲嘟囔了句:“你才是。”

裴馳“呵”了一聲,直接把對沈敘的不屑都寫在臉上,嘴巴裏面也陰陽怪氣。

“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原來會說話啊。怎麽?看我不爽?想反駁我?還是想出去幹一架?”

“你嘴巴放幹凈點兒。”

沈敘的確捏緊了拳頭。

他看著裴馳囂張但是很帥氣的五官,想到私底下聽說有很多女生喜歡他,甚至惡意地猜想,如果一拳給他打成熊貓眼,他是會哭著要找他爸告狀,而是捂著臉羞惱地讓那些女生不要看他。

想象打倒欺負自己的傻逼的確很爽。

可是沈敘知道這不行。

他媽很期待嫁入這個新家,她膽子小,天天主動包攬做飯打掃的家務,就是為了能夠融入這個新家。

只要有一個體貼她的丈夫,她是幸福的,這就夠了。

他知道裴馳看他不順眼,反正他也不喜歡裴馳。

至於他加不加入這個即將“圓滿”的家庭,根本無關緊要。

“那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老徐一直沒得到答案,又問了他一遍。

沈敘這回聽見了,和煦地說:“老師,我叫沈敘,沈陽的沈,敘舊的敘。”

說完,他又壓低聲音提醒裴馳:“如果你討厭我,我們可以跟班主任申請調換座位,開水不犯河水,沒必要坐在一起相互折磨。”

裴馳沖他扯出一個虛偽的笑容,瞧著他的眼神像大冬天的鐵一樣,又冰又硬。語氣冷漠地一字一頓道:“不、要。”

這下沈敘真覺得荒謬又離譜。

這人神經病吧。

“你是受虐狂嗎?”沈敘以探尋科學道理的態度,真心實意地好奇發問,“跟人互罵會覺得爽嗎?”

可惜他這樣求真務實的態度不僅沒得到科學有效的答案,反而讓裴馳更加想跟他幹一架。

裴馳歪了歪腦袋:“你是大腦進水了嗎?為什麽看起來腦子裏有泡?”

沈敘終於忍不住,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

他低斥道:“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另一邊,老徐把數學試卷翻到了底才找到沈敘的名字。  ”沈敘…沈敘…啊…怪不得名字眼熟…昨天批的卷子裏,你是唯一一個填空題全做對的。”

老徐擡起頭,正好看到沈敘揪著裴馳衣領的那一幕,錯愕了一瞬:“你們兩個……沈敘你……”

老徐的聲音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都投註到這個火花四濺的角落。

“轟”的一聲。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沈敘腦子裏沈重地炸開。

一瞬間在心底翻湧起莫大的難言的慌亂攫住了他。

如果在教室裏當著老師的面跟裴馳打這一架,第二天他媽就會被請到辦公室來談話。

之前僅僅因為他單親家庭的身份被同情、被嘲笑,他當著老師的面報覆回去,他媽就把所有的錯都歸結到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拖累虧欠了兒子。

現在他又和他媽的繼子起了沖突,以後她在這個新家該怎麽和平地處下去?

女人的心思總是十分敏感的,更何況她還是個單親母親。

那些不用扭頭也能感受到的驚愕的目光,像是一盆無形的冷水澆滅了沈敘所有的怒火。

他眼神極度覆雜地望著裴馳。

之前他怎麽也想不通,他到底是哪裏惹到了這個蠻橫無理的人。

現在終於理解了,裴馳一直以來不斷挑釁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裴馳就是要逼他發飆、讓他出醜。

在老師面前,在同學面前,在他爸面前,甚至是在他媽面前。

裴馳巴不得他暴怒起來揍他一頓,最後鬧到請各自的家長來學校詳談。

同一家庭的兩個孩子,分別請來了爸媽,站在辦公室的兩端,不知道該為自己的孩子做辯護,還是該對著未來的繼子道歉。

多可笑的畫面。

而他沈敘呢,毆打了繼父的親兒子,攪黃了他媽的新家庭,裴馳那個混球卻坐享其成。

明明是他容不下他們母子,卻反過來一副受害者模樣,博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一想到這裏,沈敘強行壓下心裏的不爽與反感,反過來替裴馳整了整校服領子。

“早上出門讓你別著急吧,校服都忘了穿,小心待會兒被紀律委員扣分。”

全然是一副貼心好哥哥模樣。

如果不是說完他就瞟了一眼紀律委員,看到小姑娘扣也不是,不扣也不是的拘謹,沒有達到目的的表情十分之遺憾,可能他說的話還有些信服力。

裴馳感受到沈敘此時微涼的指尖劃過自己的喉結,不由地扯了扯嘴角:“你真裝。”

沈敘溫和地彎著眼睛,像只小狐貍似的,甚至體貼地為弟弟理順額前翹起來的幾縷毛。

但眼底絲毫沒有笑意:“彼此彼此。”

老徐關註了一會兒他們的動靜,眉頭緊皺,扶了把眼睛,反光的無框眼鏡也這擋不住他犀利的眼神:“你們兩個是兄弟吧?”

裴馳那個大嘴巴早就鬧得全班都知道他們家裏什麽情況,更不用說老師們。

沈敘也沒想遮掩,應道:“嗯,我是裴馳哥哥。”

一直表情就不太好的裴馳臉更是拉得比老徐都恐怖,他低聲咬牙切齒:“哥個蛋……誰特麽認你當哥了?”

沈敘默念“不聽不聽,裴馳放屁,鼴鼠打地”。

然後故意惡心他,朗聲說:“小馳,別對哥哥撒嬌。”

裴馳臉都氣綠了,胸腔裏的憤怒幾乎是壓在嗓子裏滾出來:“你給我滾!”

另一邊,老徐已經從一大片劃滿勾勾叉叉的卷子裏,翻出了裴馳的數學卷子。

“嗯…你們哥倆的數學…中間可是跨了一條銀河啊。”

老徐看了看裴馳寫滿解題過程,然而大題一共只得33分的卷子:“這樣,既然你們倆是兄弟,又剛好是同桌,沈敘你就帶帶裴馳的數學吧。”

老徐一句話把沈敘和裴馳都驚到了。

“誰要他教。”裴馳最先忍不住開口拒絕。

沈敘動了動嘴皮子,雖然沒說什麽,但一看表情就知道也是這個想法。

老徐卻是鐵了心要他們彼此之間相互幫助,擡了擡手上的卷子:“裴馳,尤其是你,這個學期末我要看你在數學上提高四十分!”

跟沈敘鬥嘴都沒被擊垮的裴馳,一聽到這個天文數字,猶如迎上當頭一棒,萎靡不振地抻著腦袋趴在桌子上閉麥。

見裴馳無力反駁,沈敘也不好駁老徐的面子。

聽到老徐叫名字發試卷,沈敘就上講臺拿了自己的卷子。

回來的時候,他看見桌面上凝聚著一灘水漬,一猜就知道是誰幹的。

正好裴馳背對著他跟旁邊同學聊天,沈敘神情疲憊地抽出紙巾將水漬擦幹凈。

他不知道裴馳對他莫名其妙的敵意究竟是從哪來的,但他真心希望裴馳能有一天跟他互換一下角色。

讓這個驕橫霸道的混蛋也體會下一個人在新家、在新學校、在新環境,完全被孤立、被漠視、還要被霸陵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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