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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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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從頭來過

翌日,沈啟南在露臺上眺望海景。

天氣特別晴朗,海水一片蔚藍,海天相接處有幾層淺淡的雲。

在這樣的環境裏待一會兒,就覺得心也放曠。

沈啟南問起這棟房子的用途,關灼卻問他,還記不記得舒巖。

沈啟南當然記得。為了讓他接下邱天的案子,舒巖恨不能出現在任何他有可能看到的地方,見縫插針地試圖把邱天案的資料塞到他手裏。

一個人如果覺得自己在守望什麽東西,那身上確實會燒起一股不管不顧的勁頭。有些人把這叫做愚蠢,有些人則稱之為堅持。

關灼說,繆利民和舒巖曾經同是《文新報》的記者。

舒巖敬佩繆利民的為人和專業,將他視為自己心中的前輩標桿。出事後,她去醫院看望過繆利民的妻子,還帶去了繆利民留在報社的個人物品,其中就包括幾本工作筆記。畢竟有過共事,舒巖多少也聽到了一點語焉不詳的傳聞,繆利民似乎是在查同元化工和“癌癥村”的時候出事的。

可傳聞只是傳聞,沒有實在的證據。

尤其繆利民是一個調查記者,這種傳言是很容易走形的。

“但偏偏就是那麽巧,舒巖在繆利民的病房裏見過我。做邱天那個案子的時候,她把我認出來了。”關灼說。

舒巖查到他的身份,再聯系當年的傳聞,猜測那個一直為繆利民支付醫療費的基金會屬於他所有,所以約見了他。她說自己也想為繆利民的案子出一份力。

前段時間有個報道,曝光了同元乙烯威脅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屬。這報道就是舒巖聯系相熟的媒體做的。

關灼給了舒巖一部分關於柳家村的資料,還有繆利民的工作筆記。這個議題敏感,一般的媒體不敢接。舒巖帶著自己的小團隊做采訪、拍視頻,挖掘當年的事實真相,力求寫出一篇紮實的文章,做完繆利民未完成的報道。

關灼對她說,做這件事可能會很危險。

如果舒巖是熱血上頭,他不會把她接納進來。

舒巖思索良久,說她做事情的邏輯沒那麽覆雜,還是那句話,她知道了繆利民的車禍可能有問題,就沒辦法再假裝不知道。

這段時間舒巖一直待在柳家村拍攝素材,還有幾個基金會的人跟她同行。

關灼讓他們拍完後來東江完成剩下的內容,有他在這裏,做事情會方便一點。所以要給他們一個落腳的地方。

不過,現在他只能再準備另外的住處了。

關灼望著沈啟南,臉上有點散漫的笑意。他說:“這裏我不會再讓別人來。”

沈啟南當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起碼那張沙發總不可能再給別人坐。

片刻之後,關灼收斂起笑意,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我也不會讓你回去住酒店,你得在一個我知道是安全的地方。”

沈啟南轉身,關灼兩只手穿過他的身側按住圍欄,把他圈進自己的臂彎裏,是明顯帶著獨占和保護的姿態。

“是我決定要查清所有的事情,就不會讓幫我的人替我擋在前面,”關灼看著他,低聲說,“還有你。”

如果易位而處,沈啟南知道自己恐怕會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他同樣會把真正在意的人放在後面保護起來,自己去做所有應該由他來做的事情。

但是,但是。

他是不會甘心待在後面的。

沈啟南從沒信任過高林軍,或是同元集團的任何一個人,他不會簡單地相信那起爆炸事故的原因僅僅是一線員工的操作失誤。這裏面的水又深又渾,如果不當心,很容易就會把自己陷進去。

他接這個案子是為了能有更多機會,更多接觸,哪怕短時間內得不到太多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也可以建立關系,徐徐圖之。畢竟他要查的是一樁十幾年前的舊案。

可是關灼也不會讓他一個人在這裏,所以從燕城追到了東江。

他們都想保護對方。

沈啟南已經意識到說服無用,嘗試也是徒勞,這是一加一小於二的做法。

他信任關灼,如同關灼信任他。

關灼收緊手臂,說:“我知道你不會願意站在我後面,可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在前面。”

沈啟南低頭,好像用不著說話,關灼永遠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那麽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們只能站在一起,只會站在一起。

“我們一起,行嗎?”關灼問他,不疾不徐,不是催促。

沈啟南擡手按在關灼的手臂上。掌心如炭火,手指如繩索。絲絨是皮膚,鋼鐵是筋骨。而後他的手輕輕地往下捋,直到握住關灼的手。

他實在不擅長表白,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關灼,他在他身邊。

關灼深深地看著他,沈啟南又一次意識到,一個人的眼睛裏能盛下這麽多的情意。不只是感情,還有信任,還有珍重,還有願意。

高林軍墜樓身亡,第一個找上沈啟南的是警察,第二個卻是調查組。

關於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調查還在繼續,高林軍卻出事了,外界紛傳他是畏罪自殺。一場爆炸,八人死亡,十數人受傷,如果高林軍早知道設備有重大隱患,依然為了經濟利益強令生產,又在出事後篡改記錄隱瞞調查,便是罪加一等。

高林軍一死,調查組頂著壓力,更是慎之又慎。

除去被查封的各類記錄、服務器,同元乙烯能接觸到核心數據和技術系統的人員也相繼被帶走問話。有人求情施壓,有人狗急跳墻。但調查日漸深入,有結果是早晚的事。

面對調查組的詢問,沈啟南一派坦然。

他雖然是高林軍的辯護律師,但高林軍從未向他透露過自己是否在事故發生後篡改記錄誤導調查。同高林軍的數次會見,沈啟南都能提供記錄。他在這個案子裏的所有行為都合法合規,不怕調查。

離開調查組,關灼在外面等他。

東江是座南國城市,這時節已經有了炎夏的氣息。蓊郁樹木被暴雨洗得發亮,潮濕悶熱的空氣中,關灼仍是一身清爽氣息,微微偏頭看他,似乎在問情況如何。

沈啟南對著關灼笑了笑。

他說:“我想見見那個何樹春。”

沈啟南所說的見面當然不是指在公安局。後來他又接到電話,以配合調查的名義再度前去。第一次是訊問,第二次應該算是詢問。

或許是認定他身上已經沒什麽嫌疑,或許是警方對高林軍的死亡性質已經有了判斷,問話的警察老調重彈,大多是在重覆上回的問題。

這一次,何樹春並沒有出現。

在沈啟南接受詢問的時候,關灼接到了唐磊的電話。

電話中,唐磊聲音囁嚅,提出想跟他見一面。

關灼把他請到了自己在酒店的那間套房,問他想說什麽。

唐磊坐立不安,神情萎靡。他吞吞吐吐地問關灼,知不知道調查組現在查到了什麽程度。他覺得以關灼的背景和他現在的位置,即使沒辦法知道得太詳細,起碼也能摸到一些態度。

關灼看了他一會兒,問他有沒有聽過網上爆出來的那段錄音。

唐磊的語氣有些不自然:“什麽錄音?”

這個謊言就太拙劣了。

“衛成鋼”爆料的錄音直指高林軍,可以說在同元乙烯掀起了滔天巨浪,鬧得人仰馬翻。從錄音爆出到高林軍墜樓,也已經有段時日,唐磊不可能沒有聽過。

但他這樣說了,關灼不介意現在把錄音再放一遍。

錄音裏高林軍的聲音十分清晰,他不顧檢修中發現的管線腐蝕問題,強行要求不得停工,繼續生產。

關灼問唐磊:“錄音裏的這場會議,你也在嗎?”

上次一起吃飯,唐磊酒醒之後,半是失意半是難堪,一直沒有聯系過關灼。這時聽到關灼直截了當的提問,他面色漲紅地跌坐在沙發上,低聲道:“不……我不在。”

說完,唐磊似乎很是緊張,眼神游移,半天說不出第二句話。

他習慣性地摘下眼鏡,從衣兜裏拿出眼鏡布,將那兩個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力氣先是變大,仿佛要把鏡片直接搓破,後來動作又越來越小,只是機械性地擦著。

關灼起身拿了一只文件夾,撂在自己面前的茶幾上。

他等了一會兒才說:“今天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

唐磊擦眼鏡的動作一停,看著那個文件夾,臉上的表情更局促了,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什麽?”

關灼伸手按在文件夾上,面無表情地說:“高林軍都死了,調查組陸陸續續帶走了多少人,你覺得會什麽都查不出來?”

唐磊坐在沙發上,他本就身材不高,這時仿佛更縮小了一些,感覺肩也展不開,背也挺不起來了。

“可是,可是……同元乙烯出了事,集團也會受到影響……同元也是你爸的企業,也有一部分屬於你啊……鄭董他不會……”

唐磊在關灼的目光中乍然停住,說不下去了。

“高林軍之於同元乙烯,同元乙烯之於同元集團,都是一樣的。高林軍有問題,同元乙烯有問題,該調查調查,該負責負責。這件事過了,企業一樣要發展。剜掉一塊已經爛了的地方,興許還發展得更好。如果鄭董在這裏,我相信他一樣也是這句話。”

關灼的語氣平靜到了隨意的地步,他身上流露出一種英俊而輕慢的氣質,帶著顯而易見的距離感,又仿佛有一些冷酷。

唐磊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才如夢初醒一般,意識到自己對於形勢的誤判到了怎樣一種可笑的地步。

他重新慢慢地戴上了眼鏡。

這個動作仿佛給了他一些勇氣,唐磊從沈默中開口。

“錄音裏的那次會議,我不在。但我知道這件事……知道這個腐蝕問題的嚴重性,可能撐不到下次檢修了。”

關灼看著他。

唐磊的聲音提高了:“但我沒有參與篡改記錄的事情!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知道。”關灼說。

只是知情不報,或許還從已經死了的高林軍那得到過一些虛無縹緲的承諾。

唐磊低下了頭。

關灼又問道:“調查組找過你嗎?”

唐磊緩緩搖頭:“……還沒有。”

“磊哥,”關灼忽然改換了稱呼,聲音也更有溫度,“對調查組坦白不會比你今天跟我坦白更難。”

唐磊張開嘴,楞楞地看著關灼。

最後他點點頭,下定決心一樣,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明天就去找調查組,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離開之前,唐磊有些灰心,有些頹唐地問:“如果老師還在,他見到今天的我,會說什麽呢?”

關灼一直都知道,他是個面對面時很容易讓對方吐露真心的人。這一點是好是壞,無從談起,有時是方便,有時是麻煩。就像他不會告訴唐磊,那個文件夾裏其實只有幾張白紙,他也可以代替已經不能回答的人給出一個回答。

他笑了笑,聲音朗潤:“我想他會說,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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