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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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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非黑即白

那三個綁匪鎖上門之後就離開了,外面暫時沒有什麽動靜。

沈啟南望著頂上那個沒有燈泡的吊燈,更多記憶冒了出來。

他上個月來東江的時候,跟孟總一起離開同元乙烯廠區,在路上遇到有人砸車。

那個讓他感到眼熟的綁匪就是當時拿著鋼管砸車的人,名叫葛超。

沈啟南還用手機拍下了他砸車的過程,卻直到剛剛才想起來。

葛超是附近地皮上的小混混,有過犯罪前科。被警察帶走的時候,他還表現得十分激動,態度相當強硬,句句都在為自己死於爆炸事故的堂弟鳴不平,說好好一個人死在廠子裏,同元乙烯必須給個交代,他們是合理維權。

警察們常年辦案,什麽人沒見過,三兩句話之後就看得出,葛超為了這個平日裏幾年都聯系不了一次的堂叔跑前跑後,又是拉橫幅又是砸車,到底為的是什麽。

同元乙烯一直在想方設法跟葛老頭談賠償問題,只要葛老頭點頭簽字,他就能得到一筆賠償金。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可是一筆巨款。

葛老頭和葛超被拘留了十天,之後同元乙烯再次派人前去談賠償,還是沒能談出什麽結果。

葛老頭依舊死硬,但這一次,同元乙烯似乎也不著急了。

賠償事宜一直是楊經理跟進,向孟總匯報。沈啟南所知不多,但這時前後串連在一起,他也有了一些猜測。

葛超的動機只會是錢,高林軍不太可能有生命危險。

而以這夥人的做事方法,沈啟南覺得他們也並不太像那種一拿到贖金就撕票的悍匪。

別墅後門那裏一照面,葛超認出了他,他其實沒想起來葛超是誰。如果是那種殺人綁架不眨眼的兇徒,擔心自己人露了臉,那直接把他滅口就行了。就算擔心別墅裏死了人會影響到他們要贖金,把他帶到這之後也應該動手。

現在還沒動手,就說明這夥人還沒有想好怎麽處置他。

沈啟南並沒因為這個推斷就放松下來,無論他們拿得到或拿不到贖金,他都必須想辦法自救。

一陣安靜之後,外面再次傳來了響動。

他們似乎在拖動什麽東西,有摩擦地面的嘎吱聲,還有解開塑料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沈啟南聽出來,這群人是在吃飯。

先開口說話的是那個非常低沈的聲音,沈啟南在車上聽到過。

聽起來,這個人應該是組織者,地位比較高。

沈啟南在地上挪動身體,盡量不發出聲音地靠近門邊,想聽得清楚一點。

聽了一段時間,他就發現,這個人只有跟葛超說話的時候才夾雜著本地方言,跟其他人說話的時候都是普通話。此外就是葛超偶爾說話,而另外兩個人似乎不太拿他當回事,答話都很敷衍。

他們的對話稱得上小心,沈啟南並沒聽到什麽有用的東西,還有一些是他聽不懂的方言。

其實一墻之隔,如果這些人說話完全不避著他,那才是真的情勢不妙。

沈啟南摒除這念頭,還是耐心地分辨著,直到後面葛超說了一句話,好像是在問另一個人,他們說的那種幣到時候要怎麽取現。

答話的人寥寥幾句,說到最後,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那個低沈的聲音再度開口,終止了他們的對話。

之後幾乎沒有人再說話,沈啟南只能聽到他們吃完飯後,有人偶爾在走動,還有人似乎在刷短視頻,最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人來開這裏的門鎖。

還是葛超。他拖著一把椅子走進來,把椅子靠墻邊一放,自己坐了上去,盯著沈啟南,半天沒有說話。

一直沒有其他人進來,葛超不時低頭看看手機,抽煙,嚼檳榔。

他沒有關門,沈啟南視角有限,只能看到外面地上的垃圾,還有一把塑料椅子,再遠就被一根立柱擋住了視線,看不出是什麽地方。

沈啟南十分清楚,對這夥人來說,高林軍比他重要得多。而葛超現在坐在這裏看著他,可能也不只是因為在他面前露了臉。

葛超很快有些不耐煩,橫過手機玩游戲,音效和提示語音不斷傳出來。

沈啟南一聽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游戲,而是網絡賭博。

葛超聳著肩膀,一雙手把手機握得死緊,眼睛都要快鉆進屏幕裏去。

不到幾分鐘他就輸了這一局,頓時爆出一句臟話,狠狠地把嘴裏的檳榔渣吐到了地上。隨後他又摸出一顆檳榔吃進去,握著手機抖腿,眼睛不時掃過沈啟南。

這時另一個人走進房間,手裏拿著一個雲臺相機。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但從露出來的眼睛和手可以看出,這個人很年輕。

葛超張口便問他幹什麽去了,神情兇惡。

年輕人卻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很明顯也不怕葛超,只說:“能不能別吃檳榔了,真的很難聞。”

葛超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的,年輕人看了眼地上的沈啟南,把雲臺相機交給葛超。

“你自己拍吧,我要上廁所。”

葛超怒道:“……他媽的,這東西怎麽用?”

年輕人轉身教他,說:“你就隨便錄一段,讓他說句話就行了。”

說完,他就離開了房間,順手把門也關上了。

沈啟南看著葛超把鏡頭對準他,錄了一會兒之後,葛超關掉相機走過來,撕掉了他臉上的膠帶。

被膠帶粘過的地方都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撕掉了一層皮,但沈啟南無聲地呼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通暢多了。

葛超威脅道:“對著鏡頭,你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又準備開始錄像,擺弄了一會兒相機之後,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他暗罵一聲,索性不拍了,把相機丟開在一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沈啟南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真正要綁架的人,沒有太多餘地騰挪,隨時都可能有人過來,葛超也可能下一刻就去找膠帶封他的嘴。

這也許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只衡量了一瞬間,沈啟南心裏就下了決定。

他看向葛超,直接問道:“你們把高林軍綁來,能拿到多少錢?”

“出錢的人又不是你,你問這個幹嘛?”

沈啟南也不怕被葛超知道自己聽到了他們的話,開口時聲音很鎮靜:“用加密貨幣要贖金的確是個好辦法,但錢到了境外,怎麽拿回來?如果找地下錢莊洗黑錢,一進一出,會損失多少,你知道嗎?”

不知道是沈啟南的態度,還是這話本身,讓葛超瞇起眼睛,表情更兇狠了。

“起碼一半,”沈啟南自問自答,仗著葛超不懂,有意誇張,他輕飄飄地說,“到你們手裏還能剩多少?四個人分,三對一,你能占到多少便宜?”

葛超聽到這話,陰森森地看著沈啟南,他身體向後靠著椅背,一言不發,臉上神情變換,又是狠毒,又是狐疑,一時憤怒,一時貪婪。

如果不是這種極端情況下,要論心理博弈,沈啟南有的是定力。

他可以讓沈默繼續延長,施加壓力,但每時每刻都有人可能出現在門口,他沒有那麽多時間。

於是沈啟南幹脆地開出了自己的價碼:“我給你一個手機號,你聯系他,讓他給你現金,舊鈔不連號,你可以一個人全拿走,再加上你那份贖金。”

葛超盯著他,忽然哼笑了一聲,語氣刻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沈大律師,你也怕死,是不是?”

沈啟南坦然地說:“這世界上誰不怕死?我當然想活著。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可以去網上搜一搜我辦過的案子。我辦一個案子能賺到多少錢,怎麽會願意因為一個高林軍把自己搭進去?我當然想花錢保我的命。”

葛超慢慢地咀嚼著嘴裏的檳榔,眼神陰騭。

“可是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你說,我還能把你給放了嗎?”

沈啟南喉嚨輕微發緊,他選擇開口前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如果你是擔心我會報警,我還是那句話,辦幾個案子能賺回來的錢,我不會跟自己這條命過不去。到了外面,我在明,你在暗,你們能把高林軍綁過來,也挺有手段的。我要是去報警,警察抓沒抓到你還不一定,你想弄死我可能更容易。”

沈啟南說完,葛超笑了笑,但鼻梁的腫脹這個笑容看起來非常猙獰。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站起來,一手拿起雲臺相機,一手拖著椅背,把檳榔渣吐到沈啟南臉旁邊的地上,然後走了出去。

門從外面被鎖上,椅子拖曳一段,停住了。

沈啟南無聲地松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能在多大程度上起到作用,也不會天真到認為葛超拿到錢就會把他放了,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試試。

綁架案裏拿贖金這一環是最難的,尤其是現金。

多一點額外的動作,也許就能多一點額外的機會。

沈啟南挪動身體,轉頭看向窗戶。

天色還很亮,他昏迷的時間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長,現在應該還算是中午,或者剛剛到下午。

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關灼一定已經發現他失聯了。

沈啟南依舊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從他在車上醒來開始到現在,身體上的痛苦已經轉為麻木了,精神上的緊繃卻讓他消耗很大。太疲憊了。

他閉上雙眼,這種環境下人是睡不著的,但沈啟南感覺自己可能短暫地睡了一小段時間。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精力已經恢覆了很多。

外面仍舊沒有什麽動靜。

葛超離開前沒有再用膠帶封住他的嘴,可能是忘了。這算是唯一一點微小的好處,沈啟南得以通暢地呼吸,只是嗓子又幹又痛。他當然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躺在地上,不時在受限的情況下盡量放松身體,舒張手指。

沈啟南捕捉著外面的聲音,視線又一次掃過房間各處,突然停住了。

他幾乎感覺到自己身體裏血流的速度在加快,眨了眨眼睛,更加仔細地看過去。

那幾個靠墻堆放的木架子之中,有一根斜著的木料,底部紮了一根長鐵釘,釘尾從木頭裏露出來將近一寸長。

高林軍先前在那邊躺著,擋住了那些木架子的下半截,所以他沒有看見。

他在房間裏上上下下地看了那麽多遍,高林軍被帶走之後,他卻一直沒有再次嘗試搜尋,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

沈啟南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隨後身體向前翻滾、挪動,費了好大力氣才蹭到那些木架子的前面,離近去看那根釘子。

上面只有一點銹,能用。

他在地上轉了個方向,雙腳盡力蹬著墻壁穩定身體,用手或胳膊嘗試去夠那枚釘子。

一次。兩次。

沈啟南下意識抿著唇,嘗試幾次之後終於用手碰到了。

他又一點點地調整著位置,直到感覺釘尖能夠抵住手腕。

每個瞬間都可能有人進來,然而這件事卻不能急,急也沒用。他雙手反綁在後,幾乎不能活動,更不用說長久的麻木讓他渾身僵硬。

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氣控制身體,那釘尖才只是淺淺地劃在繩子上。

來回許多次之後,沈啟南漸漸找到了節奏。

因為用力,他整個身體都在緊繃著,臉上的汗滑下來,流進眼睛裏。

這個別扭的用勁姿勢很快就讓沈啟南胳膊抽筋了,他停下來調整呼吸,手腕抵著那根釘子,直到這陣過去,再重新開始。

沈啟南不知道自己究竟磨了多長時間,那繩子是好幾股扭在一起的,材質非常結實,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努力,終於磨斷第一股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他喘了口氣,準備繼續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沈啟南已經沒有時間挪回原本的位置,也不敢有過大的動作。他直接閉上眼睛,身體微微向後擋著,腿蜷起來,希望屋裏昏暗的光線能讓進來的人看不出端倪。

腳步逐漸逼近的時候,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渾身都繃緊了。

腳步聲停下來。

沈啟南腿上被踹了一腳,他睜開眼睛。

葛超手裏拿著把刀,在他面前蹲下來。

那把刀往前伸,一直送到他的頸間,停在那裏。

沈啟南幾乎能感覺到刀刃已經接觸到了皮膚。

葛超似乎對他的一動不動非常滿意,在他脖子上作勢比劃了一下,又用刀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但開口時,葛超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跟我說的那個手機號,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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