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無法解決的問題

關燈
第58章 無法解決的問題

舒巖並沒有閱卷權,她手上的那份材料是自己整理出來的。

她本來就將邱天列為自己下一個主題的寫作對象,又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來讓他卸下心防,記錄他的生平與生活。

關灼看過舒巖的公眾號,其中一個欄目叫做“人間的故事”,不客氣地說,那裏面的主人公都是如邱天這樣的邊緣人群。

這些故事的閱讀量是很不錯的。

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才是數量最大的群體,帶著獵奇心態,站在安全區裏向下俯視一些被定義為殘缺的生活,是一種集結了悲憫感動與唏噓的精神診療,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舒巖並不掩飾自己的用心,她對關灼說,這些人需要“被看見”。

而對於這些主人公而言,一些人也希望有人看到自己的故事,好像這之後就能迎來什麽轉變。

另一些人只是為了采訪後給出的報酬,出賣人生的覆本供他人閱覽,是動動嘴皮子就可以拿錢的輕松活計,反正,舒巖的故事裏,他們都會得到一個化名。

邱天不是後者,好像也不是前者。

在一開始,他對於舒巖的接近是有些反感的,對她表現出回避的態度。

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在幹活的間隙對著舒巖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擺擺手。含義非常清晰,他聽不見,讓舒巖不要再白費口舌。

但舒巖的手語很好,她常年在燕城的聾啞學校裏做志願者,也是在那裏知道了邱天這個人,把他選定為自己的取材對象,開始嘗試接近。

聾啞人能找到的工作非常有限,邱天能在那個棚戶區附近的廢品回收站裏幹活,一部分原因是老板好心。

包吃住,有工資,對幾個月前的邱天來說,已經非常滿足。

但他還有一個一直以來的願望,說是理想也可以,他想去深山老林裏做一個護林員,養一條大狗。

這是邱天在跟舒巖熟悉起來之後對她說的。

舒巖認為,她能得到邱天的信任,始於一次邱天跟他人的爭執。

廢品回收站的老板不在,對方見邱天年紀小,又是個生面孔,把泡過水的紙殼夾在裏面。

過秤的時候,邱天面無表情地把那些濕紙板挑出來,紮成一捆丟在那人腳下,就此起了沖突。

對方態度囂張,罵得很臟,舒巖上前理論,反被推了個趔趄。

那人推推搡搡的,手上的動作很不幹凈,舒巖要擋住邱天,還要護著相機,反應就慢了一點,胸口被擰了兩把。

她的手剛伸進包裏,就看到邱天拎著剪紮帶的大剪刀沖過來。

舒巖拽住邱天,右手從包裏翻出防狼噴霧,猛地按動噴頭。

那人一聲慘叫,立刻就捂著臉逃了。舒巖和邱天站在原地,也都被嗆得涕淚橫流,就著水管洗了十分鐘的眼睛鼻子。

舒巖用手語說,她其實也是第一次用這個。

邱天向她比了幾個手勢,那意思是說,有這種東西,讓她以後早點拿出來。

舒巖下一次過來的時候,邱天會在休息的時候跟她進行簡單的對話。但交談很短暫,因為邱天很珍惜這份工作,只允許自己休息很短的時間。

舒巖的取材人物不止邱天一個,她平時還要寫腳本,拍短片,並不是每天都會來廢品回收站。

所以邱天殺死兩個人的事情,她是在案發的兩天後才得知的。

這樁殺人案成了附近街坊四鄰茶餘飯後的唯一話題,大家都說平時就看邱天鬼鬼祟祟的,走在人身後連點聲音都沒有,冷不丁看到他,他眼神直勾勾的,被他看一眼,嚇都嚇死了。

又有人繪聲繪色地講邱天是怎麽用一把榔頭連殺兩個人,屍體從樓道裏被擡出去的時候,裹屍袋露了一道縫,他看到劉金山額頭好大一個血窟窿,竟然連眼睛都沒有閉上。

還有人說這劉金山也可憐,兒子早死,兒媳又跟人跑了,剩下一個孫女相依為命,還是個傻的,養了這麽多年連話都說不清楚,不過也不算太傻,邱天殺人的時候,她還知道躲在床底下藏著,等警察來了之後才爬出來。

廢品回收站的那個老板也被人指指點點,大家都知道邱天在他這裏做工。

舒巖找過去的時候,那老板因為常常見她,也熟悉了,這才多說了一些。

邱天被抓之後,警察也來找過他,問邱天平時跟劉金山和白慶輝有沒有什麽沖突,案發當天有沒有異常表現。

老板既震驚又後怕,也想不到邱天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竟能連殺兩人。

老板說,白慶輝他不認識,劉金山有時候會把工地上的空油漆桶和廢紙板拉過來賣掉,但沒見過他跟邱天起沖突。

案發當天,老板也不在店裏,他已經習慣有邱天在這裏看店,只是早上會過來開門。

邱天住在樓上的一個小隔間裏,他起床的時間跟平時差不多,並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下樓之後,邱天手腳勤快地煮了面,也給他盛了一碗,還用手機打字問他味道怎麽樣。

舒巖後來也去問過那位親眼看到劉金山屍體的鄰居,舒巖以自己曾經的記者身份作掩護,鄰居大媽沒什麽戒心,把那天看到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她買菜回來,剛走進樓道,就聽到上面的聲音很亂,像是有人在跑動。

隨後是碰撞聲,她還沒擡頭,劉金山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頭上一個巨大的血窟窿,半邊額頭都凹陷下去了,滿臉是血,嚇得她立刻癱到了地上,動也動不了,只能一個勁地尖叫。

劉金山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就在這個時候,邱天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樓梯。

他衣服上有很多血,臉上也濺了血,手裏握著一把榔頭。

在尖叫聲中,他跨過劉金山,扔下榔頭,大步跑出了樓道。

舒巖對關灼說:“我能提供的就是這些了,可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警察在梳理了邱天的社會關系之後,發現舒巖隔三岔五會來找邱天,因此聯系過她,問詢的主要內容也是邱天是否表現出異樣,有沒有對她說過劉金山和白慶輝的事情。

但舒巖並沒有聽說過這兩個名字,只有一次,邱天問她,自己去學一門將來可以養活自己的手藝怎麽樣。

舒巖問他想學什麽手藝。

邱天回答,或許去幫別人裝修,刷油漆?

舒巖又問他,不想去做護林員了嗎?

但邱天沒有回答。

“我能想到的,邱天跟劉金山可能存在的關系就是這樣了,或許是某一天劉金山來賣廢品,想讓邱天去當個油漆小工?”舒巖的語氣帶上了疑問,“白慶輝又是劉金山的工頭,他們在劉金山家裏起了沖突?”

警察似乎也有這樣的推斷,舒巖本想借機了解更多案件細節。

“但他們來找我之前就知道我曾經是個記者,說話的時候都特別謹慎,”舒巖打了一把方向,駛離了大路,“我剛才說,認為他們也是這樣判斷,是我的推測。”

關灼說:“你做的已經很多了。”

舒巖沒有應聲。

關灼的視線移向車窗外:“我不是在安慰你,作為案外人,你已經盡力去搜集案件信息了,更多的內容只有閱卷之後才能知道。”

舒巖將車停在路邊,這裏是燕城遠郊的一個鎮。

她通過聾啞學校那邊了解到,邱天的父母早年都去世了,只有一個姐姐,叫做邱華。

邱華也有聽力障礙,但邱天是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邱華在佩戴助聽器後,聽力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姐弟二人都曾在聾啞學校學習過,但關系並不親密。

邱華已經嫁人,就住在這個鎮上。

下車之後,舒巖從後面打量著關灼,其實一直到此刻,她自己也很難說清楚,為什麽會跟關灼達成這樣的約定。

關灼會讓沈啟南接下邱天的案子,舒巖需要告訴他覃繼鋒的事情。

坦白講,舒巖認為他們沒有信任基礎,等價交換也有前提。

關灼只是說:“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這對你來說也沒有損失。”

邱天的案子在這裏壓著,舒巖不能再有顧慮。

但她還是不明白,關灼不去想辦法說服沈啟南,為什麽堅持要她先去找邱天的家人。

“怎麽說服沈啟南是我的事情,”關灼說,“那天在至臻,他對你說的話,你可能會覺得是羞辱。其實不是,他已經在指點你了。”

舒巖一楞,她確實認為沈啟南當時的表現非常盛氣淩人。

關灼繼續解釋道:“你不是當事人家屬,所謂的案件事實,你的調查分析,也可以定義為道聽途說。在看到案卷之前,沈啟南是不會對案件本身有什麽看法的。但不管邱天殺人的原因是什麽,現在你知道,他絕對不會被判處死刑。”

舒巖沈默著,點了點頭。

“至於沈啟南最後說的那一點,也沒錯啊,”關灼又說,“就算你不信任指派給邱天的法援律師,想要另請高明,邱天現在在看守所裏,你是見不到他的,沒有途徑拿到他的委托。如果找不到邱天的近親屬,就得想辦法聯系那位法援律師,這要兜很大一個圈子。”

“好吧,我承認,”舒巖嘆了口氣,再擡起頭的時候,看向關灼的目光多了一些探究意味,“你很了解沈啟南。”

關灼沒有回避眼神接觸:“他是我的帶教律師,我當然了解他。”

舒巖沒有再說什麽。

他們停在路邊的一個早餐店門外。門面很小,也有些破舊。

舒巖說:“應該是這裏。”

她了解到邱華的丈夫也有一點聽力障礙,他們結婚之後合開了這個店。

已經過了供應早餐的時間,店外的卷閘門拉下來一半。

舒巖率先走進去,看到一個女人在擦桌子。

女人見有人進來,回過頭對他們說已經要關門了。她說話的語調和咬字都有些生硬。

舒巖見過邱華在聾啞學校裏的照片,她是記者出身,對人臉的細節非常敏感,只要是見過的人,稍加回想,都能想起來,立刻認出眼前的女人就是邱華。

她上前道明來意,說話時稍微放慢了語速。

邱華卻完全地楞住了,絞著手裏的抹布,目光不住地在舒巖和關灼臉上轉來轉去。

舒巖以為是自己沒有說清楚,又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經過。

“我……不……”邱華幾乎有些驚慌失措,“我不行……”

她轉過身開始擦另一張桌子,卻因為動作的幅度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牙簽盒。

嘩啦一聲,牙簽撒落在桌子上。

舒巖走到旁邊:“你是邱天的親姐姐,只有你有資格給他請律師。”

邱華臉色漲紅,低聲說:“我沒有錢。”

舒巖立刻說道:“不用你出錢!你只要作為邱天的家屬簽字就可以了,錢絕對不是問題,請律師的費用我來出。”

“不行的,他殺人……我……不……”

邱華搖搖頭,眉毛擰在一起,似乎跟舒巖說話是一件讓她非常不舒服的事情。無論舒巖怎麽解釋和保證,邱華一毛錢都不用出,她也總是回避著舒巖的目光,拼命把臉轉向墻壁,兩只手絞在一起,神情特別恐懼。

舒巖深吸了一口氣,找了把椅子坐下,準備開始新一輪的勸說。

從進入這間店開始,關灼一直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到墻角的飲料櫃前,從裏面拿了一瓶礦泉水。

“這個多少錢?”

邱華小聲道:“兩……兩元。”

“多少?”關灼好似沒聽清楚,問道,“兩萬?”

他轉過頭,直接用手機掃碼。

兩萬元到賬的語音提示一響起來,舒巖立刻看向關灼,難掩神色中的驚訝。

走出早餐店時,舒巖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這種做法……”

關灼等了一會兒,見舒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概括,說:“你跟她說多少遍不需要她出錢,不如直接讓她親眼看到你不缺錢。”

舒巖停下腳步,嘆氣:“你說得沒錯,而且也確實有用,邱華同意簽字了。”

不願意為一個關系並不親近的弟弟出律師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許是有些人天生就難以承擔任何形式的責任。這一點不必苛求。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關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舒巖楞了一下,反駁道:“有很多問題是錢解決不了的。”

關灼說:“你說的跟我說的並不沖突啊。”

“好吧,”舒巖說,“給邱天出律師費我沒問題,但這兩萬應該不需要我報銷吧?你也沒跟我打招呼。”

關灼笑了,把手裏沒打開過的礦泉水遞給舒巖。

“什麽意思?”舒巖問道。

“請你喝水,”關灼說,“剛才在裏面說了那麽多話,不渴嗎?”

走到他們停車的位置時,舒巖忽然說:“其實覃繼鋒的事情我知道得並不多。他被無罪釋放之後,拿到了一筆國家賠償,後面我就不知道了。三年前他再聯系上我,其實也只是通過電話,我沒跟他見過面。他說有一些事情想通過我曝光,那時我剛離開報社,就給了他我認識的記者的聯系方式。覃繼鋒說,他會先用法律手段解決問題。”

“他沒有說過究竟是什麽事情嗎?”關灼問道。

舒巖搖搖頭:“沒有,他只是說自己要去找沈啟南,解決不了,他就要曝光,他對我說沈啟南就是——”

關灼接上了後半句:“最好的刑辯律師。”

“對,”舒巖的語氣認真起來,“覃繼鋒從一個被判死緩的囚犯,到洗清冤屈,無罪釋放,如果沒有沈啟南,根本不可能。這是我參與的第一個專訪,我在跟覃繼鋒交談的時候,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他對沈啟南那種強烈的感激和絕對的信任,就好像……坐在黑暗裏,有一道光照下來,領著他走出去,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關灼輕聲地說:“能。”

舒巖又說:“這之後他再也沒有聯系過我。我嘗試過找他,但他的手機號已經是空號了。我又去問我那位記者同行,覃繼鋒有沒有聯系過他。”

她的語氣沈緩下來,關灼很敏銳地望過去。

“他跟我說,覃繼鋒死了,是自殺。”

冬日灰白的陽光下,舒巖神色凝重:“再多的事情,我那位同行說他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就是這麽多,都告訴你了。”

關灼垂下視線:“我只是幫你解決了邱華不願意簽字的問題,沈啟南還沒有接下這個案子。你現在就跟我說了,不怕我毀約嗎?”

“賺了你兩萬塊,我反正不虧啊,”舒巖笑起來,晃了晃手中的礦泉水瓶,“再說,我這個人說不了假話,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想繼續當記者了。”

關灼也微微一笑。

“而且,我看你面善,”舒巖看向關灼,“咱們之前真的沒見過嗎?我總覺得在什麽地方見過你,我記人臉很準的,見過的一般都不會忘……”

關灼伸手拉開車門:“我沒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舒巖問關灼,他準備如何讓沈啟南接下邱天的案子。

關灼只給了她一個字:纏。

“沈啟南走到哪,你跟到哪,求他接這個案子,死纏爛打,他會考慮的。”

舒巖遲疑道:“這有用嗎?你們那位沈大律師,臉比冰還冷,心比鐵還硬,我在他旁邊感覺氣溫都低了。除了嘲諷我,我沒看到他露出過第二個表情。”

“有用。”

舒巖仍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沒有再問。

回到燕城,關灼讓舒巖隨便找個地方靠邊停了車。

他下車之後,舒巖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關灼,目光若有所思。

下一個紅綠燈口,綠燈閃爍,隨即轉為黃燈,舒巖踩了剎車,停在停止線前。

她猛地一拍方向盤,想起來自己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關灼。

是在醫院裏面。

舒巖心中浮現出一位她非常欽佩的記者前輩的名字,繆利民。

三年前繆利民出了一場嚴重車禍,特重型顱腦損傷,從此成為了植物人,至今沒有醒來。

繆利民為人狂傲,也尖刻,時而像是紮了一身的刺,卻是舒巖心中真正當得起“好記者”這三個字的人。

他出事之後,舒巖曾經前去探望,順便將繆利民留在報社的物品帶給他的家人。

她站在醫院的走廊上,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見過關灼。

繆利民的妻子紅腫著雙眼,送他出來。

關灼說:“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走出病房,跟她擦肩而過。

左右車道上的車都開始向前移動,信號燈早已轉綠,舒巖回過神來,急忙起步,過了路口之後,找了個可以臨時停車的地方靠邊。

她拿出手機,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腦子裏。

報社內一直私下流傳著一種說法,繆利民的車禍並不是意外事故。

繆利民是一位調查記者,臥底過黑煤窯,調查過“艾滋村”,揭開過無數血淋淋的黑幕。

他曾說過,做記者要“兩鐵兩銅,不取金銀”。

後面四個字好理解,有人問他前面四個字是什麽意思。

繆利民哈哈大笑:“鐵齒銅牙,咬住就不放;鐵骨銅皮,不怕撞南墻!”

而繆利民在車禍之前最後調查的,是一個“癌癥村”。

舒巖緊閉眼睛,回憶著一切諱莫如深的只言片語,所有真真假假的離奇傳聞。

她最後想起的是整理繆利民留在報社的物品時,看到他筆記本上勾畫出來的一個名字。

同元集團。

舒巖猛然睜眼,用手機搜索同元化工。

搜索結果的第一條就是同元化工的官網,裏面不可免俗地也有鄭江同本人的創業故事。而在創始人的位置,還有另一個名字。

與鄭江同這樣如雷貫耳不同,那個名字鮮有人提起。

同元的“同”是鄭江同的“同”,“元”是關景元的“元”。

關灼也姓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