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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聲外雨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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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聲外雨聲裏

沈啟南瀏覽著工作群裏的消息,卻有一部分註意力被廚房那邊的動靜吸引過去。

周敏真的給關灼找了一條圍裙,淺綠色,帶花邊。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有這個了。”

關灼不以為意,隨手接過。

但他個子太高了,這條圍裙穿在他身上,樣子簡直有點可笑,最後放棄掛在身上,折了一下系在腰間。

他襯衣筆挺,領帶有好看的暗紋,下端掖進兩枚扣子之間,圍裙的居家氣息濃厚,本該不倫不類,但是因為作這裝束的人太漫不經心,竟然奇妙地和諧起來。

沈啟南撐著額頭看了半晌,回過神來,移開了視線。

他拿著手機走到另一側的陽臺上,回手關了門,給崔天奇撥去一個電話。

接通很快,沈啟南語調不帶起伏:“你的事辦完了?”

“搞定了,”崔天奇興高采烈的,“就跟你說沒多大事兒,我自己能處理,正請人吃飯呢,我這邊有點吵……等一下。”

電話裏的噪音減弱,聽起來像是崔天奇換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你把王老師接回去了?”

“嗯,”沈啟南擡起手,用食指的關節輕輕刮著眉心,他早上醒得太早了,這時略微有些頭痛,“都安置好了。”

收線之後,沈啟南站在窗前往外看。

雨依然下得很大,天漏了似的。

他的車停在院子裏,被雨水洗得發亮。

那裏原本是個小花園,房子的前任主人一直打理得很用心,種了好些花草。

到沈啟南手裏的時候,他讓人把院子裏的植物全部鏟掉鋪平。因為他沒打算在這裏住,也懶得找人打理。沒人居住的房子,花草很快就會長成荒草。

這裏位置偏,居住的話不方便,投資的話流動性差,都不是什麽好選擇。

對他來說,這房子買來就是當倉庫用的。

沈啟南推開向外的隔門,一瞬間感覺到空氣裏的潮濕和陰冷,雨水濺在階前,汩汩流向低窪處。

過不多時,周敏招呼大家吃飯。

桌上五六個菜,剛一落座,她就主動示意哪些是關灼做的。

王老師很捧場地先夾菜:“做得很不錯啊。”

“我也覺得,”周敏樂呵呵地說,“光看樣子,我還以為關律師連蒸米飯要加水都不知道呢。”

“這孩子,”王老師嗔怪地看她,又笑瞇瞇看一眼關灼,“她心直口快的,小關律師別介意。”

關灼也笑:“不會。”

沈啟南也挾了一筷子,周敏說話的時候他沒太註意,並不知道哪個是關灼做的。

可他剛放下筷子,關灼就側頭看向他,問道:“怎麽樣?”

其實挺好吃的,反正比他自己做的強。沈啟南的做飯水平停留在能把食物做熟,僅此而已,再多一點都沒有了。

可他慢條斯理地咀嚼,平平淡淡地回答:“還行吧。”

他故意去夾了另一道菜,關灼看著他笑了笑:“這個也是我做的。”

沈啟南抿了下唇,有種微妙的被戲弄的感覺,又仿佛是自己多心。

竈上的蒸鍋冒著潔白的熱氣,周敏起身掀開鍋蓋,端來一盆鮮紅的大閘蟹。

王老師有忌口,並不動筷子,反而招呼他們多吃。

這個時節的大閘蟹是當季的,膏滿肉肥。但宴會也好,私下聚餐也罷,沈啟南都不怎麽吃這種麻煩的東西。

王老師和周敏絮絮地說起一些家常話,沈啟南分出一半心思偶爾作答,餘光之中關灼的胳膊一動。

沈啟南低下頭,看到一小碟剔好的蟹黃和蟹肉被推到自己手邊。

關灼問道:“沈律,你吃這個會過敏嗎?”

他的問話讓沈啟南立刻想起上次去茂蓮團建,自己吃海膽過敏的事情。

也捎帶著回想起來更多。

他被喝酒之後的關灼纏得筋疲力盡無法脫身,在抗過敏藥的副作用下,跟關灼在一張床上睡了一夜。

下雨……又是下雨。

還真是每次下雨的時候,他都跟關灼在一起。

回想起這個,沈啟南看關灼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和端詳。

可在這樣的對視裏,關灼的眼神沒退縮,也沒逼近,心無旁騖,坦蕩到底。

所以沈啟南到此刻都不知道,那天晚上關灼的話是不是跟他說的。

他神色如常地轉過臉,吃了一點蟹肉:“沒事。”

飯後周敏上樓去照顧王老師吃藥,沈啟南留在客廳。

雨還沒停,他跟關灼說起任婷的案子。

關灼看出他並不覺得任婷的畫能代表什麽,問他那天在至臻跟家屬會面時,為什麽會因為任巍那句話而接下這個案子。

“不是因為任巍,是因為任凱,”沈啟南說,“他轉述了趙博文的話。”

任婷自殺身亡之後,由於那通報警電話,警方對趙博文進行了多次問詢。

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趙博文每一次都說,任婷是個瘋女人,因為不能接受他要跟她分手,在死前故意陷害他。

“註意到了麽?趙博文‘每一次’的說法都是一樣的,”沈啟南平靜地說,“就算他對任婷已經沒有任何感情,在一起十年的戀人自殺前報警說是因為自己家暴,正常人遇到這樣的事情,第一反應應該是把自己從裏面摘出來。趙博文已經有了一個絕佳的理由,‘任婷是個瘋女人’,他完全可以說任婷有精神疾病才會自殺,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他為什麽要把任婷發瘋的落點指向死前故意陷害他?而且是每一次都這麽說?”

關灼已經跟上了沈啟南的思路:“比起自證清白,或者說是擺脫責任,他似乎更想塑造自己的受害者形象。”

停頓片刻,沈啟南慢慢地說:“在去任巍家,了解更多任婷的情況之前,我想先見一見這個趙博文。”

他們談著案子,中途關灼接到一個電話,他看一眼來電顯示,對沈啟南說:“這個電話我得接一下,是療養院打來的,我外公在那裏。”

沈啟南微微一頓,抑住已到唇邊的問話,點了點頭。

他看著關灼起身走到另一個房間,繼而轉頭望向窗外。雨勢見小,等關灼回來,他們或許可以離開了。

沈啟南的手肘支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指背貼著太陽穴,垂著眼睛想案子。

等著等著,大概是因為早上醒得太早,倦意撲過來,眼皮慢慢變得很重。

關灼回來的時候,看到沈啟南歪著頭,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細微的風雨聲裏,他的睫毛微微翕動。

白皙明凈的一張臉,因為睡著了,有種平時難得一見的柔和。

他性格那麽硬,大多時候臉色也冷得那麽凜冽。至臻的年輕律師怕他也有這個原因,事情辦好了,不見他和顏悅色。可是辦砸了,沈啟南也托得住。

找不到毯子,他也不想找。關灼取了自己的風衣蓋在沈啟南身上。

衣服蓋上去的時候,他看到沈啟南薄薄的眼皮一動,眉心已經蹙了起來,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過了片刻,沈啟南的眼睫輕輕顫動,下一秒忽然睜開眼睛,驚醒的瞬間,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漆黑的眼瞳,雪花掉進墨裏那樣潤地化開,剝出關灼自己的影子。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開著窗,你就在這裏睡覺,不怕感冒了?”

沈啟南還沒完全清醒,視線向旁邊窗上一挪,近似於無意識地說:“這不是關著。”

“那是我剛才關的。”

沈啟南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自己沒睡多久,但剛才做了一個場景非常逼真的夢。

他夢到了沈斌被警察帶走的那個下午。

噪雜的人聲潮水似的將他整個吞沒。

一個沈斌的毒友從樓上跳下來,筋斷骨折地躺在宇未巖地上,神色猙獰,嚎叫慘烈不似活人。

斷腿處紅紅白白,尖利的是斷骨,稀爛的是血肉。

在他發狂般的叫聲中,沈斌被押著從昏暗的樓道口裏走出來。他戴著手銬,額上有血,那神情說不上來是陰郁還是滿不在乎。

紅藍燈不斷地變幻,映照得人臉上的皮膚質感也變得格外奇怪。

在他看到沈斌的時候,沈斌也看到了他。

他左臉上的長疤抽動著拉起,說了一句話。

沈啟南第一次聽到那句話說的是什麽。

沈斌的目光掠過他,不帶任何感情,好像看著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一塊石頭,一個路障,一個無生命的物體。

但他的聲音,沈啟南真的聽清了。嘶啞著,輕飄飄的。

他說:“以後就你一個人了,自己想辦法活出個人樣吧,別像我。”

沈啟南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臆想,或許這就是真的,記憶以一種吊詭的方式在他腦海中埋伏了多年,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忽然浮現。

所以沈斌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心裏是怎麽看他,知道他寧願挨打也不去上戲校的原因。他否決沈斌的全部人生,痛恨自己跟他的任何一點相像,並絕不走上跟他相同的道路,哪怕是一步。

這就是沈斌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重物砸落的聲音在沈啟南身後響起,帶血一樣的尖叫聲紮進他的耳朵,讓他的額頭插入烙鐵一般劇痛。

可那個沈斌的毒友已經在他過來之前就跳下了樓。

時間變得混亂,沈啟南猝然轉身,似被子彈穿胸而過,一動不能動。

他瞬間從夢裏驚醒,下意識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那個人。

短促的呼吸過後,沈啟南稍微坐直,看著自己身上的風衣。那股清淡的香味縈繞在他鼻端,竟然將他驚醒瞬間的所有激烈情緒慢慢撫平了。

他微微垂首,緊繃的身體就這麽放松下來。

片刻之後,沈啟南聽到關灼有點散漫的,偏低的嗓音,語氣認真又不認真。

“沈律,你還要抓著我的手不放……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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