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抱花

關燈
第17章 抱花

沈啟南這次受傷並沒告訴太多人,他這人冷淡,公私界限分明,一來不想興師動眾,二來不喜歡別人看到自己在病床上的樣子,所以撞車住院這件事,他原本沒想讓團隊裏的人知道。

但這起駕車撞人案關註度極高,消息不脛而走,至臻所的律師們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沈啟南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至臻的行政主管和他團隊裏的人一同來看望他。

俞劍波也打來電話問他傷情如何,沈啟南說骨頭沒事,休息幾天就行,俞劍波沈吟片刻,又問,是不是跟以前那次受傷有關系?

數年前俞劍波辦過一個案子,案後遭人挾私報覆。那人蹲守跟蹤數日,藏在停車場裏,趁俞劍波上車的時候,舉著一根鋼管砸了下來。這一下若砸在頭上,非死即傷。

沈啟南那天也在,他警醒,反應也快,一把將俞劍波推進車裏,自己側了下身,但已經來不及躲開,那根鋼管實打實地砸在他腰背,就此落下點傷。

這次沈啟南受傷,俞劍波讓他一定要遵醫囑,休息就要休息得徹底,別搞遠程辦公那一套。

他身在外地辦案,就把這事交給張秘書來負責。

張秘書做事精到,見沈啟南堅持沒有轉院的必要,又給他安排了詳細的檢查,請了外面機構的專業陪護,連一日三餐都訂好了送來。

兩天後沈啟南出院,病房門一打開,外面長槍短炮對著他拍攝,有警察,有記者,公安部門和見義勇為工作辦公室的人滿面笑容地走進來,攜著鮮花和獎勵慰問金。

握手講話,拍照錄像,一套流程走完,沈啟南面上始終帶著微微的笑意。

一旁有張秘書,說話更是滴水不漏,還跟拍照的記者交換了聯系方式,準備把拍攝的照片放到至臻的官網上。

眾人走後,張秘書低頭看看表,說他一個半小時以後的高鐵,要給俞劍波送一份緊要的紙質文件,沒法送沈啟南回酒店了。

這人處事實在利落,今天的日程是他安排好的,連跟政府的人對接溝通也是他一手包攬,根本不用沈啟南分出什麽心思。

沈啟南還不能走路,坐在輪椅上,點頭應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等人走了,他撥出一個電話,簡單交代了幾句,隨後將地址發給關灼,讓他先去那裏開車,再來醫院接自己。

沈啟南對手下的人要求嚴格,那是就工作而言,向來不會使喚那些低年級律師為自己的私事奔波。如果劉涵沒有受傷請假,他是不會讓關灼來接自己的。

不過這段時間,他可能還有不少地方需要用到關灼。

醫生要求他出院之後仍需臥床五到七天,沈啟南沒打算把工作丟開,徹底撒手不管,這是短期。

長期來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劉涵總得休息兩三個月才能回來上班,這段時間,關灼作為他名下唯一的實習律師,必然會承擔一部分劉涵的工作。

沈啟南向來不會虧待自己手下的人,不只是在待遇方面,他從不吝惜給人機會。

有的團隊是把人當螺絲釘用,不管接過多少個案子,經手的永遠就只有那一兩個環節,簡單重覆。

而在沈啟南這裏,一切憑能力說話。他要求高,是因為給得起。

對於剛執業的年輕律師,他敢於讓他們放手去做,自己托底。對於轉身向外,自立門戶的,遇到合適的案件,他也會主動介紹合作。

因為沈啟南有足夠的資本,給得起別人想要的東西。

至於關灼,他看得出關灼身上有一種對金錢的從容和慢待,那是從小到大未有一時一刻受到金錢掣肘才會有的態度。

他想到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當然缺錢,但他最想要的並不是金錢,而是機會和歷練。

律師這個職業要做到頂尖,有很多人覺得決定性因素是人脈,能拿到案源為王。但沈啟南覺得,歸根到底,真正傍身的唯有專業而已。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的思緒飄忽了一瞬,沒有察覺到有人正在門口看他。

是一個年齡很小的女孩,超不過五六歲。

病房的門悠悠滑開半扇,她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走進來,身旁一個大人也沒有。

見沈啟南坐在輪椅上,她微圓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絲同情,隨即歪頭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束鮮花,說:“哥哥,你這裏的花好漂亮呀。”

沈啟南糾正道:“你應該叫我叔叔。”

小女孩有些懵懂地說:“可是媽媽說,在外面見到長得好看的阿姨,要叫她們姐姐。”

所以遇到長得好看的叔叔,就要叫哥哥。小女孩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自顧自地點點頭,聲音中很有幾分捍衛的味道:“這是我媽媽說的。”

沈啟南只有從前在福利院的時候才有跟小孩子相處的經驗,這麽多年用進廢退,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一層都是單人病房,這小女孩可能是隨著家長來看望病人,自己跑出來的。沈啟南已經準備按鈴叫護士,他順著女孩的話往下問:“那你媽媽現在在哪?”

“我媽媽住在你旁邊的旁邊的房間呀,媽媽說她生病了,還要在這裏住很久很久才行。”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捏著手指走到近前,問道:“哥哥,你可以給我一朵花嗎?我想送給我媽媽。”

她抿著嘴,似乎因為提出這樣的要求有些緊張。

沈啟南頓了頓,說:“可以。”

女孩沖他一笑,在那束花前轉來轉去,有時湊近去聞聞,但很乖巧,並不伸手去觸碰。

仿佛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她回過頭看向沈啟南:“我不知道該選哪一朵,是送給我媽媽的……有一種花是專門給媽媽的。”

女孩年紀小,一著急起來說話就有些混雜不清,但沈啟南聽懂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識地笑了笑,轉動輪椅到她身邊,拿起那束花遞了過去。

“你說的是康乃馨,這個就是,都給你了。”

小女孩抱著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嘴裏嘟噥著什麽,走廊上已經有人沖進病房,是女孩的爸爸。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護士,見到小女孩,又是松了一口氣,又是忍不住責備她亂跑,最後要她把花放下。

沈啟南說:“沒關系,送給她了。”

男人也爽朗,牽著女孩道謝。

“謝謝叔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用口型說,“謝謝哥哥。”

那花對於她來說是好大一束,抱在胸前就看不見路。沈啟南忍不住微微一笑,看著她被牽著手走出病房。

康乃馨消失在門邊,緊跟著出現一大捧鵝黃色的郁金香,明媚馥郁,像是一抹陽光。

沈啟南臉上的笑還沒淡下去,就看到了關灼。

他單臂抱著花,右手垂在身側,為了避讓從病房裏走出的護士,微微倚著門框,態度卻自然得近乎瀟灑。

沈啟南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大概沒有人會在接病人出院的時候空著手來,對於關灼這種風度很好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而買束花再常見不過。

他垂下眼眸,淡聲道謝。

倒是那個護士與關灼擦肩而過,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望進病房,神色後知後覺地有點驚訝和微妙。

片刻之後,沈啟南抱著花,關灼辦好出院手續,推著他進了電梯。

這一大捧鮮花擱在膝頭,著實有點分量,不像剛才被關灼挽在臂間那樣輕飄飄的樣子。花瓣鵝黃,莖葉淡綠,柔和且好看,香味非常淡薄。

電梯數度停下,進來的人總會被這束花吸引目光,繼而望向抱花的人。

也是到這個時候,沈啟南才發現,自己的輪椅被關灼安置在電梯轎廂的角落,而他站在外側,替他隔開了人群。公立醫院裏沒有人少的時候,連電梯都進深大,載客也多,不時有人進出,卻始終沒跟他發生一點磕碰。

出電梯時,關灼也是調轉了輪椅的方向,自己先退出去,踩了後傾桿將輪椅微微傾斜著擡起,輕巧而迅速,沈啟南幾乎沒有感覺到顛簸。

那位張秘書請來的專業陪護送他去做檢查時,進出電梯也是這樣。

沈啟南覺得有點意外,關灼給他的感覺,像是很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但到該上車的時候,沈啟南還是遇到了一點問題。不是因為關灼,是因為他自己。

他戴了醫院配的護腰,這東西能提供一定的支撐力度,讓他可以在有人扶著的情況下短暫地站立和行走。

那位陪護也給他講了該用什麽方式上車最輕便省力,也最不容易二次受傷。簡單來說,就是上半身先坐進車裏,靠臂力調整好了,再依次擡腿進去。

他的車送去修了,是暫時跟朋友借了輛車,但是這車底盤太高,放在以往不算什麽,但這時候他蹦不得跳不得,嘗試了一下,並不太容易。

關灼替他扶著車門,沈啟南又嘗試了一次,有點牽扯到了腰傷的地方,微微蹙了下眉。

關灼忽然說:“沈律,你收緊核心。”

沈啟南平時也有健身的習慣,知道他的意思,收緊核心想發力再試一次。

可關灼擡起右手,掌心直接按在他的上腹部,帶著一點力度試了一下。

沈啟南本來就在車門和關灼的手臂之間,來不及有什麽反應,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猛然一輕。

關灼微微彎腰,左臂攬住沈啟南大腿後側,竟然就這麽把他抱進了車裏,右手還護著沒讓他撞到車頂。

“有傷到你嗎?”關灼退出車外,笑了一下。

沈啟南抿了下唇:“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