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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蝴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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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蝴蝶刀

離開醫院,關灼去了紀念公園外的那個路口。

兩輛車都已經被拖走了,路口也恢覆了正常交通,一場大雨把地面原本的血跡沖刷得幹幹凈凈,只有紀念公園外那道圍墻上還留存著撞車的痕跡。

他那輛杜卡迪還在,頭盔卻找不著,大概是被人撿走了。

關灼打了個電話找人來把車運走,獨自回到一個他很久沒有回去過的地方。

家,或者說,曾經的家。

濱西有幾個別墅區,個個濃蔭綠樹,別有洞天,那味道非得是金錢才能堆砌出來的疏闊雅致,可惜再好的房子長久無人居住,無論怎樣精心維護,內裏也有一種沈悶的蕭條。

關灼走進前廳時,雨已經停了。

橙紅的落日從天邊浮現一瞬,即刻向著地平線掉下去,餘暉暈開,再穿透玻璃照進來的時候,已經十分黯淡。

廳裏的一切家具及陳設都蒙著大塊的白布,褶皺之間墜著濃郁的陰影。比起關灼,它們更像是這裏的主人。

這棟房子由關景元買下,作為他與周思容結婚十年的禮物。

搬進這裏的時候,關灼記得自己還沒有上小學。他的整個童年都是在這裏度過,後來稍大一些,關景元送他去國外讀書、訓練,一年在家裏住的時間不過一兩個月而已。再後來,就是關景元和周思容的葬禮之後,關灼一個人在這裏住了兩年。

此刻他回到這裏,在光線逐漸暗淡的廳裏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幾秒鐘,或是幾分鐘。

他順著樓梯來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這些年來,關灼一直請人對這裏清掃維護,所以室內並沒有很多灰塵,所有的東西也都還保持完好。

他走到書桌旁邊坐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只盒子。

盒子不小,也有點分量。裏面大部分東西是周思容放進去的,比如關灼小時候親手做的母親節賀卡,掉的第一顆乳牙,剛開始練字時候用的鋼筆,秋游時撿回家的樹葉做成的標本,小溪裏摸回來的有花紋的石頭,諸如此類的物件。

有些東西關灼自己都想不起來究竟有什麽意義了,但周思容都好好地收著。

不過有兩樣東西,是關灼自己放進去的。

一個是他十五歲時在青年游泳錦標賽上拿回來的200米蝶泳金牌,關景元為此非常驕傲,甚至想把這塊金牌擺在家裏最顯眼的位置。但那個時候的關灼覺得,他還會有很多塊金牌,全國的,世界的。

所以他把金牌收在這個盒子裏,作為人生中一個特別又不算很特別的瞬間。

那時,關灼不會知道,僅僅不到一年,他會因為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而失去站上最高領獎臺的夢想。

他帶著兩塊鋼板和十六根鋼釘出了手術室,十七個小時之後,接到了來自國內的電話,被告知關景元和周思容死於一場車禍。

其實那不能算是完全的車禍,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幾十個小時後關灼乘飛機回國,在停屍房裏父母的遺體之前得知的。

肇事者駕駛貨車,在接連撞倒數人之後,撞向了正常行駛的關景元。轎車對上噸位數倍於自己的貨車,受損嚴重。可關景元和周思容卻是被那個肇事者持刀砍死的。

明明是在很短的時間之內連續發生的事情,可是有些記憶很鮮明,有些記憶就殘缺成空白。

關灼不記得飛機上那十幾個小時是怎麽過來的,記得停屍房裏外公看到遺體之後因為過於悲痛而暈厥的一瞬間,記得他被送去的那間醫院外墻的顏色很難看。

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找到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也不記得自己在公安局那條走廊上站了多長時間,但記得那種一直在持續,無孔不入的尖銳疼痛。

他分不清是骨折的傷處還是什麽地方,耳朵裏面轟隆隆的一直在響,像有人拿著一只梆子在他耳邊不斷地敲,耳鳴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他分辨別人說話要靠口型。

他把藥片塞進嘴裏,但是口腔和舌頭都幹燥如灼燒,他咽不下去,最後跟別人要了一杯水。

藥是給他做手術的醫生開的,醫生說他不能夠出院,不可以坐長途飛機,但最後也只好妥協。送他去機場的是他的體能教練Adam,Adam想陪他回來,可是沒有簽證,最後只是用一雙憂郁的眼睛看著他說,Guan,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

關灼知道這不算是好好照顧,醫生開給他的是強效的阿片類藥物,不可以這麽吃。但那個時候他迫切需要一點什麽,隨便什麽,來消止那種尖銳的疼痛。

他很快就找到了比止痛藥更加見效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做仇恨。

在他不知道在那條走廊上站樁多久之後,辦案的警察走出來,把他帶到裏面。停屍房那裏見過一面,關灼記得這個警察的名字,他叫何樹春。

何樹春拿他當作小孩子,見他還沒吃飯,就把自己從食堂打來的飯菜放到他面前。

關灼左手不會用筷子,何樹春拆開一桶泡面,把裏面的叉子倒出來,放在他的面前。然後關灼用叉子吃米飯,何樹春用筷子吃泡面。

何樹春說:“我見過很多受害者家屬,你不算是最難纏的。吃完飯,打電話給你家裏人,讓他們來把你接走。”

關灼擡起臉來,神色很平靜:“我沒有其他的家裏人了。”

何樹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終究沒說,他忙得實在腳不沾地,讓關灼在辦公室裏好好待著,晚上他送他回去。

何樹春離開之後,關灼將目光移向了他的櫃子。那櫃子上面有鎖,可是何樹春走得太急,忘了拔下鑰匙。

關灼從櫃子裏找到了柴勇的案卷。

這兩個字,兇手的名字,關灼像要把它們刻在眼睛裏那樣記住了。

案卷裏有屍檢報告,有現場照片,有證人證言,還有柴勇的數次訊問筆錄。

在撞車之後,他從貨車裏帶下來的是一把砍刀。他把已經不能動彈,但是依然還有意識的關景元從車裏拽出來,第一刀砍在他的頭上。

因為使的力氣太大,刀嵌在他的頭部,甚至無法取下。

柴勇身上還有第二把刀。他用這把刀刺穿關景元的脖子,隨後繞行到副駕駛的位置,打開車門,捅向周思容的腹部。

屍檢報告上,周思容的死因是肝臟、肝動脈破裂及肝靜脈斷裂致使的失血性死亡。

報警的是路邊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柴勇沒有逃跑,就停留在原地,被捕的時候,他竟然在笑。

問到殺人的原因,柴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裏面有顆腫瘤,不知道哪天就爆了,可是雁過留聲,人死留名,他也想要有人能永遠記得他,好名聲他這輩子是留不下了,只好走這條路。

為什麽選擇開車撞人?

他說,開車撞人,撞死很多人,可以上電視,上新聞,全中國的人都會知道他。

為什麽最後要撞那輛車?

他說,因為他們擋路了。

訊問筆錄裏面,每一頁的頁底都有一行手寫的字:以上筆錄我看過,跟我說的相符。

旁邊有簽名,字上捺手印。

關灼看的時候是一頁頁翻過的。每一枚血紅的指紋,就在他的手邊,也烙在他的眼底。

何樹春因此吃了處分,因為他的疏忽,讓受害者家屬看到了本不應看到的案卷。

但沒有人去苛責關灼什麽,在他們眼中,他是一個失去雙親的十六歲少年。

柴勇駕車撞人,致使三人死亡,兩人重傷,又在撞車之後持刀殺死兩人,堪稱罪大惡極,喪心病狂。民情洶洶,這案子辦得很快,僅一個多月就移交市檢一分院審查起訴。

開庭那天,有不少受害者家屬旁聽,關灼也在其中。

他右臂打著石膏,左腿也綁著支架,是坐輪椅來的。

過去兩周時間,他來過燕城一中院好幾次,門口安檢處的那幾位法警都認得他了。

案子到了法院,想要面見法官陳情的受害者家屬不止他一個。其實家屬們無權閱卷,又不懂法,即使見到承辦法官,也無非是哭訴外加請求重判,法官辦案壓力極大,沒有時間這樣消磨,所以並未同意會見。

可關灼次次被拒絕,下次仍然會來,來了就安靜地等著。燕城一中院的大樓在幾個中院裏是最老的,設備也陳舊,門口用的還是老式的安檢門,窄窄一條,胖點的人進來都要收著點胳膊,關灼的輪椅過不去,他就努力扶著桌子站起來,一點點挪過去,這幾步路走下來,往往痛得滿頭都是汗。

一個如此英俊又彬彬有禮的少年,為的還是這樣一樁案子,實在讓人覺得可惜可憐。法警們見過的受害者家屬雖然多,也難免對他有一點惻隱之心,他再來的時候,沒有再要求他從輪椅上起身。

開庭時關灼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來,被人擠到安檢門旁邊的空地,他一邊遞上身份證登記,一邊低聲詢問第三審判庭怎麽走。

便有法警上前推著他的輪椅繞過旁人,一直把他送到審判庭裏。旁聽席已經被家屬們占據,關灼的腿怕磕碰,就把他暫時安置在圍欄旁的過道上。

柴勇進來的時候帶著手銬和腳鐐,他被帶到屬於被告人的位置,身後不遠處的座位上坐著兩名法警。

關灼估算了一下他們三方的距離,左手輕輕地搭在右手之上。

在他右臂的石膏裏,藏了一柄蝴蝶刀。

它足夠細巧,能塞在石膏與皮膚之間,但刀刃也足夠長。

三個月的時間,他學會用左手使筷子,寫有點歪斜的字,以及如何握住一把刀。

他很有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因此手要穩,要能用上力氣,要找準對的位置。

審判長宣布開庭,由公訴人宣讀起訴書,關灼安靜地蟄伏著,在公訴人和柴勇的辯護律師結束發問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地解開左腿支架上的綁帶。

直到法庭質證環節開始,關灼確信自己找到了機會。柴勇的那位辯護律師對證據摳得很細致,一條條質證過去,已經有旁聽的群眾開始昏昏欲睡。離關灼較近的那個法警強忍著打了一個哈欠,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開始變得松弛。

他抽出蝴蝶刀,在石膏的遮擋之下將刀刃反折。

誰也沒有註意到他,關灼站起來,沖了出去。

好像只是跨了兩步,他已經到了柴勇的身邊,那瞬間短暫得幾乎就是一秒鐘,可是每一個畫面都在關灼眼中清晰如定格照片。

刀刃劃出銀色的弧光,那兩名法警這才反應過來,上前要按住關灼,然而有一個人比他們都要快。

關灼感覺到刀鋒切入人體,溫熱的阻力,緩慢而不可動搖。

可是刀刃沒入的並不是柴勇的身體,而是那個辯護律師的手。

誰也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過來的,他用左手牢牢握住關灼的刀刃,鮮血從指縫間溢出,一滴滴落到地上。

法警已經撲上來,一前一後地擋住了關灼,有力的手臂迎面勒住他的脖子,扳住他的肩膀向後拉扯,可是關灼紋絲不動。

法警們想不到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體裏怎麽會有這樣巨大的力量,幾乎壓制不住。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柴勇,眼神超乎尋常的冷靜。他身上的殺意和仇恨,像是燒起來就再也不會熄滅的火焰。

“他殺了我父母!”

關灼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如野獸,更多的法警沖進審判庭,把他強行拽開。刀刃脫手的瞬間,關灼近乎目眥盡裂。

他被按到地上還在掙紮,脖子和手臂都青筋暴起。

而那個辯護律師居高臨下地站在法庭中央,右手扯下自己的領帶,一圈一圈地纏在左手之上,掖緊,而後擡頭直視審判長,聲音波瀾不驚。

“合議庭,我要求繼續進行質證。”

混亂中,關灼被帶離審判庭,那兩扇威嚴厚重的門關上,將他吞噬。

他最後看到的,就是那個辯護律師的背影,耳邊依然回蕩著片刻前咫尺之遙,他微冷的嗓音。

“你要做殺人犯,什麽時候都可以,”他握著他的刀刃,神色之中竟似毫無痛苦,一雙眼睛比冰雪還冷比日光還亮,“但不能是今天,這是你父母得到正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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