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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鏡裏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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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鏡裏鏡外

後視鏡中,二人目光相遇。

關灼的五官輪廓深刻,眼睛極亮,看人的時候非常專註。除此之外,更有一種明銳亮烈的東西,仿佛一觸即發。

被人反將一軍,沈啟南反而覺得有趣。

他眉梢一動,嘴角微翹,臉上終於浮現出真實的笑意。

關灼又說:“我去書房找紙筆的時候,看到墻上掛著一些照片,有你和杜珍如女士的合照,旁邊還有一張裝裱起來的政法大學錄取通知書覆印件,上面是你的名字。”

“是我,”沈啟南說,“鄢傑的話不算說錯,杜珍如資助過我上學。”

這“資助”二字,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看沈啟南如今從頭到腳冰冷矜貴的精英氣質,一身行頭就超過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這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後天掙來、習得。

沈斌父母早亡,並沒有其他親人。他入獄之後,沈啟南無處可去,被送入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裏生活的小孩,吃穿是不缺的,可能不夠豐盛,可能穿的是旁人捐贈而來的舊衣服,但飯菜可以滿足營養所需,即使是舊衣服,也足以遮蔽身體,禦寒保暖。

沈啟南的印象中,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並沒有挨過餓受過凍。

比起跟沈斌一起生活的時候,沈啟南反而覺得是在福利院中得到了更多的照料。

但那是一個社會的陽光只能照到邊角的地界,其餘的部分仿佛是誰也看不到的灰白色,是一片無人在意的真空地帶。

那才是真正的貧瘠和匱乏,時間一長,就轉變為麻木。

福利院裏充斥著煩躁疲憊的大人,各種各樣的病孩子,偶爾有前來領養小孩的陌生人。

他們的穿著打扮、職業工作、說話口音都不盡相同,唯有眼神出奇相似。

那是挑選商品的眼神。

曾經有很多對夫妻都挑中沈啟南,因為他長得實在是過分幹凈好看,哪怕那時他已經算是個大孩子了,用一句現實的話來講,帶回家也怕養不熟。

這時福利院的老師會低聲說這個孩子不行。

那些家長總會追問為什麽。

原因其實很簡單,沈啟南有一個正在監獄服刑的老爸。

等到沈斌出獄,沈啟南還是要回到他身邊去的。

聽到原因之後,那些夫妻們再看沈啟南的目光就又變了。

有探究,有憐憫,有鄙夷,有可惜。說覆雜也不覆雜,沈啟南都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什麽成分,他一目了然。

後來沈斌死在獄中,福利院的老師也征求過沈啟南的意見,如果有合適的家庭,他願不願意被領養。

沈啟南全都拒絕了,他已經習慣了福利院的生活,不需要給自己找一個形式上完備完全的家。

這點過去的經歷,沈啟南向來覺得沒什麽隱藏的必要,但也不必逢人就講。

好比此刻,“資助”兩個字已經足夠解答很多東西。

沈啟南看得出來,關灼就是那種氛圍和諧物質優渥的好家庭裏養出來的小孩,見識學識風度修養,處處優越,樣樣周全。他心裏有答案,就絕不會明知故問。

兩人之間對話的節奏幾度變化,最後還是掌握在沈啟南手裏。

關灼將車開到酒店的時候,沈啟南問他住在哪裏。

且不說外面還在下雨,算算時間路程,如果關灼現在打車回去,恐怕在路上就能順便看個日出。

沈啟南直接為關灼開了一個房間,退房時間寬裕,他想在這裏待到後天都可以。

他們一同進入電梯,轎廂內部四面如鏡,頂燈灑落明凈光芒,裁出二人頎長身影。

微弱的電梯運行聲中,沈啟南很隨意地囑咐了一句:“姚亦可的案子,你寫一個辯護思路,周一給我。”

沒等到關灼的回答,沈啟南問道:“怎麽,有問題?”

他跟人說話時,習慣直視對方眼睛。因為跟關灼接近十公分的身高差,沈啟南不得不微微揚起臉。

這個動作卻絲毫無損於他身上自然流露而出的上位者氣質,依舊冷淡沈著。

關灼覺得沈啟南完全就是一個獨裁者,專橫獨斷,說一不二。庸碌諂媚的人大概會被他直接處死,而得到他的垂青卻沒有自覺的人,也會被沈啟南隨手丟到後面。他不喜歡把一句話說第二遍,機會稍縱即逝,過期不候。

關灼不由得莞爾一笑:“沒有。辯護思路我會寫好發到你的郵箱。”

他的唇形優美,笑起來的時候就更加明顯,有微微翹起的唇珠,下唇豐潤,不失棱角。

莫名勾起了沈啟南埋在記憶最深處的幾縷片段。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手心條件反射似的有些發潮,後頸猶如針刺,整個人渾身緊繃,強烈的羞恥感如海潮一樣裹上來。

腦海中閃過的幾個模糊畫面被他強行驅散,沈啟南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這麽無端的聯想。

大概是酒精還在影響他的大腦。

電梯先到關灼的樓層,他走出去之後,電梯門無聲地閉合,轎廂之中只剩下沈啟南一個人。

他放松下來,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回到房間,沈啟南脫掉西裝外套,先給手機充電,然後點開幾個工作群,把晚上沒來得及看的消息簡略看過一遍。

他的秘書劉涵發來的消息沈在了很下面的位置。

前天晚上,劉涵在下班途中被一輛逆行的電動車撞倒,踝部骨折,需要住院手術。

開頭幾條是在溝通交接工作,在沈啟南回覆好好休息之後,劉涵難得膽肥,發來一個抱大腿痛哭的表情,委委屈屈地叫他老板。

事故是發生在下班途中,劉涵又非主要責任方,人事部門會去幫他申請工傷認定,這是走流程的事情,不至於要沈啟南過手。

他直截了當問道:“你怕我開掉你?”

劉涵期期艾艾的,換了另一個抱大腿的表情。

沈啟南回覆他自己正有此意,讓劉涵好好想想,他在律所裏工作了三年,耳濡目染,也應該學會了這種情況下要怎麽維護自己的權利。

劉涵只笑瞇瞇回覆了一句“老板大好人”,沈啟南到現在才顧得上看一眼。

他指尖點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無意中又看到人事發來的關灼的卡號。

就在這個瞬間,手機微微震動,一條來自於關灼的消息出現在最上面。

“沈律,謝謝你。”

關灼原本是朱路手下的實習律師,剛入職不久,做的多半都是瑣碎事情,沒什麽機會直接跟沈啟南交流工作。

所以他們之間的對話框只這一條,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沈啟南想,關灼謝他什麽?

謝他的轉賬,還是謝他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他讓關灼嘗試去寫姚亦可案的辯護思路,隱含的意思其實已經非常明顯了,這是帶教律師跟自己的實習律師之間才會發生的對話。

而關灼足夠聰明,不會聽不懂。

真要論起來,沈啟南認為自己才是那個應該說謝謝的人。

關灼襯衫領口那一小塊油漆痕跡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沈啟南靜立片刻,給關灼發了一條消息,讓他註意時限,準備好材料提交給律協,申請變更指導律師。

他不是那種身居高位就總喜歡讓手底下的人來猜測他心思的人,而是習慣於給出清晰明確的指示,提高溝通的效率。

沈啟南已經將關灼劃入自己的地盤,就會給他一個切實存在的確認。

消息發出的瞬間就已經變成了已讀狀態。

關灼很快回覆:“好的。我會抓緊時間。”

沈啟南放下手機,轉身去放水洗澡。

他身後是酒店套間視野優越的落地窗,窗簾徐徐合攏,遠處的天際線一片淡青瓷白,雨漸漸停了。

沈啟南摘去腕表,卸下袖扣,走進盥洗室的時候擡眼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在電梯裏的場景。

臉上的細微表情,不明顯的肢體動作,都能出賣人的內心。

他在電梯裏忽然陷入類似應激的緊張狀態,即使關灼沒有發現,他也根本無法騙過自己。

這種應激狀態始於三年前。

沈啟南一向保持著對自我的絕對掌控,無論面對任何局面,他都能迅速建立清晰的目標和路徑,通常也能得到預期的結果。

他不會偏航,不會躊躇,不會陷入自我懷疑,不會輕易地被外界的人和事動搖內心,卻可以影響甚至掌握自身周邊的所有。

唯一一次脫軌失控,就是在三年前。

他跟一個陌生男人上了床。

在過量酒精帶來的眩暈之中,他甚至沒有看清那個年輕男人的臉。

只記得對方力氣很大,輕而易舉就可以抓著他的腰,沖撞的時候,像是要把他釘死在那裏,完全不遺餘力。

男人的頭發偏長,因為姿勢的關系,覆下來遮過眼眉。

沈啟南看不清他的長相,被掐著臉吻下來。

那張唇形狀美好,顏色淡紅,會溢出很低很沈的喘息,燒煙舐蜜一般,漫進沈啟南的耳朵裏,令他視野失焦,渾身顫栗。

沈啟南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第二天醒來之後,劇烈的羞恥感把他整個人吞沒,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在此之前,沈啟南從未跟任何人進入過親密關系,遑論與人做這種事。

因為他漠視愛,也厭惡性。

這兩個字眼相關聯的一切,沈啟南都認為不是自己人生的必需,僅僅是設想都會讓他覺得難以忍受。

他對於自我的掌控,他經年累月築成的堤壩,出現裂縫竟然是如此輕易的一件事。

而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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