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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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走到了似乎是城市邊緣,她看到了鐵軌。

只是鐵軌上銹跡斑斑傳來腐敗的味道,似乎已經廢棄很久。

鐵軌在腳下發出輕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聲。不是金屬該有的清脆,而是帶著某種腐敗的柔軟,仿佛銹蝕已經深入骨髓。林薇蹲下身,用手指抹過鐵軌表面,指尖沾上一層暗紅色的鐵銹粉末,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油膩感——像凝固的血,又像腐爛的油脂。

她站起身,望向鐵軌延伸的方向。它們消失在城市的廢墟中,被坍塌的高架橋和橫亙的車輛殘骸截斷。但眼前這座城市——如果還能稱之為城市的話——的規模,遠超她之前見過的任何廢墟。

那不是“銹鎮”那種用廢棄物堆砌的臨時聚落,也不是“方舟”那種精心設計卻已荒廢的設施。這是一座真正的、曾容納數百萬人的巨型都市的遺骸。

玻璃。到處都是玻璃。

摩天大樓的外墻在昏黃的日光下反射著支離破碎的光,那些曾經象征著文明與繁華的玻璃幕墻,如今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和巨大的破洞,像無數只盲眼,空洞地凝視著入侵者。

有些大樓整個上半部分已經消失,仿佛被巨人隨意掰斷,露出內部鋼筋扭曲的骨架。低矮的建築大多被黃沙半掩,只露出屋頂或招牌的一角,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空氣裏的氣味覆雜得多。

鐵銹、臭氧、腐爛的有機物、化學試劑洩漏後經年累月的殘留……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的甜腥——織網者?還是別的什麽?

輻射刺痛感在這裏變得微弱且不均勻,仿佛被什麽更大範圍的能量場幹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無數臺巨大機器在深淵中沈睡時的呼吸,又像是這座死城本身發出的、無人能懂的哀歌。

林薇拉高過濾面罩,調整到最大過濾效率。

她不確定這裏的空氣裏到底飄浮著什麽。

靴印在這裏變得清晰了一些。

那些人似乎沒有刻意隱藏行蹤,腳印在積滿沙塵的柏油路面上斷斷續續,朝著城市深處延伸。腳印旁還有拖拽的痕跡——不重,像是拖著什麽不太大的東西。

她再次看向遠處天際那緩慢移動的、連接天地的灰黃色巨柱——龍卷風。

距離還很遠,移動速度也不快,但方向似乎正是朝著這片城區。廢土的天氣從不給人以寬裕的時間。

必須加快速度。

林薇離開鐵軌,踏上破損的街道。路面開裂,縫隙中長出一些頑強的、顏色詭異的苔蘚和灌木。廢棄的車輛銹蝕成一團團難以辨認的金屬疙瘩,有的側翻,有的堆疊在一起,形成怪誕的路障。一些街燈桿彎曲折斷,電線像枯萎的藤蔓垂落。

寂靜。

並非絕對的無聲,遠處有風聲,有碎玻璃偶爾墜落的清脆響聲,有某種金屬因溫度變化而發出的“哢噠”聲。但沒有人聲,沒有活物的動靜。連輻射狼或沙蜥那樣常見的變異生物都看不見。

這種寂靜比喧囂更讓人心悸。

林薇握緊短刃,盡量貼近建築的陰影移動。她的眼睛快速掃過每一個窗戶黑洞洞的窗口,每一個岔路口,每一堆瓦礫。這裏太適合埋伏了。

靴印帶著她轉過一個街角,前方景象讓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是一個小廣場,中央原本可能是個噴泉或雕塑,如今只剩基座。廣場一側,有一棟相對完好的低層建築,門口掛著半塊歪斜的牌子,勉強能認出“市政……檔案館”的字樣。靴印正是通向那棟建築半掩的金屬大門。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光。

不是自然光。是從檔案館二樓一扇窗戶裏透出的、穩定而微弱的人造光——淡藍色的,像是某種節能燈或能量燈的光暈。在這片死寂的灰暗中,那點光芒如同黑夜中的孤星,既顯眼,又充滿了不協調的危險氣息。

有人在那裏。而且似乎並不在乎被看見。

林薇沒有立刻靠近。她迅速觀察四周地形,找到一處斜對著檔案館入口的、半坍塌的商店門廊作為觀察點。這裏角度不錯,有遮蔽,撤退路線也清晰。

她蹲下身,從背包側袋掏出那個小型單筒望遠鏡——也是從方舟工坊帶出的基礎裝備之一。調整焦距,對準二樓那扇透光的窗戶。

窗戶內側似乎拉著薄薄的簾子,人影模糊。但她能看出,裏面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三個身影在移動,偶爾在簾子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們似乎在搬運或整理什麽東西,動作有條不紊。

目光下移,看向檔案館入口。金屬大門虛掩著,門口地面有明顯頻繁進出的痕跡。門旁墻壁上,有一個不起眼的、用白色噴漆畫的標記——三條短的豎線,被一個圓圈圈住。

這個標記……她沒見過。不是已知任何勢力的標志。

她移動鏡筒,仔細查看建築外圍。沒有明顯的崗哨,但幾個關鍵位置——屋頂拐角、對面建築的窗口——都有人為擺放雜物形成的簡易掩體,視野良好。如果裏面有足夠的人手,這些位置完全可以安排暗哨。

直接潛入風險太高。

強攻?她只有一個人,對方人數不明,裝備不明,占據地利。

等待?龍卷風在逼近,她不知道那些人會在這裏待多久。

或者……換個思路。

林薇收起望遠鏡,目光落在廣場另一側。那裏堆著不少廢棄的車輛和建築垃圾,形成一片雜亂的障礙區。更遠處,一條狹窄的小巷通向建築後方。

她有了一個計劃。

十分鐘後。

“哐當——!!!”

一聲巨響從廣場另一側的車輛殘骸堆中傳來!像是沈重的金屬板被推倒,伴隨著一連串叮鈴哐啷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得格外刺耳。

檔案館二樓窗戶的光晃動了一下,人影迅速聚集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向外窺視。

幾乎是同時,一樓那扇虛掩的金屬大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灰色制服、戴著護目鏡、手持一把改裝步槍的男人探出頭,警惕地掃視廣場。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噪音來源——那堆確實垮塌了一部分的車輛殘骸,塵土正在揚起。他仔細看了幾秒,又快速掃視廣場其他區域。

沒有看到活動的人影。

“可能是風,或者結構不穩。”男人回頭對門內說,聲音隔著距離聽不真切。

“風能把那麽重的車架子吹倒?”門內傳來另一個聲音,更謹慎,“老大說了,這片區域最近不太平。‘它們’的活動越來越靠近了。”

“我出去看看。”持槍男人說,閃身出了門,槍口始終朝著噪音方向。他貼著墻壁,小心地向廣場對面移動。

就在他註意力完全被噪音吸引,走出門口大約十幾米,即將離開檔案館正門火力覆蓋範圍時——

林薇從檔案館側後方那條小巷的陰影中無聲閃出。

她剛才制造噪音後,立刻利用建築陰影和廢棄物的掩護,以最快速度繞到了建築後方。這裏果然如她所料,防守相對薄弱,只有一扇裝著柵欄的小窗和一扇鎖死的後門。

持槍男人的同伴還在門內,註意力也被同伴和外面的噪音吸引。

就是現在。

林薇沒有試圖撬鎖或破壞柵欄——那太慢,會發出聲音。她後退幾步,助跑,踏著墻邊一個廢棄的空調外機箱躍起,手指抓住了二樓窗臺邊緣!

手臂肌肉繃緊,引體向上,悄無聲息地將上半身探過窗臺。

窗戶是從裏面鎖住的,但玻璃早已破碎,只剩窗框。裏面是一間類似儲藏室的房間,堆著不少蒙塵的箱子和舊家具,沒有人。

林薇翻身而入,落地輕如貓。灰塵被激起,在透過破窗照入的微光中飛舞。她迅速掃視房間——除了一扇通往走廊的木門,沒有其他出口。

她能聽到走廊裏傳來的、壓抑的談話聲和腳步聲。至少有兩個人,可能正在通過正門觀察同伴的情況。

林薇貼在門邊,輕輕轉動門把手。沒鎖。

她將門拉開一道縫隙。

走廊不長,燈光昏暗,墻壁剝落。正對著她這扇門的,是另一扇緊閉的門,門縫下透出穩定的淡藍色光線——正是她之前看到的有光的房間。而走廊盡頭向右拐彎,應該就是通往樓梯和正門大廳的方向。

談話聲正是從拐彎處傳來。

“……看清楚了嗎?”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問。

“沒有。媽的,太暗了。我讓阿倫再靠近點看看。”這是剛才門內那個更謹慎的聲音。

“會不會是‘清道夫’?它們最近開始在白天活動了。”

“不像。‘清道夫’搞出的動靜更大,而且會留下那種黏液。阿倫,有什麽發現?”謹慎聲音提高了些,顯然在問外面的同伴。

短暫的沈默,然後是對講機沙沙的響聲和外面男人的回覆:“沒看到什麽活的東西。可能就是塌了。我這就回……”

他的話音未落。

“砰!”

一聲槍響,從廣場方向傳來!清脆,響亮,在建築內部引起回音!

不是改裝步槍的聲音,更像是舊式手槍!

走廊盡頭的兩人瞬間噤聲,隨即傳來武器上膛和急促的腳步聲,沖向正門方向!

“阿倫?!回話!什麽情況?!”謹慎聲音對著對講機低吼。

沒有回應。

林薇心念電轉。槍聲不是她計劃內的。有第三方?還是那個叫阿倫的男人遇到了別的什麽?

混亂是機會。

她不再猶豫,閃身出儲藏室,直奔那扇透出藍光的門。擰動門把手——鎖著的。

她後退半步,擡腿,猛地踹在門鎖附近!

“嘭!”

老舊的木門應聲而開!

房間裏的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這顯然曾被用作臨時實驗室或工作站。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各種儀器設備:顯微鏡、離心機、數據終端屏幕正在閃爍、幾個培養皿,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連著管線和電極的裝置。淡藍色的光源來自桌上一排特殊的照明燈。

但吸引她目光的,是桌子一側靠墻擺放的幾個透明密閉容器。

每個容器裏,都浸泡著一只織網者——或者說是織網者的部分。有的只有頭部和胸腔,有的只有翅膀和部分肢體。它們顯然都死了,在某種保存液中浮沈,肢體扭曲,珍珠光澤的皮膚在藍光下顯得詭異莫名。

而在最大的那個容器旁,放著一個打開的金屬箱,裏面整齊碼放著更多密封袋,袋子裏裝著顏色各異的生物組織樣本,有些還在微微蠕動。箱蓋上印著一個標志——三條纏繞的蛇。

“突破科技”。又是他們。

但真正讓林薇感到脊椎發涼的,是房間角落。

那裏有一個簡易的折疊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破爛的平民衣物,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她的手臂上插著輸液管,連接到一個懸掛的袋子裏,裏面是淡黃色的液體。而她的額頭、太陽穴、胸口貼著多個電極貼片,線路連接到桌上一臺正在緩慢跳動著波形的監視器上。

她還活著。但呼吸微弱,監測器上的波形平緩得不正常。

她在被當作實驗品。或者說……某種信號源?培養基?

林薇瞬間明白了那些靴印旁拖拽痕跡的來源。他們不是在拖設備,是在拖人。

“不許動!”

厲喝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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