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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雲泥殊途 這些樸實的讚美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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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雲泥殊途 這些樸實的讚美斷斷續續……

這些樸實的讚美斷斷續續飄進楚晚棠耳中, 她臉頰緋紅,如同染上了天邊最艷的晚霞,羞得不敢擡頭看蕭翊, 只得假裝忙碌地整理著手中的名冊, 心頭卻如同浸了蜜糖般甜絲絲的。

蕭翊雖在陪著孩童, 那些話語卻也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看向楚晚棠的目光愈發溫柔。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物資分發完畢,孩子們也被嬤嬤帶去用飯。

楚晚棠和蕭翊信步走到濟慈院後的小山坡上。

此處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濟慈院, 以及更遠處阡陌交錯的農田, 裊裊的炊煙。

微風拂面, 帶來青草與野花的清香。

兩人並肩而立, 看著下方院落中, 那些曾經飽經戰亂之苦、顛沛流離的百姓, 此刻臉上洋溢著安穩的、充滿希望的笑容,心中都感到種平靜的滿足。

沈默了片刻, 楚晚棠望著遠方, 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翊哥哥,你可知當初我為什麽執意要建這濟慈院嗎?”

蕭翊側頭看她,柔聲道:“自是知道的, 我的婠婠心地善良,見不得百姓受苦。”

楚晚棠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忙碌而平和的身影上,聲音裏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沈重:“是, 但也不全是。”

她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我更希望,這世間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地方。”

蕭翊微微一怔。

“每次看到他們,我就會想起邊境的戰火,想起那些因為戰爭而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無辜百姓。”

楚晚棠轉過身,直直望著蕭翊的眼睛,那雙明媚的杏眼中,此刻盛滿了與她年紀不符的憂思與鄭重,“如果可以,我一點也不想辦這濟慈院。我最大的心願,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邊境永固,讓每個子民,都能在自己的家園裏,安居樂業,過上太平安生的日子。”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蕭翊的心上。

他從未聽她如此直白地表達過這般宏遠的願望,心中不禁震動。

楚晚棠看著他眼中的動容,話鋒順勢轉過,語氣帶上了幾分懇切:“所以,翊哥哥,我們都知道昭昭的能力和抱負。她並非一時沖動,她是真的想為這邊境安寧、百姓安居盡份力。她熟讀兵法,武藝高強,為何不能讓她與臨舟同前往北境,一試鋒芒呢?或許,他們真能早日平定北狄,就可以讓這樣的流離失所,少些,再少些。”

原來繞了這麽大個圈子,她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裴昭。

蕭翊眼底的柔和漸漸褪去,換上了屬於儲君的冷靜與理智。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沈:“晚棠,你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不公,軍中更是如此,縱使她能力出眾,想要打破陳規,以女子之身參軍,談何容易?其中艱難,遠超你想象。”

“可正因為這世道對女子不公,我們才更應該去嘗試改變,不是嗎?”

楚晚棠爭辯道,眼中閃爍著理想的光芒,“前朝不也出過位名震天下的護國女將軍嗎?她能做到,為何昭昭就不能……”

“婠婠!”蕭翊打斷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沈重與無奈,“你只知護國將軍戰場英明,可你是否知道她最終結局如何?她功高震主,被夫家猜忌,被朝臣排擠,最終是被她那身為文官的夫君,聯合宗族,以無後、善妒等七出之條,活活逼死在家中。”

蕭翊幽幽地嘆了口氣,“她馬革裹屍未曾怕過,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口誅筆伐和後宅陰私之下!”

他凝視著楚晚棠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聲音艱澀:“作為朋友,我亦欣賞裴昭的勇氣,何嘗不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正因為我見過太多,才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她……”

他未盡之語,楚晚棠已然明白。

他有他的顧慮,他的立場,他看待問題的角度,與她終究不同。

他身處權力中心,看到的更多是現實的殘酷與規則的束縛。

楚晚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看著蕭翊,看著他眉宇間的凝重與無奈,忽然覺得有些無力。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方才的溫馨旖旎蕩然無存。

良久,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罷了,不勉強你了,也許,是我想得太天真,考慮不周。”

她後退了小步,拉開了兩人之間原本親近的距離,“如今你處境艱難,朝堂之上多有掣肘,的確不該再為此等‘小事’費心勞神。”

她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帶著若有若無的疏離。

蕭翊心中繃緊,下意識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婠婠……”

楚晚棠卻更快地避開了他的手,微微福了禮,語氣客氣而疏遠:“殿下,時候不早了,我還約了昭昭商議事情,就先告辭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快步離去。

素白的裙裾在青草地上拂過,背影決絕而單薄。

蕭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終緩緩落下。

他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陣覆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心疼,也有不被理解的煩悶。

他了解她,知道她並非真的生氣,只是失望,對他,或許也是對這個他們暫時都無法改變的世道的失望。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化作聲沈沈的嘆息,隨風消散在初夏的風裏。

山坡下,濟慈院的炊煙裊裊升起,祥和安寧。

然而,山坡上的兩人之間,卻仿佛隔開了道無形的屏障。

楚晚棠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那個小山坡,離開了蕭翊的視線範圍。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她並非真的生蕭翊的氣,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他的處境。

可那份根植於現實的理智與權衡,恰恰是她此刻最不願聽到的。

她沒有立刻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濟慈院後方,那裏住著些傷勢較重、無法從事重體力活的老兵,以及少數幾位在戰亂中失去所有親人、無處可去的年輕婦人。

在一個僻靜的院落門口,她看到了正在吃力地劈柴的雲娘。

雲娘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北境戰火中失去了丈夫和公婆,獨自帶著個三歲的孩子逃難至此。

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壯,性子也爽利,在濟慈院裏常幫著做些力氣活。

楚晚棠走過去,輕聲喚她:“雲娘。”

雲娘聞聲停下手中的斧頭,用袖子擦了擦汗,見到是楚晚棠,連忙行禮:“楚姑娘,你來了。”

楚晚棠看著她因勞作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帶著勞作痕跡卻依舊明亮堅韌的眼睛,心中那個盤桓了許久的問題,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雲娘,若......若有朝一日,朝廷允許女子從軍,像男子樣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你願意去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心中還殘存著絲微弱的希望。

或許,在這些真正經歷過戰亂、切身感受過家園被毀之痛的女子心中,會有著不同的答案。

雲娘楞住了,顯然沒料到楚晚棠會問這樣的問題。

她張了張嘴,臉上先是掠過茫然,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連忙擺手,語氣裏帶著惶恐和好笑:“楚姑娘您莫要說笑!女子從軍?這.......這成何體統?打仗那是男人們的事情,我們女人家,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孩子拉扯大,就謝天謝地了!哪敢想那些事情?”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又補充道,語氣帶著認命般的樸實:“再說了,舞刀弄槍,那是要命的事,我們女人家力氣小,膽子也小,哪能幹得了那個?能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比什麽都強。”

楚晚棠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那點微弱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澆熄的火苗,噗地聲,只剩下冰涼的灰燼。

看,這便是現實。

連女子自己,都早已被這世道馴化,將自己圈禁在“安身立命”、“相夫教子”的方寸之間,認為那些保家衛國的責任、建功立業的抱負,天然便與她們無關。

為什麽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樣呢?

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對雲娘勉強笑了笑,囑咐她註意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回京城的馬車裏,楚晚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腦海中卻思緒翻騰。

為什麽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樣?

這個問題,如同魔咒般縈繞不去。

是因為力氣嗎?

可裴昭的武藝,足以勝過許多軍中兒郎。

是因為膽識嗎?

雲娘能在戰火中護著幼子千裏逃亡,其堅韌膽識,又豈是尋常男子可比?

是因為智慧嗎?

她楚晚棠自認為讀過的書和明白的事理,真的未必就比那些朝堂上誇誇其談的官員少。

可為什麽,一條“女子之身”的界限,就將所有的可能都隔絕在外?

蕭翊的顧慮是對的,這世道對女子不公。

這不公,不僅來自於男子的輕視與束縛,更來自於女子自身長久以來被灌輸的認知與妥協。就好像是無形的枷鎖,捆住了手腳,也困住了心。

她想起裴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那裏面是對打破枷鎖、翺翔天際最純粹的渴望。

她也想起雲娘那惶恐而認命的表情,那是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後的無奈。

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對裴昭前路的擔憂,以及對蕭翊那份理智的失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理解蕭翊身為儲君,需要考慮全局,穩定大於一切。可她同樣無法說服自己,認同這種基於不公而產生的理智是正確的。

改變,真的如此之難嗎?

馬車轆轆,駛過繁華的街市,外面是人聲鼎沸,煙火人間。

楚晚棠卻只覺得心頭冰涼,她伸手,輕輕挑起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忙碌的、平凡的,或許從未思考過“為何女子不能”的人們,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悄然襲來。

她知道,那條路很難,布滿荊棘。

可若無人去走,那荊棘便永遠是荊棘,那條路,也永遠不會有通途。

只是,她該如何走下去?蕭翊......他又是否願意,與她並肩,去劈開那些荊棘呢?

她不知道。

只能將滿腹的思緒與悵惘,盡數壓回心底,化作聲悠長而無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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