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撕裂(2合1) 他知道自己站不起來了……

關燈
第47章 撕裂(2合1) 他知道自己站不起來了……

地上一片狼藉, 文件櫃的抽屜半敞著,藥盒、註射器淩亂地掉在地板上。

賀景廷陷在沙發裏輾轉,隨著竭力地嗆咳, 胸膛不斷地挺起、又落下。

每咳一下, 肺裏都像有一把尖刀穿透, 在血肉裏來回地抽.插。

漸漸的,他連咳出來的力氣都失去,一陣陣難捱地冷顫。

最痛苦的,是連昏過去都做不到。

青白的手指在茶幾上摸索,終於探到一支註射器。

賀景廷爬不起來,只能用手扯開襯衫領子, 摸向鎖骨下那一小塊凸起。

指尖劇烈顫抖著, 針頭失去方向,猛地紮進了旁邊的皮膚。

再拔出來,帶起一連串血珠。

他像感覺不到疼,目光失焦在黑暗中, 哆哆嗦嗦地呼吸, 再一次紮進去。

就這樣試了幾回, 血已經斑駁了襯衫。

針尖終於極輕的“噗”一聲刺破隔膜,傳來極為熟悉的輕微阻力。

錐心的痛卻猛地從心口炸開,他修長的雙腿蜷起,而後手指抖了抖, 從沙發邊緣沒知覺地垂下去。

意識浮浮沈沈, 冷汗濕了幾重,賀景廷終於摸到那管止痛劑。

憑著本能連上註射器接口,手指用力,猛地將一整管都推了進去。

冰冷的藥液被瘋狂壓進血管, 流入四肢百骸,與渾身灼燒的劇痛轟然沖撞。

“呃……”

他被刺激得渾身一顫,短促地倒抽了兩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

幾十秒,或是更久後,蝕骨的劇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致的虛無,將意識吞噬。

賀景廷疲倦地闔上雙眼,蒼白的脖頸仰了仰,任身體解脫地跌進黑暗。

*

第二天清早,舒澄被一陣手機鈴聲震響。

她睜眼一瞧,已經過了十點,今天休假,所以沒訂鬧鐘。

屏幕上顯示著:鐘秘書。

身旁姜願還在熟睡,舒澄躡手躡腳地去客廳接通。

鐘秘書語氣照例官方:“舒小姐,能麻煩您重新寄一份合同過來嗎?”

“合同?”她還有點沒睡醒,“我前兩天已經寄過去了。”

“是的,但在前臺遺落了。”他說,“抱歉,麻煩您再寄一份。”

“……”

舒澄語塞,這麽重要的東西,賀景廷工作這麽嚴謹的人居然會弄丟?

她不可思議,簡直要以為,他是在耍大牌。

舒澄耐住性子:“沒關系,那我晚點親自送來。”

掛了電話,她見姜願宿醉睡得正香,就沒叫醒她,溫了一鍋小米粥在廚房,出發去公司。

合同重新蓋章、走流程,找嵐姐簽字。畢竟合同一事,每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變數。

弄好這些,已是下午。

舒澄直接開車到雲尚大廈,她就不信,今天親自把合同交到賀景廷手裏,還能出什麽問題?

將車停好,還沒熄火,就收到了姜願一連串的短信轟炸。

【澄澄,我錯了,我不該不告訴你!】

【之前我覺得以後分手了會尷尬,畢竟他是賀總的私人醫生。後來吧,你們離婚了,我更沒法說了呀[哭哭.jpg]】

【誰叫他長那麽帥呢?你知道我是顏控,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偉大的臉,簡直長我心坎上了,不談後悔一輩子!】

【原諒我吧,我最好的澄澄,你煮的小米粥都是世界第一甜。】

然後又發了十幾個她的自拍表情包。

其中包含一張她和陳硯清的臉貼臉的卡通版,閃現一秒就撤回了。

舒澄忍不住笑了,嘆口氣:【瞞我一年多,可沒那麽容易哄好。】

姜願秒回,知道她這是沒生氣:【那要怎麽辦呢[星星眼]】

【備好零食啤酒,今晚從頭開始、如實招來。】

舒澄回完,無奈地搖搖頭,把手機放回包裏,拿起文件朝雲尚大廈走去。

離下班時間還早,一樓大堂裏人不太多。

特殊樓層需要門禁,她找到前臺:“你好,我是Lunare線下門店的負責人,這裏有份合同要當面交給賀總。”

前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歉意道:“不好意思,請問您有預約嗎?”

“幫我打內線電話通知他一聲,可以嗎?”

前臺遞過來一支筆:“抱歉,合同我可以幫您轉交,或您先在這裏登記下,稍後為您回電預約。”

舒澄啞然,現在沒人把她當賀太太,想見賀景廷一面還得預約。

也不是沒手機號碼,但想起他那晚喝醉親了自己又不認賬,那副冷冰冰的態度,她心裏也堵著一口氣。

回撥給鐘秘書,聽筒裏是一段忙音,對方正在通話。

她只好站在前臺等一會兒再打。

“找那個姓賀的,什麽預約?你告訴他,是沈家人找,我看他敢不下來?”

耳邊傳來吵嚷聲,是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指名道姓地要見賀景廷,手裏還拽著一個看起來小學年紀的女孩子。

女孩紮著淩亂的馬尾,碎發遮住清瘦面頰。

身上校服洗得發白,眼裏怯生生的,滿是對陌生環境裏人來人往的惶恐。

“有些事我可不想說得太難聽,他要不下來,我就在這兒等,讓大家看看賀家人幹的好事。”女人蠻橫道。

兩個人的氣質、衣著打扮,都與周遭格格不入。

不像是合作方,賀景廷會認識這樣的人嗎?

舒澄疑惑地看過去,正好對上對方環顧四周的視線。

沒想到,中年女人盯了她幾秒鐘,突然撲過來,一把拽住她:

“哎,我認得你!你是他前妻,你肯定知道怎麽找到他!”

舒澄被嚇得連忙往後退,卻被死死抓著,力氣大得掙不開。

這時,人群裏又追過來一個黝黑粗獷的中年男人:“說了叫你別來!在這丟人現眼,我們就是死也不要賀家人的臟錢!”

女人不走,厲聲喊叫:“賀家欠我們的,憑什麽不要啊!什麽臉面比孩子的命重要?”

兩個人在大堂中央拉拉扯扯,一片混亂,立即引起了不少人註目。

舒澄也連帶著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撞上前臺桌板。

她幸好沒穿高跟鞋,勉強站穩了上前勸道:“你們先冷靜,有什麽事我們到樓上招待室說。”

保安立馬湧過來,要將他們帶走。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外面的小女孩“咚”的一聲,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德私人醫院。

厚厚的烏雲積在城市天際,黑壓壓的一片,夜色中斜飄起細雨。

沈家安,十五歲。

腦幹細胞瘤,一種生長極為緩慢的低級別膠質瘤,本身幾乎不轉移,但位置非常兇險,隨著年齡長大,已經開始輕微壓迫神經。

上初二的年紀,她看起來卻遠小得多,消瘦幹癟,像是一顆缺乏營養、發育不良的小樹苗。

蒼白的臉上只剩一雙大眼睛,瞳仁是通透的深棕色,眼睫不安地低垂。

舒澄將孩子送到醫院,不久後,鐘秘書也趕到了。

“賀總在臨市出差,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鐘秘書恭敬,“舒小姐,晚餐已經備在車上,賀總吩咐用餐後讓司機送您回去。”

“不用,你們忙吧,我自己打車。”

見他的下屬過來,她本來也打算走了。

舒澄剛起身,那中年女人卻撲過來,牢牢將她拽住,擋在病房門口:

“你不許走,你們合起夥騙我怎麽辦?我要親眼見到那姓賀的才行!”

女人名叫沈玉清,自稱是賀景廷生母的親姐姐。

削瘦滄桑,滿臉與年紀不符的皺紋,長發半黃不黑地窩在腦後。

身上穿著件廉價的綠短袖,上面亮片掉得七零八落。

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指嵌進舒澄的小臂,死死不松。

女人每刺耳地喊叫一聲,床上的輸液的小女孩渾身都跟著抖一下。

指尖緊緊攥著被單,膽怯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游移。

舒澄於心不忍:“算了,我在這兒等吧,他還有多久到?”

鐘秘書為難:“應該快了。”

病房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舒澄忽視沈玉清過分警惕的眼神,走到窗邊找了個椅子坐下,用行動叫她安心。

盛夏驟雨來勢洶洶,窗外雨聲漸密,快要將整座城市淹沒。

過了一會兒,拿著檢查單和藥袋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二話不說,就粗魯地開始往包裏塞東西。

沈玉清扯住丈夫:“你幹什麽?”

“趕緊走!這鬼地方多待一分鐘都折壽。”吳順梗著脖子,黝黑的臉上因激動而泛紅,“你指望賀家的這幫狗東西會給錢,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命有幾兩輕!”

“賀家欠我們玉影的一條命,憑什麽不讓他還?醫生的話你沒聽見?

要錢做手術,我們哪來的錢?砸鍋賣鐵連個零頭都湊不齊!”

吳順一把甩開她的手:“我早就說了,就是去討飯,也絕不求到賀家門上!

那是他賀家的錢?那玉影和她男人的兩條人命!這錢拿著,我嫌它燙手,嫌它臟!”

“臟?什麽是臟?娃病死了就幹凈了?”

沈玉清眼淚順迸了出來,激動地瘋狂捶打他的胳膊,“是賀家欠我們的!賀正遠那個天殺的,毀了我妹妹大好的前程。她當初要不是懷了那個孽種,會被學校開除嗎?那個孽種害死了他媽,我不信他還有臉不救他親妹!”

那如泣如訴的喊叫,一字一句紮進舒澄耳畔,傳來陣陣刺痛。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吳順渾身一抖,猛地大吼,“姓賀的沒一個好東西,他身上流著他爹歹毒的臟血,沒有良心,指不定還要怎麽害我們!”

說完,他不顧一切地沖過去,粗魯地要給沈家安拔針。

輸液線被扯得一緊,血珠瞬間濺出來,小女孩吃痛往後縮,背靠著床頭的鐵欄桿瑟瑟發抖。

“不能拔,醫生說藥還沒輸完!”

舒澄連忙上去攔,被吳順用力甩開。

男人平時的工地上幹活,力氣極大。

她重心不穩地朝後踉蹌,眼看要摔倒,卻落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清淺的檀木香,混著外面潮濕、寒涼的雨氣。

“走,想去哪?”

頭頂傳來一道冷冷的男聲。

舒澄擡頭,只見賀景廷一雙黑眸微微瞇起,神色漠然地掃過那拉拉扯扯的兩個人。

男人面色冷白,筆挺的黑色襯衫上洇濕雨星,氣場透著危險的寒意。

只是站在那兒,身影融進幽暗的門廊,宛如地獄裏爬上來的羅剎。

所有人被本能震懾,整個房間驟然死寂。

沈玉清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松開手,藥盒和包“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然而定睛後,她卻怔住了。

太像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揚,深邃而含情。

沈玉清在這個男人臉上,看見了記憶深處妹妹的眼睛。

她幹裂的唇蠕動,心像被緊緊擰住,半晌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是……”

吳順在工地幹了大半輩子,什麽達官貴人、地皮流氓沒見過。

此時他竟也有些畏懼,用大聲強掩過膽虛,粗聲粗氣道:“誰要你賀家的臟錢?玉影的孩子幹幹凈凈,沒流你們的血!”

“血緣鑒定的結果,很快會出來。”賀景廷面無表情,定定地看過去,“我只問一遍,這是她留下的孩子?”

舒澄的手腕被他緊攥,卻感到一陣力道失控的鈍痛。

沈玉清見他如此態度冷淡,更是悲怒交加:“你還想不認賬?要不是我們,這孩子早就被你們賀家害死了!要不是你,她,她……”

腦海中浮現車禍後的慘狀,淚水漣漣,她哽得說不下去。

從小寵著長大、那麽愛漂亮的妹妹,臨終卻連頭骨都碎得拼不上,還背上不清白的罵名……

“還好,還好娃兒剖出來有一口氣,她唯一的骨肉……”

賀景廷毫不理會她絮絮叨叨的哭訴,轉頭吩咐鐘秘書,語氣冰冷道:

“請他們到樓上,按客招待,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準走。”

話音落下,便拉過舒澄,徑直走出病房。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不曾落在孩子身上。

身後病房裏,沒人察覺到的角落,吳順卻面露一絲緊張。

走廊上光線瞬間昏暗,空無一人,籠罩進孤寂的夜色。

她手腕被箍得生疼,往回掙了掙,他才後知後覺猛地松開。

賀景廷沈默,廊燈微弱慘白,落在他被雨水淋濕的肩膀。

陰影沈沈遮下來,只露出微微緊繃的下頜,讓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沙啞地開口:“他們說了什麽,你不必當真。”

“如果是假的,為什麽不直接聯系律師,轟他們出去?”

舒澄仰頭,註視著他蒼白的臉。

賀景廷不答,呼吸重了幾分:“太晚了,讓陳叔送你回去。”

舒澄別過頭:“我不走,孩子是我送來的,憑什麽你說什麽,我就必須聽你的?”

淡淡酸澀和悲哀漫上心頭,夫妻一場,原來她對他竟什麽都不了解。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病房。

身後的男人沒有跟進來,那抹漆黑的身影在門口滯了滯,消失在夜幕中。

吳順和沈玉清已被請走,此時病房裏空蕩蕩的,只剩小女孩縮在被子裏。

沈家安那麽瘦小,蜷成可憐的一團。

經歷剛剛的爭吵,她眼中溢滿了茫然和恐懼,緊盯住慢慢走到床邊的舒澄。

上一輩人恩恩怨怨,可孩子是無辜的。

她輕嘆,先按鈴請了護士過來,把走位的輸液針處理好,重新貼好膠布。

地上散落的狼藉被她一一撿起來,水壺、藥盒、塑料袋裹著吃剩的包子,還有零星三四個幹癟的小橘子,表面布著灰色溝壑,滾到床頭的地上。

這病房是高級套間,床頭櫃上擺著一束粉色郁金香,旁邊的果盤裏也有橘子,各各有拳頭大,橙黃飽滿的。

舒澄心思也很亂,不知該做什麽,便洗過手,拿起一只鮮亮的橘子,在床頭坐下。

纖巧的指尖剝開外皮,酸甜的氣息瞬間伴著汁水溢出來。

沈家安盯著她手中的橘子瓣,不禁咽了咽口水。

舒澄微彎了唇角,像是外婆曾經做的那樣,耐心地將白色細絲也撕去,才餵到她嘴邊:

“嘗嘗看,會不會甜一點?”

小女孩怯怯地望著她善意的微笑,猶豫了好久,才張嘴將橘子瓣咬住。

果真是很甜的,她沒吃過這麽甜的橘子。

沈家安眨了眨眼,一連吃下好幾瓣。

而後,她身體太過虛弱,卸去對渾身的提防後,漸漸昏睡過去。

舒澄關掉大燈,起身將果盤裏餘下的橘子都裹進塑料袋,裝回那只破舊的包裏。

走出病房,四下沒人,也不見賀景廷的身影。

她打了兩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走廊。

雨絲朦朧了玻璃,映出四周街邊的萬家燈火。

剛剛沒走是有些賭氣的成分,兩人已經離婚,這些事便與她無關了。

舒澄輕嘆,給他發去一則短信【我先走了。】便打算離開。

電梯下到一樓,剛走出住院部大廳,卻遙遙透過大雨,望見那屋檐下一抹漆黑的側影。

賀景廷孤身佇立著,任由傾斜的雨絲將衣衫淋濕。

夜色中,指間那明滅的紅點尤為顯眼。

他像感覺到什麽,轉頭看過來,眼神怔怔地緊鎖住舒澄的身影。

卻沒有動,也沒有掐滅手中的煙,只是隔著雨幕沈默。

舒澄走過去:“孩子一個人在病房裏,你不去看看嗎?”

這裏是個風口,她不過站定片刻,風已裹著冷雨將碎發打濕。

即使是夏夜,也不免寒涼。

賀景廷低啞道:“不必。”

他手中的煙快燃盡,零星灰燼落下來,被風刮走。

舒澄以前從沒見過他抽煙,這是第一次。

她站定這片刻,賀景廷已經點燃了第二根。

那煙盒裏也只剩最後一根,這一會兒功夫,他不知道一個人抽了多少。

修長的手指按在打火機上,用力到骨節青白。

“啪嗒、啪嗒——”

風大雨大,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打了幾次才成功。

賀景廷猛烈地幾口就將一整根抽盡,胸膛重重起伏,脊背卻挺直得幾近僵硬,仿佛在竭力按捺住什麽。

他什麽都沒有說,舒澄卻無端感到他身上幾近失態的脆弱。

突然,賀景廷別過頭,咳得撕心裂肺。

尖銳的刺痛在心口炸開,他眼前一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震顫。咳得一聲重過一聲,像要把胸腔震碎。

好一會兒才緩下來,賀景廷痛苦地閉了閉眼,左手攥緊成拳,抵上胸口。

手上失了力道,將那根燃著火星的煙也掐進掌心。

舒澄一聲驚呼,本能去拽他的手。

那手指攥得太緊,一時甚至沒法掰開。

“你快松開!”

耳邊一聲急切的叫喊,讓賀景廷回過神。

他怔怔地松下力道,任她白皙纖細的指尖鉆進指縫。

一抹燙痕赫然烙在掌紋中央,皮膚已發白,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邊緣微微卷起,粘著幾縷焦黑的煙絲。

附近沒有水,舒澄連忙將他的手拽到雨中,讓冰涼的雨點澆上去降溫。

“你咳成這樣,還抽什麽煙啊?”

她脫口而出,回過頭,猛地對上賀景廷一雙近在咫尺的黑眸。

他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甚至沒有看一眼掌中的傷痕,只定定地註視著她。

那漆黑的瞳孔中幽深、晦暗,仿佛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對上的瞬間要將人卷進去。

舒澄心尖一顫,飛快地放開他,退開半步。

賀景廷的手在空中滯了滯,指尖微蜷,像想抓住什麽,最終只緩緩垂下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吳順的身影出現在大廳盡頭,他倉惶的視線定格,踉踉蹌蹌地撲過來,跪倒在瓷磚地上。

舒澄無措地楞了下,被賀景廷不動聲色地擋到身後,警惕地看著這個情緒激動的中年男人。

“饒、饒過我們吧!”

吳順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磕磕絆絆地求饒,“我主動交代,你就放了我們一家三口吧!剛剛我不敢說……這孩子不是玉影的親骨肉,小的,小的那個早就死了!”

*

五樓招待室,血緣鑒定書靜靜擺在桌上。

沈家安,不僅並非是賀景廷的妹妹,也與沈玉清、吳順毫無血緣關系。

“不可能……不可能!”沈玉清失魂落魄,頭發散亂著跌坐在地上,“我親眼看著救回來的……”

吳順滿臉通紅:“玉影撞成那樣,娃兒哪能活啊?就算有一口氣……那賀家連女人都容不下,能容下一個孩子嗎?!”

“你騙我!你們欺負我不識字……”她撲過去將鑒定書死死抓皺,眼淚模糊了視線,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紙面上,“明明是我把玉影的娃兒養大了!”

“那些日子你魂不守舍,我怕你想不開……當時醫院收了個孤兒,我就抱了回來,想給你留個念想。”

吳順去拽癱軟在地上的妻子,沈玉清卻忽然瘋了似的哭嚎,將鑒定書撕得粉碎:

“假的!誰知道你們姓賀的哪裏弄來的東西,家安就是玉影的孩子,就是我們沈家的娃兒!”

紙張碎片像雪花一般散落。

舒澄悄然紅了眼眶,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女人臉上的絕望。

“別演了。”

賀景廷卻忽然開口,眼中是近乎空洞的冷漠。

他靠在沙發上,俯視著這滿地碎片和荒唐,薄唇輕啟:“想要多少錢?”

這冰冷的問句仿佛一把利刃,將所有喧鬧穿.透,房間剎那寂靜下來。

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清擡起頭,呆呆地忘記了哭,只剩滿臉淚水仍在滾落。

吳順也面露震驚,不敢相信聽見的話。

一時間,像是電視劇在高.潮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看向這個沙發上的男人。

賀景廷收斂目光,轉了轉腕上的表,淡淡道:

“我會送這個孩子治病,除此之外,你們開個價。”

賀家欠了這條命,他會還,無論這個孩子是誰。

“想好了聯系我,只有一次機會。”

說完,他低聲向鐘秘書吩咐了幾句,便利落地起身離開。

舒澄被他攬住,怔怔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賀景廷腳步停住:“如果我發現,你們驚擾了無關的人……”

他沒有將話說完,警告的意味卻不言而喻,讓人毛骨悚然。

沈玉清楞了楞,突然像氣球漲破,刺耳的尖叫劃破空氣。

她瘋了般撲過來,去被保安拉住,只能在地上拼命撲騰著:

“啊啊啊啊啊——想用錢買斷你們犯的罪孽?休想!姓賀的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舒澄想要回頭,卻被賀景廷牢牢箍住,帶離了房間。

大門在背後關上,也將那絕望的哭嚎徹底隔絕。

這時,走廊盡頭匆匆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硯清剛下一臺移植手術,聽說發生這樣的大事,還未來得及脫去手術無菌服,就一邊摘掉口罩,一邊趕過來。

舒澄也在,他面上閃過一絲詫異,又看到賀景廷煞白的臉色,不放心道:“正好下班了,我送你們。”

*

深夜大雨,高速上堵得厲害,陳硯清找了最近的匝道駛向路面。

地面上車流稀疏些,但紅綠燈繁多,黑色轎車淹沒在紅色尾燈中,走走停停。

雨幕斑駁了車窗,舒澄將自己縮在後排角落,靜靜地望向外邊。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她腦子裏很亂,努力忽視身旁那抹漆黑的身影,卻很難真正做到。

餘光中,自從上車以來,賀景廷就閉目小憩,那漆黑的身影宛如一座沈重雕塑,再未動過半分。

他面對沈家人時的姿態,是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讓人不禁害怕。

很像當初,她初見他時的樣子。

而如今,賀景廷倚靠在昏暗的車裏,眉間倦意深重,仿佛那堅硬的外殼終於裂出一條細縫。

被煙頭燙傷的手輕搭在膝上,修長骨節泛著冷白。

還是孩子的年紀,竟目睹母親在眼前慘死……

難怪他會那麽恨賀家人。

也難怪……曾經她出車禍那次,他趕來醫院時的反應那麽大。

舒澄心頭泛起一陣酸澀,而這些事情,作為曾經最親密的枕邊人,他都不曾與她提過。

她疲倦地將額頭靠在玻璃上,望著窗外向後席卷的朦朧燈火,漸漸變成熟悉的街景,越來越靠近禦江公館了。

他們曾無數次一齊回家的路。

忽然,賀景廷嘶啞的聲音響起:“先送她。”

極輕,短促,讓人以為是聽錯。

陳硯清顯然也頓了下:“馬上就到了。”

從嘉德醫院,到舒澄住的瀾灣半島,幾乎要斜跨整個城區。而沿途經過禦江公館,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舒澄想起他今天咳得那麽厲害:“用不著送我,你回去休息吧。”

況且,他坐在車裏,後面一路上她更不自在。

賀景廷沈默了半晌,再次重覆:“先送她回去。”

這句話越過回答她,而是直接對陳硯清說的,又是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舒澄蹙眉,有些不悅地別過頭。

很快,轎車遙遙地經過禦江公館那一片燈光,朝西城區駛去。

模糊的視野中,看見女孩徹底轉過去的背影,窗外燈光席卷,為她柔軟的發絲鍍上一層絨光。

那麽讓人渴望,成了他遙不可及的溫意。

賀景廷意識恍惚,唇角染上一絲苦澀。

原來……她真的這麽抗拒,與他多呆一會兒。

幸好雨聲震耳欲聾,能掩蓋他控制不住、越來越重的呼吸。

果然,所有貪圖都會受到懲罰。

已經與她待了一晚上,卻還在痛極時,想要汲取那一點靠近的溫存,貪戀這車上哪怕短短十幾分鐘的溫存。

他不想強求的,本打算在禦江公館就下車。

可偏偏這副身體,比他以為得還要累贅。

車行出去沒幾分鐘,明明已經註射過止痛,還是難捱到快要昏死過去。

她坐得那麽近,他不敢用拳頭抵進心口,只能強壓住顫栗的身體想要蜷縮起來的本能,一再用指甲嵌入掌心的傷口,反覆磋磨那片潰爛……

就連在她面前強撐著下車都做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站不起來。

賀景廷自厭地皺了皺眉,脖頸微微後仰,陷進椅背靠枕。

光線昏暗,遮住他白到發青的面色,和淋漓到襯衫濕透的冷汗。

無數畫面在游離的意識中閃爍,沈玉影耳垂上的綠色吊墜晃動,輕柔愛撫著隆起的腹部;沈玉清撕碎鑒定書,趴在地上絕望的哭嚎;

賀正遠黑色的棺槨埋入土壤,紙花紛飛;還有那雪山上,女孩在昏迷前蒼白的乞求……

她說,我們離婚,你放過我吧。

心臟像是撕裂捏碎,頭骨被一次次重錘,耳鳴,心慌。

已經分不清是哪裏在痛。

每一次都以為已經痛到了肉.體的極限,靈魂卻還能拖拽著他,往更深一層的地獄跌下去。

從渾身緊繃,竭力壓抑著顫抖,害怕一不留神痛.吟會溢出喉嚨。

到整個人癱軟下去,已經連顫栗的力氣都沒有,唯一吊在賀景廷頭頂的意志,就是不能倒下去。

不要讓她看見狼狽的自己。

還要多久?

他真的,快撐不住了。

賀景廷失去與之對抗的欲望,任由疼痛撕扯著意識浮浮沈沈。

仿佛溺水的人,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掙紮,一次又一次地嗆水、窒息,生不如死。

意識最終還是被卷入昏黑,他唇瓣冷顫著,不知道有沒有闔上雙眼,呼吸越來越清淺……

整個人卻依舊僵硬地靠在椅背中,仿佛只是在小憩。

-----------------------

作者有話說:澄澄在身邊,賀總就這樣默默暈過去了。

-

今天是超級厚的加更一章!

由於是上班族,偶爾有急事或因病請假,真的特別感謝很多寶寶的理解(鞠躬)

在補更的基礎上,有任何空閑都會多多多加更[可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