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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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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節哀

第一章

天下第一劍死了。

死在他被萬眾推舉、即將領率各大宗門前去清剿魔教的那一天。

彼時,天下第一劍郁長安剛剛以絕對優勢奪得此屆仙門大比的魁首,還是整個四洲大陸百歲以下結成金丹的天驕第一人。

在現今的年輕一輩中,他是當之無愧的榜首,無人能出其右。

有這樣萬年難得一遇的天才率領,這次的清剿行動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眾人只覺勝利毫無懸念、唾手可得。

但才剛進入魔窟,郁長安居然就死在了這裏。

消息傳出,舉世震驚。

有太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可能。

但郁長安確實死了,就連屍身都是由他的至交好友——天下第一美人親眼確認,隨後帶走的。

一時之間,勁頭正盛的行動群龍無首。

清剿魔教的計劃也只能被暫時擱置了。

而天下第一劍身亡的消息剛剛傳出,沒等正式入葬,四洲大陸已經有無數人素車白馬、長途奔赴,前來望喪。

守靈廳裏,長明燈焰搖曳如泣。低垂的素帷下,吊客銜哀而至。

素磚地上履痕疊履,竟是無一刻空寂。

前來吊唁的人中不乏宗門長老、商會會首、城池主事……無一不是位高權重,甚至有人的修為比年輕的天下第一劍更高。

但無論哪位客人前來,面向靈柩,都必是俯首叩謝、鄭重大禮。

青嵐宗宗主的身上還有外傷,他的半邊身體都被濃黑的蝕氣縈繞,露出的手背上有著嚴重的腐蝕灼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即使傷重至此,在聽聞天下第一劍去世的消息後,他仍是毅然出關,前來送行。

微微飄動的銘旌前,這位已至金丹後期的絕世強者以真火點燃安魂香,肅容而拜,竟是行了九揖大禮。

一個月前,如果不是郁長安如神兵天降,將異魔斬殺。恐怕不止是青嵐宗宗主的這半邊殘軀。

就是青嵐宗上下,二百一十七位修士的生身性命。

都已被異魔一個不留——滿門屠盡!

諸多前來的悼念者身份不一,但他們此前幾乎都有過相同的經歷。

——郁長安曾為他們除殺過異魔。

異魔並不是四洲大陸的產物,而是近年來突然出現的。它們非人非獸,反而更像一團黏糊的腐肉。

沒人知曉它們的來處。但所有人聽聞異魔,都如臨噩夢。

只因異魔極為強悍,一只現世,便能血洗一整座城池。

這絕非是誇張的形容——異魔會時刻吞噬靈氣,它們不僅會霸占靈礦靈池,還會將身具靈氣的活人修士也生生吞吃!

而且異魔周身還一直有蝕氣縈繞。蝕氣的腐蝕性極強,饒是金丹強者也會中招。除非地階以上的靈器法寶,否則根本不可能稍作抵禦。

但放眼整個四洲大陸,地階以上的法寶總共才有幾件?

異魔傷人無數,各方勢力自然會對其進行圍殺,但在元嬰老祖都極為罕見的四洲大陸,各地能清除自己地盤的異魔,已是耗盡全力。

甚至許多勢力做不到徹底斬殺,只能竭力將其驅逐。

而那些無力對抗異魔的宗門或城池,自此便迎來了滅頂之災。

——也正是此時,郁長安橫空出世。

三年來,他與摯友走遍四洲,除魔無數。成為了無人不知的天下第一劍。

在郁長安之前,各地會盟的異魔懸殺令,最高記錄只有十一枚,還是兩位元嬰老祖率眾徒前去四方歷練所得。

而郁長安與其摯友的名字後面,那凜然的黑金色數字光芒湛湛——

竟是足足有二百三十七枚!

郁長安生前救人無數,自然引得這麽多唁客前來,為其送行悼念。

青嵐宗宗主向亡故的恩人行完大禮,又轉向了一旁的雪色白衣。

他躬身執禮,又是深深一揖。

“遲道友,節哀。”

青嵐宗宗主的喉嚨被蝕氣所傷,嗓音沙啞至極,如粗砂磨礪。

但他面前的雪色身影垂紗輕動,向其回應。

——竟是悲慟到仿佛連一個字也無以成聲。

這位為郁長安主喪的雪衣仙修,正是他的摯友,遲清影。

天下第一劍與天下第一美人,這一對至交知己,四洲之內無人不知。

每逢郁長安的劍光出鞘,必有遲清影的雪色身影。

天下第一劍的劍意凜厲,鋒芒無匹,可以輕易破開異魔的骨皮。

而天下第一美人有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奇術,那獨特的銀白傀儡既可以為郁長安掠陣,又能短暫吸納異魔的蝕氣。

三年的除魔路途中,兩人始終在一起,出手默契,心有靈犀,救下的性命不知凡幾。

這樣一對神仙摯友,早已盛名遠揚,無人不曉他們的深情厚誼。

可是怎奈天意弄人。

如今竟是陰陽兩隔。

前來追悼的吊客們本就滿心哀痛,看到那形單影只的天下第一美人,更是為他傷懷。

聽聞當時郁長安出事,兩人並不在一起。遲清影得知這消息時,也根本不信。

天下第一美人的體質孱弱,常年戴一頂垂紗冪籬,用於遮擋那些對於尋常修士來說本該毫無影響的冷風或寒涼。三年來,郁長安也一直在收集各種靈材異寶,極盡心神,才將摯友的身體溫養地好轉了些。

可是當傳話者顫聲確認了郁長安的死訊時,那素白的垂紗卻是驟然被浸染,宛如一瞬綻開的朵朵血曇,腥紅銳利到刺眼——

遲清影當場便嗆出了一股心頭血。

如今靈堂之上,美人仍是素日的垂紗冪籬。

卻也難掩其形銷骨立,病骨支離。

紛至不絕的唁客一一上前,又一一向他道過節哀。

而整場悼會中,美人始終沒有開口。

只有極偶爾地,才能聽見一聲自垂紗之下傳來的、極力壓抑過的啞聲低咳。

一同幫忙護喪的友人也曾上前,勸遲清影暫時去歇一歇。

遲清影卻一言未發。更沒有動。

友人知道他執意如此,嘆息之下,也沒法再勸。

直至深夜,這一日的悼念才終於近了尾聲。

諸多來客都已離去,空曠的靈堂沈入了一片靜寂。

只還有那抹雪色身影靜立此處。

是遲清影執意,要為亡故的摯友守夜。

夜幕沈沈,長明燈的青焰微微晃動。亡者安靜地躺在那裏,他的摯友默然而立,頎長的影子斜斜投射在素帷之上。

宛如一道經久不可愈合的傷。

靈堂寂寂,香灰無聲地掉落在銅爐裏。

四野空茫,仿佛天地間只餘下這一雙身影。

良久,才有月色微動。

遲清影舉步,走到了內堂深處的靈臺旁邊。

仿佛是仍然不肯接受摯友的離去,靈堂內連棺槨都沒有擺。郁長安的屍身就被安放於玄冰靈臺。

靈臺之上,亡者靜臥如眠。青冷的燭光在他輪廓英挺的面容上躍過。眉弓投下的暗影恰好停駐在眼窩,形成一道似有若無的錯覺。

——太像了,像得幾乎讓人恍惚。

仿佛那薄薄的眼瞼下仍有眸光幽暗,隨時會突然掀起,用那雙洞徹人心的深邃黑瞳將人釘在原地。

雪衣身影在臺邊靜立許久。直到有夜風湧來,吹得垂紗浮動,冪籬中才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掌清冷頎長,腕骨瘦削,有著一種近乎毫無血色的蒼白,在這無邊夜色之中,更如薄雪清月。

修削的長指輕輕探入靈臺,指尖懸停在郁長安頸側,為他細致地理平了衣領的每一道褶皺。接著,蒼白手指又緩緩挪移,循著那張熟悉的英俊面容向上,拂過削直的鼻骨,挺括的前額。

輕得像是怕驚擾一場易醒的夢。

良久,似是沈溺過往的美人才終於收回了手。

脈搏、鼻息、前額紫府,都檢查過了。

全無動靜。

清清楚楚地昭示著主人一息不存、元神俱滅。

是真的。

冪籬下,遲清影垂眸,心想。

不枉自己費盡心思地殺了那麽多次。

郁長安終於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了就可以變男鬼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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