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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寶 陸綏這莽夫,簡直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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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寶 陸綏這莽夫,簡直暴殄天物!!

第二十九章

九月初一,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一大早,昭寧先進宮和弟弟楚承稷道了別,留下淩霜, 確保宸安殿的諸項事宜再無差池, 殿外有宮婢來報吉時將至,遂才坐上檐子前往盛華門。

身著龍袍頭戴冕旒的宣德帝已立在廣殿上首, 面朝此番得以伴駕出行的王孫貴族重臣, 垂眸俯瞰, 威儀無雙, 待勉勵罷, 行下漢白玉琉璃階, 對女兒招招手, 又是那個和藹慈愛的老父親,嘮叨道:“此行路途奔波, 你少出遠門, 又慣是個嬌貴挑剔吃不得苦的,還是和父皇同乘吧,免得半道又嚷嚷著要回宮!”

昭寧頓時汗顏大窘,餘光也敏銳地註意到趙皇後明顯變化的眼神, 及永慶咬緊後槽牙投來的嫉妒目光, 其餘兩三個不受寵的嬪妃小皇子則眼觀鼻鼻觀心, 皆垂頭緘默不敢言。

帝王那雕龍繪鳳極致華貴的玉絡車乃八駿並行, 寬敞舒適自然沒得說,最緊要的是,此乃無上皇權和尊榮的象征。

如今宣德帝卻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仿佛只是為了女兒坐得舒坦些, 可見心偏得沒邊了。

昭寧是嬌養深宮吃不得苦,但她的車架也不差,沒必要因此小事惹眼引禍,於是婉拒了她父皇,道還是自個兒的馬車坐起來自由自在,沿途賞景也方便。

宣德帝搖頭笑笑,不再說什麽,由內侍扶著登上禦攆。

趙皇後等了片刻,帝王卻未有絲毫請她同乘的意思,妝容華麗的面龐到底閃過一抹不甘,與女兒永慶對了個眼神後,才上了皇後座駕。

昭寧已做到知分寸、避鋒芒,任誰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旁的就懶得多管了。

吉時至,隨著幾道鞭響,鐘鼓聲起,巍峨宮門次第洞開,宣德帝一行啟程前往驪山。

沿途甲胄鏗鏘的羽林衛持戟開道,旌旗如林,獵獵作響,行出皇城後陸續有各家馬車秩序井然地並入隊列,浩浩蕩蕩蜿蜒形成一條威嚴巨龍,至朱雀大街時,人頭攢動的喧鬧沸騰忽止,只見萬民匍匐跪地,山呼海拜的“吾皇萬歲”如雷響起,至帝王儀仗隊伍遠去,仍餘音不絕。

出城後,昭寧才放下手中古籍,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看。

馬車轆轆前行,景致不斷變換,寂寥秋光也多了分新鮮,忽而視線裏闖進一道英武高大的身影。

往日著深緋官袍的郎君今日換上熟悉的黑鱗鎧甲,冰冷兜鍪裏是一張淩厲深邃的俊臉,如斯騎在高頭大馬上,如山如岳,英姿勃發,甫一入目,竟有些叫人挪不開眼。

昭寧又想起上輩子他快馬奔襲而來,撈她屍首的堅毅與決絕,及那夜在府門影壁處,他低頭將下巴抵在她肩窩輕擁而來的健碩身軀,那麽寬厚,能將她整個納進懷裏。

遲疑的低聲詢問也是從發頂傳來:“就給抱一下?”

她臉頰貼在他心跳“砰砰”的胸膛,少有的支支吾吾:“對……就一下!”

可他並不松手,抱了很久很久的一下,仿佛以後再也抱不到了,所以要一次抱夠。

意識到瞬息的回憶也能叫臉頰微燙,昭寧忙收了目光垂下車簾。

“嘖!”與陸綏並肩騎馬的牧野捕捉到這一小舉動,憤然打抱不平,“她有什麽好清高的!京都多的是對你投懷送抱無門的貴女千金!她嫌你這嫌你那,是她沒眼光,被溫辭玉那小白臉下降頭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說著才發現,好友望著昭寧公主華美雅致的馬車,唇角微揚,怡然自得,向來冷峻漠然的臉上竟掛著一抹笑!牧野驚了,恨鐵不成鋼地長嘆一聲:“你也被下降頭了?”

陸綏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淡淡瞥一眼牧野:“你資質平庸,不學無術,求娶公主無門,自然不知道公主的好,日後還是少說些酸話吧。”

牧野:“…………”

得,就你知道公主的好!就讓你吃公主的巴掌和冷眼去罷!!

牧野一臉受傷地調轉馬頭,去尋勇毅侯的次子、京都第二紈絝要安慰去了。

陸綏懶得理會牧野,騎馬不緊不慢地跟在昭寧車架後三十餘步的距離。

今日王駕出行,他也領了護衛四方的差事。

所幸國朝安定,沿路並無宵小逆賊來犯。

行至晌午,隊伍在一片臨湖的樹蔭停下,稍作休歇用膳。

昭寧也下車走了走,雙慧帶宮婢們尋了個幹凈的草地鋪設地衣、錦墊、小案等物,外圍有映竹領人支起紫綾步障。

王英就拔了根狗尾巴草,逗鳥籠裏的小五玩兒。

小五在宸安殿悶久了,嗅到野外清新氣息,撲騰著羽毛鮮亮的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昭寧打開鳥籠讓它出來,小五果然高興得繞著她打轉轉,然後振翅飛走了。

王英一急,立馬要追,誰知被一只小鳥逗著轉圈圈!

昭寧忍俊不禁,“隨它去吧。”

小五養了七八年,聰慧有靈性,以前好幾次將它放生山野,它竟又自個兒飛回來,因而昭寧不怕它飛遠迷失。

果然,不多會身後就傳來清脆的鳥叫聲。

昭寧笑著回眸,表情卻微微一頓。

只見是陸綏闊步而來,小五老神在在地踩在他肩膀上,他們的上空,還盤旋著一只猛戾矯健的海東青,雄赳赳氣昂昂的。

昭寧抿抿唇,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兩步。

最重優雅儀態的公主,兒時繼被陸綏的馬驚嚇跌倒後,一次踏春又被他豢養的海東青叼走了發髻上最閃耀漂亮的東珠。

淩霜帶人去追,陸綏卻不舍愛寵喪命,冷著臉說會還她一模一樣的,牧野就在旁接話:“等今夜玄穹拉了屎,自然就能還公主寶貝了。”說完哈哈大笑,害她氣紅了臉,窘迫又狼狽,在一眾皇子公主乃至世族子弟閨秀面前丟盡了面子!

哪怕當時父皇狠狠罰了這兩個紈絝給她出氣,昭寧現在想起還是有點郁悶,尤其是看到陸綏身後,那個吊兒郎當吹著口哨走來的牧野!

他們還廝混在一起!

昭寧氣鼓鼓地瞪了陸綏一眼。

陸綏心頭微緊,舒展的眉宇也皺了起來,“令儀……”

“不許你喚本公主名諱!”昭寧冷哼一聲別開臉,只叫小五回來。

誰知一向認主的小五非但不回,反倒親近地撲閃翅膀蹭了蹭陸綏。

好似陸綏才是它的主人。

昭寧少不得又賞陸綏一記冷眼,小五這只小叛徒也不要了,轉身就回了步障內,命侍衛們嚴加把守!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陸綏頓時臉色難看地僵在原地。

牧野樂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陰陽道:“瞧瞧,我這種不學無術之輩是領會不到公主的‘好’了,還是陸世子有福氣——嗷嗷嗷疼!”

話未說完,一記拳頭砸得牧二少跳腳直嚷疼。

陸綏面無表情,薄唇吐出一字:“滾。”

牧野縮縮脖子,大呼小叫地走了,誰知剛回自家馬車,就被母老虎夫人擰著耳朵狠狠揪了把,痛呼聲驚飛一樹麻雀。

陸綏看著前方直邦邦守在步障外的侍衛們,煩躁又無力地攥了攥拳頭,絲絲縷縷的悔意如理不清的線團,牢牢將他纏緊、勒住。

平心而論,牧野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恣意,實則有一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誠之心,是以他才會與之相交至今。

可昭寧的厭惡也明晃晃。

顯然又將他與最不堪的紈絝歸為同類,避之不及。

偏偏他難以啟齒,難以解釋,因他少時,確實當過一陣子紈絝。

他以為做了錯事,母親也會像其他侯爵世族的主母一般,擺出最威嚴的冷臉斥責懲罰。

所以任由那群紈絝子弟牽走他的烈馬,不想歪打誤撞,嚇到了宣德帝最疼愛的小公主。他在宮裏領了罰,心底隱約竊喜,事態嚴重,母親必然不會坐視不理,可惜回到家,只有一道緊閉的院門,他翻墻進去,終於如願以償得到母親一個訓斥,卻是一句:

“孽障!當初我就該掐死你!”

而後不過兩日,母親就嫌惡地搬去了護國寺清修。

定遠侯大發雷霆,將兒子暴揍一頓,直接丟去軍營千錘百煉。

少年那顆故意裝出來的壞心在日覆一日的漠視裏終是冷了,淡了,死了,午夜夢回卻開始頻頻出現哭得梨花帶雨的昭寧公主。

於是開春郊游便命玄穹再給她送一份賠禮,誰知玄穹被東珠奪目的色澤吸引,再次歪打誤撞,把那位高貴的公主得罪個徹底。

這原本沒什麽,他們本就毫無交集,他愧疚,只是良知作祟,賠禮送罷也不會與公主有任何來往。

正如那夜定遠侯所言:他最瞧不上那種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嬌氣包!

誰又知,命運的齒輪會在次年秋悄然轉動。

人稱京都小霸王誰也不敢招惹的陸世子去護國寺探望母親,被人當頭砸下一兜沈甸甸的青梨,寒目擡眸,樹上竟是一臉無措的昭寧公主。

“對,對不住啊,手滑了,你疼不疼?要找個醫士給你看看麽?”

他搖頭說不必,轉身欲走時懷裏被塞了幾個梨子。

向來見到他就繞道如避瘟神的公主,彎唇笑得甜美,“這個送你,就當是賠禮了。”

說完一溜煙跑沒影。

他倒還奇怪,公主不是很討厭他嗎?隨後才意識到,母親說不想見到他的臉,他就戴了面具,原來公主根本沒認出是他。

那幾個梨子剛摘下來,很新鮮,丟了可惜,他順道拿給母親,盡管無一例外會被砸出來。

怎知這回很奇怪,母親望著青梨,不知想起什麽,沈默良久後竟朝他招招手,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綏兒,你長高了。”

這是母親第一次正眼看他,雖然後來他知道母親是把他當成了別人,但那份溫情依舊足以動人,以至每每回想都如同吃了蜜糖。

是……是昭寧公主帶給他的。她的笑容比蜜糖還要甜。

後來他打聽到,她叫楚令儀,她不是哭哭啼啼的嬌氣包,她身邊也已有了一個無微不至無話不說的竹馬。

而曾經揚言最瞧不上公主的他,再未得到過她一個正眼相待。

許多事就這樣,開錯了頭,接下來一步錯步步錯,再也無法挽回。

……

紛雜思緒歸攏,陸綏默然轉身,給小五和玄穹比了個手勢,最後神情兇悍地睨著玄穹,“這回要是再辦砸,宰了你餵狗!”

玄穹那雙銳利如霜的金褐色眼珠陡然一顫,果然流露出害怕。

*

午歇過後,行程繼續。

昭寧到底是不怎麽出遠門的,紮紮實實坐整日的馬車,便是車內布置得再舒適,入夜抵達驪山行宮仍是身疲體乏,累得一點也不想動彈。

好在雙靈和玉娘提前帶了行李過來布置,眼下一切都是妥當的,熱湯也已備好,昭寧沐浴換了身芙蓉色的綢衣坐在梳妝臺前,方回了幾分力氣。

頓時想起陸綏和那只討厭的壞鳥!

正此時,銅鏡後的支摘窗似乎落下一道陰影,有什麽輕輕叩響窗畔。

昭寧奇怪皺眉,誰知剛起身將窗扇支起來些,就見一雙金褐色的澄澈眼珠、通體青黑點綴斑點的油亮羽毛——

不是那壞鳥又是誰!

昭寧嚇得花容失色,驚呼一聲連連後退,玄穹也嚇得一哆嗦,忙把嘴裏叼著的東西“哐當”一聲放在梳妝臺上,撲棱翅膀飛走了!

正鋪床的雙慧聞聲趕來扶住昭寧:“公主,怎麽了?”

眼前已沒了惡鳥身影,昭寧撫著心口,搖搖頭,看向梳妝臺。

那兒靜靜放著一個竹編簍筐。

雙慧取過來,震驚地“哎呀”一聲,忙呈給公主。

昭寧便見到裏面裝滿的紅寶石、藍寶石、綠寶石……顆顆碩大飽滿,閃閃發光,色澤純正,一絲雜質也無,看得她快花了眼,也露出了驚訝神色。

這些寶石產自距大晉萬裏之遙的國度,勝在稀有,貴在少見,便是昭寧深受宣德帝疼愛,首飾珠寶裏如此一類也是少數,更別提這一大筐,竟隨便得像裝石頭一樣,還讓鳥兒叼來!

陸綏這莽夫,真是暴殄天物啊!!

窗外又傳來兩聲清脆的鳥叫,是小五。

昭寧氣呼呼地將窗扇完全推開,“小叛徒,你……”

幽玄靜謐的秋夜,微風徐徐送來馥郁芳香,只見墨色籠罩下的草叢花圃間,無數熒芒閃爍流動,如九天星河落入凡間,美輪美奐,觸手可及。

昭寧話音戛然而止,這一刻都說不清自己是驚艷還是氣惱。她視線越過星星點點,看到長身立在暗處的男人。

目光相碰,昭寧輕輕一哼,“你還不回來?”

陸綏驚詫怔住。

這意思,是叫小五,還是叫他?

他也可以和她住在寧安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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