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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見故人 身體發生了一件讓他完全沒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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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見故人 身體發生了一件讓他完全沒有意……

直到踏上回清川的歸程,裴瑛仍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高燒後的幻夢,虛浮而不真切。

可他懷中緊緊抱著的,確實是父親和母親的遺骨。

是的,因為染了疫病,官府連一口薄棺都不肯施舍,轉日便將二人的屍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只餘下些許焦黑的骨殖。

裴瑛在灰燼中,用顫抖的雙手一點點拾起父母的遺骨,直至再無遺漏。

也好。他不願父母的遺骨葬在這瘴癘橫行的嶺南蠻荒之地。他要將他們帶回清川,帶回魂牽夢縈的故鄉,讓他們安息在故土的青山之下。

只是沒想到,赦免他的詔令來得這般快——

因長安那位冊立皇後,大赦天下,他這戴罪之身,竟也得以離開嶺南,重歸故裏。

裴瑛抱著骨灰盒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指骨嶙峋。

若是父親母親再熬一熬……是不是就能跟他一起回家了?

可是,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情嗎?

裴瑛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沖昏頭腦,他模糊地意識到,這一切,或許都是因為父親臨死前附在他耳邊說的這幾個字。

但在對方沒有露出馬腳之前,他暫且按兵不動。

*

清川縣,城門前。

一對年輕的俊男少女踮腳張望,目光殷切地投向遠方。

一輛破敗的馬車從官道盡頭緩緩駛來,車輪碾過塵土,發出沈悶的聲響。馬車中人掀開簾子,朝城門前的二人遙遙頷首致意。

“是裴哥哥!他回來了!”洛芙眼尖,一眼便認出了那抹清瘦的身影,激動地拉著兄長洛茗的手臂搖晃。

“是啊,終於把他們盼回來了。”洛茗輕嘆。自打回了清川,他便四處奔走,游說裴家在當地的親眷,想盡辦法籌謀,只盼早日將裴叔一家從嶺南接回。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陛下大赦天下,不日便傳來了裴叔一家即將歸來的消息。兄妹二人振奮不已,算著時日,日日守在城門,終於在六月底將人盼來了。

可隨著馬車漸近,洛芙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凝固。

怎麽只見裴哥哥一人?卻不見裴叔和廖夫人的身影?

洛芙的心突突直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裴瑛跳下馬車,手中穩穩捧著一只樸素的木盒。

洛芙一瞬間便明白了,喉間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

“裴叔——廖夫人——”兄妹二人悲從中來,雙雙跪倒在地,對著那只木盒,深深叩拜下去。

蒼天何其不公!裴叔和廖夫人那般良善的人,為何才短短幾月,便已天人永隔?

老天爺,為何?為何要如此殘忍?!

裴瑛的淚卻早已流幹了。他默默上前,伸手扶起二人。

“裴郎,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洛茗顫聲問道。

“在嶺南染了疫病。”

兄妹二人聞言又是一陣悲痛。

待二人平覆,洛芙拭去眼淚,聲音哽咽道:“裴哥哥,清川的裴府也不在了…還…要委屈你暫住在我們家了。”

“怎會委屈?某感激不盡。”裴瑛早料到了,語氣淡淡的。

洛芙偷偷打量著裴瑛,總覺得這次再相見,他身上的氣度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細想也是,任誰一夜之間遭逢如此家破人亡的巨變,都會變的。

洛芙暗暗攥緊了帕子,她一定要讓裴哥哥開心起來,她要讓他重新變回從前那個光風霽月的裴家郎君。

剛到清川,裴瑛便不顧舟車勞頓,執意要帶著父母的骨灰上蒼山。

蒼山位於清川北部,是埋葬裴家祖先的祖塋。

裴瑛捧著木盒,一步步走上山。

山頂的山風獵獵作響,吹動他的衣袍。他俯瞰著廣袤無垠的清川縣,胸腔中一陣震蕩,五味雜陳。

他回來了。帶著父親母親的骨灰,終於回來了。

天氣已入夏,日漸炎熱,但蒼山頂上卻是涼風陣陣,吹在人身上,帶著一絲寒意。

看到裴瑛獨自站在遠處,身影蕭索,洛芙心中那種陌生的恐慌感再度襲來。盡管裴哥哥從前便與自己有些若即若離,可如今,他仿佛徹底走遠了,遠到她伸手都觸碰不到。

洛芙忍不住上前,站在裴瑛身後,替他披上外衣:“裴哥哥,風大,小心著涼。”

裴瑛回首,目光卻並未落在她臉上,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微微頷首。

洛芙一楞,方才她明顯感覺到,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的一剎那,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小步。

他怎麽了?

是因為她之前提了退婚,所以他要與她徹底劃清界限了麽?

洛芙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強按下紛亂的思緒。三人一道,將裴叔和廖夫人的遺骨安葬在蒼山之中。

裴瑛跪在新墳前,親手在墓碑上一筆一劃地刻下“裴衡衍與愛妻廖鳳嬌之墓”幾字。洛芙在旁看著,只覺得那一筆一劃,似是刻在她的心頭,陣陣發痛。

從此以後,裴哥哥跟她一樣,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了。她還有阿兄,裴哥哥卻什麽都沒有了,連家都回不去了……

三人一路默默下山。

裴瑛方回到洛家,就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郎君!沒想到今生今世,還能見到郎君!”見到形銷骨立的郎君,翠微和雪綃都忍不住落下熱淚。

“喵嗚——”隨著一身熟悉的叫聲,一團毛茸茸的雪白熟練地鉆進洛芙懷裏,只露出一雙玻璃珠子似的藍色眼睛對著裴瑛

“這是,雲團?”

當初裴府被抄家流放前,裴瑛已為翠微和雪綃二人贖了奴籍,讓她們安心在洛芙身邊伺候,沒想到這無心之舉,反而讓她們逃過一劫。

後來廖夫人意識到裴家要出事,連夜將最寶貝的貓兒送到了洛芙處,請她代為照顧。

裴瑛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裴府裏幾張熟悉的面孔,給他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連累你們了……”

“郎君說的甚麽話?”兩人連忙道,“能伺候郎君和小娘子,是我們二人的福分。”

裴瑛點點頭:“你們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郎君一路勞頓,我們服侍您洗浴更衣……”

話音未落,裴瑛便斷然拒絕:“不必了,對了,去將母親安置雲團時隨身的物件一並拿給我。”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郎君為何要雲團的物件兒,只得應聲去取。

“雲團是夫人生前最寵愛的寶貝,想必郎君是為了睹物思人罷。”翠微道。

雪綃點點頭:“也是,咱們照辦就是。”

不一會兒,雲團的一些衣物被送來了,待房中只剩他一人後,裴瑛用手指細細地將每件衣物摩挲過去。

找到了。

每當要出遠門時,母親總愛將一些貴重的銀票縫制在衣物內側,以防萬一。

當他看到雲團出現在洛家的時候,就知道,母親或許通過雲團留下了甚麽。

果然,在阿芙給雲團縫制的那件櫻花衣裳的內側,他摸到了一疊薄薄的紙。

打開一看,是整整一千兩銀票。

裴瑛將銀票收好,這才緩緩脫下身上沾滿泥濘的衣物。

背上無數道猙獰的傷疤,猝然暴露在空氣中。

不止背上,前胸、大腿、手臂……他每一寸皮膚上都爬滿了可怖的傷疤,那是流放途中,被那個叫陳大的畜生,一鞭一鞭抽打出來的。到最後,他甚至已經麻木得忘記了疼痛。

裴瑛面無表情地跨入浴桶,整個人沒入溫熱的水中,水波蕩漾,模糊了他眼中的痛楚。

他洗了很久很久。身上白皙的皮膚被擦洗得泛起紅痕,可他仍覺得那被踐踏、被蹂躪過的身體好骯臟,怎麽都洗不幹凈那些刻入骨髓的屈辱。

直到手指在水中泡得起了褶皺,他才不得不起身,披上了外衣。

他這才開始打量這小小的房間。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洛家。裏頭枕頭被子、洗漱用具、換洗衣物,一應俱全,甚至帶著一絲家的暖意。裴瑛心中不免湧出一股異樣的情緒。

腦中不知為何,湧現出他和父親在茅草屋舉著木棍驅趕毒蟲的場景。

想到去世之前,父親母親甚至來不及洗一場痛快的熱水澡,就那般潦草地、不體面地走了……

裴瑛忍住心痛,翻過身,強制自己不去回想這些痛苦的記憶。

他躺在柔軟的床榻中,可直到外頭傳來三更的梆子聲,他都不曾合眼。

第二日,見到雙眼泛著血絲、神情憔悴的裴瑛,洛芙嚇了一跳:“裴哥哥,可是昨夜不曾好眠?”

“嗯,許是不習慣。”

“可是床榻不舒服?”

裴瑛搖頭:“不妨,今夜或許就能睡著了。”

洛芙擔憂地點點頭,連忙將煮好的蓮子粥端來:“裴哥哥受了好多苦,瘦了許多,你多用一些。”

“多謝。”裴瑛接過,沈默地在洛芙期待的註視下,一口一口,將一碗粥吃了個幹凈。

用過早膳,洛茗便去衙門當差了。

洛茗如今是清川縣的一名主簿,與當年他父親洛善昌的職位一模一樣。昨日他特意告了假,與妹妹一道為裴叔夫婦料理後事,今日無論如何得當差了。

洛茗走後,裴瑛隨手拿了他的藏書,正準備將自己關在房裏,卻被洛芙攔住了。

“裴哥哥,你都多年未回清川了,不想去看看嗎?”

裴瑛略一遲疑,答應了。

洛芙興高采烈地走在他前頭:“你跟著我,我帶你四處轉轉。”

洛家位於清川縣城內鬧市旁的一條僻靜小巷,兩人一前一後,沒幾步便到了清川最繁華的喜鵲街。

“裴哥哥你看,這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一家糕點鋪,我買點給你嘗嘗好不好?”

沒等裴瑛回應,洛芙已經挑了好幾樣可口的點心,塞進他手裏。

“裴哥哥,這家店的布匹又便宜又好看,正好給你裁幾身新衣。”

“這是我最愛逛的瓷器鋪子,裏頭還有幾個是阿耶和我做的哩,你看,好看嗎?”

裴瑛跟在嘰嘰喳喳的洛芙後頭,雖一言不發,但緊繃的下頜線確是緩和了不少。

對於這些地方,他的記憶十分模糊。他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清川裴府的書房裏,讀書、寫字,兩耳不聞窗外事。

細細回憶起來,童年那些好吃的、好玩的玩意兒,好像都是前頭這個洛家妹妹帶給他的。

沒想到有一日,他會回到這裏,跟在她身後,什麽事都不做,花費一整日的時光,將一整條街的鋪子一家一家逛過去。

日落西山,洛芙帶裴瑛去了據說是清川最好吃的一家面館,給他點了一碗牛肉面,洛芙則點了一碗番茄雞蛋面。

“裴哥哥,好吃嗎?”洛芙笑瞇瞇地看著他,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嗯。”裴瑛應了一聲,又學著洛芙的樣子,“吸溜”一下將面條吸入口中。

不知不覺,他竟將一大碗面吃得精光。

“真好!裴哥哥你要是堅持每天吃這麽多,一定很快就能把肉給養回來的!”看著見底的碗,洛芙滿意地點頭。

飯後,意猶未盡的洛芙還要領著裴瑛去書肆。裴瑛正要婉言拒絕,眼角餘光卻無意間瞥到身後一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裴瑛的身子瞬間一凜。

他敏銳地想起父親去世的那一夜,茅草屋外的異動。

後來,他出去察看過,那片樹叢,的確有人行動過的痕跡。

當時他就懷疑,那個叫朱武的爪牙根本就沒有離開,而是在暗中繼續監視著他們。只不過礙於父親的疫病,他不敢貿然進屋偷聽,所以只能遠遠地躲在屋外。

這些骯臟的事,自然是不必告訴洛家二人的。他們與這些陰謀離得越遠,便越安全。

可現在,這群皇帝的爪牙竟然跟著他到了清川!

裴瑛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跟蹤他就算了,若是他們敢威脅到洛家兄妹,他就算與這幫走狗同歸於盡,也要讓他們不得好死!

“裴哥哥,你瞧,就是這兒……”

話音未落,洛芙被一只大手一把拖進了路邊一條狹窄的小巷。

洛芙大驚,定睛一看,發現拉她的正是裴瑛。

“裴……”

“噓……”裴瑛面色冷峻,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洛芙乖巧地閉上嘴巴,心跳如鼓。

很快,洛芙發現她的處境很尷尬——她跟裴瑛,實在是貼得太近了!

這條小巷狹窄得僅能容一人通過,現下他們二人藏身其中,只得面對面各自背貼著墻壁。

可是此時此刻……洛芙豐滿的胸脯正緊緊抵在裴瑛的胸膛上。她只覺得羞憤欲死,渾身血液上湧,臉頰滾燙,恨不能往後縮進墻縫裏。

正觀察著外頭跟蹤之人行跡的裴瑛,被身下傳來的不安的扭動分散了註意力。

裴瑛低下頭,很快,他也意識到了不妥。

但他還來不及與洛芙拉開距離,身體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完全沒有意料到之事——

或許是因這突如其來的緊張與刺激,亦或是因懷中溫香暖玉的觸感,身體某處不受控制地起了異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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