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下藥

關燈
第14章 下藥

給我準備一個最幹凈的房間

許清沅的心猛地一縮,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迫集中到那個慵懶靠在沙發上、眼神卻如同獵豹般鎖定她的男人身上。

“就挑個最簡單的吧,”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偽裝的平靜,“你喜歡應徊嗎?必須說實話。”

許清沅楞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不符合應洵一貫強勢、直接的風格了。

她以為他會問出什麽讓她無地自容、關於疤痕、關於過往、或者關於更衣室的尖銳問題,已經做好了心率飆升、被迫接受懲罰的準備。

然而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在眾目睽睽之下, 尤其是在應徊和應洵這兩兄弟面前, 無論她回答“是”或“不是”,都會引發不同的波瀾。

她的心率監測儀上,數字開始不受控制地攀升,曲線劃出一道向上的弧線。

許清沅能感覺到應徊關切的目光,孟徽舟看好戲的眼神,鐘伯暄若有所思的打量, 以及應洵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凝視。

孟徽舟看著屏幕,適時地煽風點火:“哇哦,許小姐,心率上升很快嘛, 馬上就到懲罰臨界值了哦!快回答!”

許清沅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平覆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刻意避開了應洵那灼人的視線,轉而看向身旁眉頭微蹙的應徊, 語氣盡量平穩地開口。

“實話是, 現在還不喜歡。”

許清沅能感覺到應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隨後她看著應徊, 像是在對他承諾, 也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但,應徊是我的未婚夫,我們正在互相了解,我相信,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她刻意避開了應洵的視線,也錯過了在她說到“會慢慢有感情”時,應洵眼底那瞬間積聚又被他強行壓下的、幾乎要席卷一切的風暴。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暫的沈默後,孟徽舟咂咂嘴,似乎覺得這答案不夠刺激。

鐘伯暄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應洵,又看了看許清沅。

下一個提問權,輪到了應徊。

幾乎沒有任何懸念,應徊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對面的應洵,那溫和的假面下,是壓抑不住的冷意和質問。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小洵,我的問題是,你是否做錯過什麽事,例如,在情感上,倫理上。”

這話問得極其犀利,它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應徊是在赤裸裸地指責應洵屢次插手他和許清沅之間,行為逾越了小叔子的界限,暗示其懷有不可告人的、違背倫理的“不臣之心”。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對兄弟之間來回掃視,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爆炸。

孟徽舟誇張地哇哦了一聲,鐘伯暄也放下了酒杯,神情專註,許清沅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不敢去看應洵,目光死死地盯著連接他手腕的心跳記錄儀屏幕。

那屏幕上的曲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平穩得可怕,數字波動極小,仿佛應徊這尖銳的指控,對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過山崗,激不起半點漣漪。

孟徽舟看著那平穩的曲線,有些失望地撇撇嘴,鐘伯暄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應徊的眉頭皺得更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應洵會憑借這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質輕松過關,甚至可能用更犀利的話語反擊時,應洵卻動了。

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甚至沒有看應徊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銳利如刀,直直地釘在因為緊張而低著頭的許清沅身上,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註視下,他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被稱為深淵的特調烈酒。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空杯子被隨意地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包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什麽都沒說。

沒有辯解,沒有否認,沒有憤怒。

但這無聲的行動,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沖擊力。

那空空如也的酒杯,就是他最直接、最囂張的回應——他默認了應徊的指控,並且不屑於用謊言來掩飾,寧願接受懲罰。

孟徽舟看得目瞪口呆,連感慨聲都卡在了喉嚨裏,鐘伯暄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應徊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許清沅震驚地擡起頭,恰好對上應洵放下酒杯後,再次投向她的、那覆雜難辨的目光,那裏面包涵著隱忍、偏執,以及一種令人心驚的坦蕩。

整個包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冰冷的死寂。

應洵用一杯深淵,將所有暗湧的矛盾都擺上了臺面。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低氣壓中,一個慵懶的女聲,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輕輕響起:“到我了?”

是岑懿,她似乎完全不受這緊張氛圍的影響,按照游戲順序,確實輪到她提問了。

孟徽舟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想開口說些什麽緩和氣氛,卻聽到岑懿已經再次開口,目標明確:“那我問許小姐吧。”

許清沅楞了一下,沒想到岑懿會點她的名。

緊接著,她便聽到岑懿用她那特有的、沒什麽情緒的語調說道:“許小姐,你想去衛生間嗎?”

還沒等許清沅反應過來,她又補充了一句,像是隨口邀請,“我想去,你可以陪我嗎?”

“啊?”孟徽舟先叫了出來,“懿懿,你這是什麽問題啊?這不是浪費了一次提問機會嗎?”

岑懿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孟徽舟,只是看著許清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似乎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但又好像藏著點什麽。

許清沅此刻正被包間裏這壓抑的、尤其是應洵那杯酒帶來的巨大沖擊力弄得心神不寧,確實也非常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

岑懿的邀請,簡直是雪中送炭。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聲音都輕快了些:“好。”

兩個女人,一個清麗脫俗,一個美艷慵懶,在幾個男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一同起身,離開了這個硝煙彌漫的卡座。

她們並沒有走向衛生間的方向,而是默契地穿過喧囂的舞池區域,走向了一個連接著露天陽臺的安靜走廊。

夏日的晚風帶著一絲涼爽,輕柔地拂過面頰,卷動著發絲,終於驅散了部分從包間裏帶出來的沈悶與壓抑。

陽臺很寬敞,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京市璀璨的夜景,如同星河倒瀉。

許清沅身高172,岑懿也有170公分,兩人身量相仿,背影在夜色與燈光下竟奇異地呈現出一種和諧的美感。

岑懿出門時,隨手帶上了她那個小巧精致的手包。

許清沅原本以為裏面裝的是口紅、粉餅之類的補妝物品或是貴重首飾。

然而,岑懿打開手包,取出的,卻是一盒細長的女士香煙,和一個設計簡約的打火機。

她抽出一支煙,熟練地夾在指間,側頭看向許清沅,語氣隨意地問了句:“要嗎?”

許清沅有些驚訝,隨即搖了搖頭:“謝謝,不用。”

岑懿點點頭,也不勉強,自顧自地點燃了香煙。

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淡的煙霧,姿態嫻熟而優雅,帶著一種與她年齡和外表不甚相符的、看透世事的淡漠。

兩個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並肩站在欄桿前,靜靜地望著腳下那片流光溢彩、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玻璃般虛幻的城市。

晚風將煙味吹散,也吹動了她們的發絲和裙擺。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岑懿先打破了沈默,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她沒有看許清沅,目光依舊投向遠方,“不喜歡,為什麽還要來?”

許清沅默然了片刻,隨後她沒有直接回答岑懿的問題,而是輕輕反問道,目光同樣落在遠處的霓虹上,“你呢?為什麽不喜歡孟徽舟,還要留在他身邊?”

許清沅雖然不喜歡這種虛偽應酬的場合,但她向來有一顆細膩敏感、善於觀察的心。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應徊與應洵之間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火藥味;也能感覺到岑懿對孟徽舟那近乎殷勤的討好所回應的只有疏離和不熱絡;更能感覺到,鐘伯暄看似隨意的目光,落在岑懿身上時,總會多停留那麽零點幾秒,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

岑懿對於許清沅的反問,並沒有流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她只是極淡地、幾乎看不清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許清沅看著她的側臉,也輕輕笑了一下。

有些答案,不必宣之於口。

岑懿將只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陽臺提供的煙灰缸裏,動作利落。

她轉頭看向許清沅,臉上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轉移了話題。“你說他們幾個會不會趁我們不在,在裏面打起來?”

許清沅想到包間裏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尤其是應洵最後那杯決絕的深淵和應徊陰沈的臉色,不由得嘆了口氣,由衷地說道,“那我們還是晚點再回去吧。”

---

與陽臺上的寧靜和諧形成鮮明對比,包間內的氣氛低沈得幾乎能結冰。

許清沅和岑懿離開後,孟徽舟像是瞬間被抽走了骨頭,沒形象地癱在沙發上,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口,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鐘伯暄則點起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岑懿剛才坐過的、如今空蕩蕩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麽。

應洵向後靠在沙發背上,一只手隨意地搭著,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空酒杯,眼神銳利地看向對面的應徊,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語氣帶著他特有的、飽含諷刺的關心。

“哥哥之前那麽積極地提出要和許家聯姻,要和許清沅訂婚,我還以為,哥和她之間是互相很喜歡,情投意合呢。”

每次他刻意叫“哥”的時候,都預示著沒什麽好話。

應徊面對他這明顯的挑撥,臉上那溫潤的面具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但他並沒有動怒,反而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感情都是可以慢慢培養出來的。我只是覺得,我和清沅的性格、背景,各方面都很合適。”

應洵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審訊般的壓迫感,“哪裏合適?哥是做過詳細的背景調查,發現她有什麽特別合適的地方嗎?”

他這話意有所指。

應徊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平靜,語氣淡然:“不需要特意調查,相處之後,自然就會知道對方是否合適。”

“是嗎?”應洵嗤笑一聲,步步緊逼,“那哥是什麽時候,和這位合適的許小姐有過深入的相處呢?據我所知,您不是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心在家靜養嗎?難道是在我們大家都不知道的時候,私下有過什麽交集?”

應徊的臉色沈了下來:“這是我和我未婚妻之間的事,似乎不需要向你匯報。”

“說起來,”應洵仿佛沒聽到他的拒絕,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直刺應徊最敏感的區域,“我也一直很好奇,哥你平常總待在家裏,幾乎不與外界往來,那和鄭家,還有聯絡嗎?”

鄭家,應徊的母親鄭琳的娘家,早年也是與應家門當戶對的家族,但隨著時代變遷逐漸式微,在應徊被查出有心臟病的第二年,便舉家從京市遷往臨市發展。

多年來,表面上應徊似乎已經與鄭家斷了聯系,但誰又知道背後是否還有隱秘的往來,畢竟,當年的鄭家在鼎盛時期也是頗有話語權的。

應徊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緊,語氣變得冷硬,“這是我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應洵卻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攤了攤手,語氣充滿了諷刺和挖苦:“我只是關心哥哥你啊,畢竟,如果鄭家一直對你不聞不問,那我這個做弟弟的,可得好好去臨市問問鄭家的兩位老人家,怎麽能這麽對待自己的親外孫呢?雖然身體不好,無法繼承集團,但也不能當作無用的棄子,說不管就不管了啊?”

他這話不僅是在刺痛應徊,更是在刻意貶低和挑釁鄭家。

誰都知道,鄭家只有鄭琳這麽一個女兒,當年女兒早逝,白發人送黑發人,對兩位老人打擊巨大,身體也每況愈下,這才心灰意冷地離開京市這是非之地。

但他們對應徊這個唯一的外孫,內心深處不可能不牽掛。而當年極力主張將年幼的應洵送走,鄭家二老也是出了大力的。

只可惜,應洵的生命力頑強得超乎想象,而命運似乎也並未完全眷顧應徊。

應徊臉上那勉強維持的溫潤,在應洵這番誅心之言下染上了一層壓抑不住的薄怒:“應洵,鄭家二老年事已高,請你不要去打擾他們的清凈”

應洵看著終於被他激怒的應徊,滿意地低笑了一聲,:“放心,我還沒那麽不是人,不會再讓二老體驗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應徊猛地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應洵,如果你敢動鄭家一分一毫,我一定會有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面對應徊的威脅,應洵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容:“好可怕啊,哥,怎麽辦,被你這麽一說,我反而更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麽本事?”

眼看著這對兄弟之間的戰火即將升級到更激烈的程度,包間的門被推開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是許清沅和岑懿回來了。

兩個女人的回歸,像是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即將爆燃的引線。

應徊和應洵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門口,聚焦在許清沅身上。

應徊看到她臉色還算正常,似乎沒有被外面的什麽打擾,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

而應洵,在許清沅踏入包間的瞬間,原本周身那淩厲逼人的氣場便收斂了幾分,他稍微坐直了身體,停止了與應徊那無意義的對罵。

顯然,剛才那些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已經讓他提取到了足夠多他想要的信息。

孟徽舟看到岑懿回來,立刻像是充了電一樣,重新提起了精神,:“懿懿!你終於回來了!快快快,我們繼續玩游戲!剛才那氣氛悶死我了!”

岑懿面無表情地走回孟徽舟身邊的座位坐下,姿態依舊慵懶。

在她坐下的瞬間,她的目光似乎極快、極不經意地與坐在斜對面的鐘伯暄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匯短暫得如同錯覺,隨即她又恢覆了那副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孟徽舟早就被應家兩兄弟之間那低氣壓弄得渾身不自在,他現在只想痛痛快快地玩樂,把剛才的不愉快拋到腦後。

他嚷嚷著:“剛才那樣點名提問太沒意思了!為了防止再有人像岑懿這樣投機取巧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我們這回用道具!”

隨即拿過來一個精致的轉盤,上面劃分了幾個區域。

“規則升級一下!”孟徽舟宣布,“指針轉到誰,就由當前輪到的人向被指到的人提問,同樣,拒絕回答或心率超標,要麽喝深淵,要麽完成挑戰。另外,這回誰要是中途想去衛生間,必須先喝一杯酒或者完成一個即時懲罰才行,從被問的人開始下一輪。”

他指了指轉盤:“剛剛輪次應該到許小姐提問了,許小姐,你來轉第一個。”

許清沅看著那個花裏胡哨的轉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伸出手,輕輕撥動了指針,指針飛快地旋轉著,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在眾人或期待或玩味的目光中,緩緩地、穩穩地停住,指向了應洵。

孟徽舟都楞住了,張了張嘴,看看應洵,又看看許清沅,最後目光掃過臉色不佳的應徊,忍不住在心裏吐槽:應徊對應洵,許清沅對應洵,這三個人到底是什麽解不開的孽緣?這指針是成精了吧?

看到指針指向自己,應洵非但沒有不悅,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擡眸,好整以暇地看向面色有些僵硬的許清沅,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期待,“轉到我了,想問什麽?”

許清沅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直跳。她有一肚子的疑問想要質問應洵,關於他莫名其妙的執著,關於他屢次越界的舉動,但這些問題,每一個都牽扯著他們之間那不可告人的、混亂的糾葛,根本無法在這麽多人面前問出口。

她躊躇著,好一會兒都沒能發出聲音。

孟徽舟看著幹著急,催促道:“許小姐,不知道問什麽也不行啊,游戲規則,如果放棄提問,就視同你自己放棄機會,要接受懲罰的哦!”

許清沅被逼得無法,大腦飛速運轉,只想找一個最安全、最無關痛癢的問題搪塞過去。

最終,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問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問題:“應洵,你有潔癖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算什麽問題?

但她內心深處,又隱隱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私心。

如果應洵有嚴重的潔癖,那麽,在她和應徊正式訂婚,甚至將來有更進一步的、符合“婚夫妻身份的親密接觸之後,他是不是就會因為這種潔癖,而對她失去興趣。

在她的目光註視下,應洵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很有趣,他唇角彎了彎,幹脆利落地回答:“有。”

許清沅心中那顆懸著的石頭,剛要往下落一點,甚至心底隱秘處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應洵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看著她臉上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放松神色,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的銳光。他慢條斯理地,用一種清晰而緩慢的語調,補充了後半句,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打在許清沅的心上。

“所以,”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如果我看上的東西,不小心被別人弄臟了,我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它徹底洗幹凈,也會讓那個不懂規矩、胡亂觸碰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

這話語中的獨占欲和潛在的暴力意味,讓許清沅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再看向應洵,只見他目光裏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暗芒和勢在必得,哪裏還有半分因為潔癖而可能放棄的意思?

他根本就是在宣告,無論她是否屬於別人,只要他看上了,就一定會奪回來,並且會讓染指她的人付出代價。

按照新規則,輪到被提問的應洵來轉動指針,進行下一輪提問。

不知是命運的巧合,還是那指針真的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抑或是應洵手上那看似隨意的一撥包含了某種精準的力道,指針再次旋轉,劃過令人屏息的弧度,然後不偏不倚地,又一次穩穩地停在了她的名字面前。

許清沅的呼吸驟然一窒。應洵看著這個結果,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愉悅和勝券在握。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牢牢鎖住臉色發白的許清沅,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又轉到嫂子了,真是巧。”他輕笑,

許清沅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認命般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疲憊,低聲道:“你問吧。”

應洵的笑容加深,他並沒有問那些關於過去、關於疤痕的尖銳問題,而是選擇了一個看似模糊,實則直擊核心的提問:

“我想問,嫂子你現在,”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目光緊緊攫住她的每一絲細微表情,“心裏想的是誰?”

問題並不直白,沒有限定範圍,沒有指明是喜歡還是討厭,許清沅完全可以憑借急智,回答一個安全的名字,比如應徊。

然而,人的本能和潛意識,往往比理智更快反應。

沒等許清沅組織好語言去編織一個安全的答案,她手腕上那個剛剛重新戴好的心率監測儀,屏幕上的數字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

曲線幾乎是垂直向上陡增,瞬間就沖破了代表安全閾值的紅色警戒線,並且絲毫沒有停下的趨勢,還在不斷攀升。

那劇烈跳動的心率和幾乎要突破屏幕的曲線,赤裸裸地、無聲地昭示著她內心此刻極度的不平靜和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許清沅看著屏幕上那觸目驚心的曲線,大腦一片空白,在數字即將觸發警報、引來所有人更加探究目光的前一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連接在手腕上的監測儀線纜用力扯了下來。

“我選擇接受懲罰!”她聲音微顫,卻異常清晰地宣布,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心跳出賣的秘密。

應洵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將她那一瞬間的驚慌、羞憤以及最後那近乎自暴自棄的舉動盡收眼底。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她的心,並非如她嘴上所說的那樣平靜,也並非全然系在她的未婚夫身上。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大好,眼底的勢在必得幾乎要滿溢出來。

應洵非常好說話地點點頭,仿佛一個嚴格遵守游戲規則的紳士:“可以,懲罰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應徊,又落回許清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公平意味的笑容:

“剛剛我哥輸了的懲罰,是和我對視十秒鐘,既然你們是未婚夫妻,自然也不能搞特殊待遇,顯得我厚此薄彼,這樣,你也跟我對視十秒鐘吧。”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是一視同仁的意思,但他臉上那明晃晃的、毫不掩飾的笑容暴露了他的意思。

應徊立刻想要開口阻止:“你,”

“應大少!”孟徽舟立刻打斷他,雖然他也覺得這場面有點刺激過頭了,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理占據了上風,“游戲規則,願賭服輸嘛。”

應洵沒有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他站起身,幾步就跨過了兩人之間的空間,來到了她的座位前。

許清沅坐的是單人沙發,皮質柔軟,空間有限。

應洵沒有絲毫猶豫,兩只修長有力的手臂,分別撐在了沙發兩側的扶手上,微微俯身,低頭,以一種極具侵略性和壓迫感的姿態,緩慢地靠近她。

他的身影瞬間籠罩了她,帶著他身上那股獨特的、冷冽又危險的氣息。

這麽多人看著,許清沅不能低頭,也不能狼狽地向後躲閃,她只能被迫地、直直地擡起眼眸,迎上他近在咫尺的視線。

距離太近了。

近得許清沅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睫毛下那雙深邃眼眸中的每一絲紋路,那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覆雜而洶湧的情緒,有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有勢在必得的篤定,有對她剛才心跳失常的了然,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靠近而產生的細微波動。

他的目光極具穿透力,仿佛要透過她強裝鎮定的外殼,直抵她靈魂深處,將她所有隱秘的心思都挖掘出來。

許清沅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血液沖上頭頂,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她只能拼命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用力地回視著他,試圖不讓自己在他面前徹底潰敗。

十秒鐘。

在平時不過是彈指一瞬,在此刻卻仿佛被無限拉長。

周圍的一切喧囂似乎都遠去了,燈光變得模糊,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他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氣息。

許清沅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而她看到應洵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極輕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帶著某種滿意和愉悅的弧度。

十秒,終於到了。

應洵非常守信用,時間一到,他便直起身,幹脆利落地收回了撐在扶手上的手臂,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之散去。

他甚至還後退了一步,給了她一點喘息的空間,然後才姿態從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自始至終,他的嘴角都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許清沅在他離開後,幾乎是脫力般地微微靠向沙發背,後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無比慶幸,慶幸自己在接受懲罰前,果斷地扯掉了那個該死的心率監測儀,否則,以她剛才那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監測儀絕對會發出刺耳的警報,那才真是賊喊捉賊。

應徊適時地將一杯清水遞到了她的面前,聲音帶著關切:“喝點水吧。”

許清沅低聲道謝,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卻無法完全平息內心那如同海嘯過後的混亂與悸動。

——

後半程的游戲,許清沅幾乎是在混沌中度過的。

指針的轉動,問題的起落,旁人的笑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的註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只覺得一股莫名的燥熱從身體深處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臉頰燙得驚人,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起初,許清沅以為這只是因為包間裏人多,空氣不流通,加上剛才與應洵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對視帶來的後遺癥。

她悄悄用手扇風,試圖驅散那令人不適的熱意,但收效甚微。

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虛汗,手心也變得潮濕,她下意識地用力攥緊了自己的衣角,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清明,對抗那逐漸侵蝕理智的昏沈。

應徊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適,低聲詢問了幾句,她都勉強搖頭說“沒事”。

恰在此時,應徊的手機響起,他接聽後,眉頭微蹙,對眾人表示抱歉,說他的車在樓下停車場被刮擦了,需要他立刻下去處理一下。

他轉向許清沅,語氣溫和卻帶著關切:“清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去透透氣?”

許清沅此刻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離開這個喧囂的環境固然有吸引力,但她更怕自己在路上就撐不住。

她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我有點累,想在這裏坐一會兒,你先去處理事情吧。”

應徊看著她確實精神不濟,猶豫了一下,還是叮囑道:“好,那你在這裏休息,我盡快回來,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目光深沈看不出情緒的應洵,終究還是因為急事匆匆離開了。

孟徽舟看著應徊也走了,覺得這游戲徹底沒了意思,包廂裏的低氣壓也讓他待著不舒服。他一把拉起身邊依舊沒什麽表情的岑懿:“走走走,懿懿,這裏悶死了,我們出去跳舞,或者玩點別的!”

岑懿無可無不可地被他拉著起身。

鐘伯暄見狀,也順勢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語氣自然地說道:“我跟徽舟他們一起去外面轉轉吧,看看還有什麽好玩的。”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沙發上狀態明顯不對的許清沅,又瞥了一眼穩坐如山的應洵,眼神微動,卻沒有多說什麽,跟著孟徽舟和岑懿一起離開了包間。

轉眼間,喧囂散盡,偌大的豪華包間裏,只剩下意識逐漸模糊的許清沅,和始終靜默註視著她的應洵。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音樂與嘈雜,包間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微弱的運行聲。

應洵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許清沅。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起初,在她與應徊對視、回答問題時臉紅,他還可以理解為羞怯或緊張。

但此刻,她的狀態明顯不對勁,那張清麗的臉龐紅得不正常,像是染上了濃重的胭脂,額發被虛汗打濕,黏在光潔的額角,眼神迷離失去了焦距,身體微微蜷縮,纖細的手指死死地揪著裙擺,指節泛白,似乎在極力忍受著什麽。

這絕不僅僅是害羞或簡單的身體不適。

他站起身,邁著沈穩的步子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陰影,沒有立刻觸碰她,而是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試圖看清她眼底的情緒。

“許清沅?”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你怎麽了?”

許清沅的腦子像是一團被煮開的漿糊,混沌不堪。

外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唯有身體內部那股焚燒般的燥熱無比清晰、無比真實地折磨著她。

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下意識地擡起頭,迷蒙的雙眼對上了應洵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

幾乎是憑著身體的本能反應,用帶著哭腔的、軟糯而含糊的聲音吐露出最真實的感受:

“熱……好熱……”

聲音微弱,卻像羽毛一樣搔刮過應洵的心尖。

與此同時,她似乎覺得披肩和衣裙都成了束縛,無意識地伸手想要拉扯領口,尋求一絲涼意。

應洵眼神一凜,迅速伸出手,阻止她拉扯衣服的動作,用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

觸手所及,一片滾燙。

這溫度顯然超出了正常範圍。

他幾乎立刻排除了她是因情緒激動或環境導致的暫時性體溫升高。

結合她這異常的潮紅、虛汗和神志不清的表現,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他的腦海。

眼看著許清沅的手還在不安分地拉扯著自己的衣領,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應洵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自己之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昂貴的手工定制西裝外套拿起,動作利落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將那片可能洩露的春光嚴嚴實實地包裹住。

西裝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木質香氣,似乎稍稍安撫了許清沅些許焦躁。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應洵當機立斷,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許清沅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但那點微弱的力道對應洵而言如同蚍蜉撼樹。

他抱得很穩,手臂堅實有力,將她牢牢地禁錮在懷中。

屬於男性的、充滿侵略性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奇異的是,這氣息雖然讓她心慌,卻似乎比那莫名的燥熱更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她混沌的大腦無法分析這覆雜的感覺,身體卻本能地微微放松,腦袋無力地靠在了他寬闊堅實的肩膀上。

應洵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她雙眼緊閉,長睫不安地顫動著,臉頰貼著他的襯衫,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

他眼神沈靜,沒有絲毫旖旎,只有冰冷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他一邊抱著她大步往包間外走,一邊用空著的那只手拿出手機,迅速撥通了鐘伯暄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不等對方開口,應洵冰冷而毋庸置疑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過去:

“伯暄,給我準備一個房間。”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要最幹凈的。”

【作者有話說】

推推我的下本文《鐘意你》 岑懿&鐘伯暄

相信我!岑懿絕對是我寫過最帶勁的女主!!有野心有實力[墨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