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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Chapter 116 片刻親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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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Chapter 116 片刻親昵 “……

戰場清理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鷹嘴嶺下流經的漳河水色仍泛著渾濁的土黃, 只是刺目的暗紅已淡去許多。

士兵們沈默地搬運著同袍的遺體,他們沒時間給這些人各個挖墳好好安葬,只能將被河水泡過的屍身拖到遠處集中焚燒, 這些人隨楊豐造反,謝翊先前給的機會又不珍惜,回去了也是死罪, 現在這樣馬革裹屍竟成了最好的結果。

濃煙升上灰蒙蒙的天空,與晚霞融成一片沈重的橘紅。謝翊立在臨時搭起的軍帳前,遠遠看著這忙碌的景象, 眼中無悲無喜。

副將快步走來,盔甲上血跡與泥濘尚且未幹,他交給謝翊一份死傷將士的名單,“將軍,清點完畢。我軍戰死二百七十三人,傷四百餘, 多為輕傷。至於叛軍方面……右衛軍渡河前鋒兩千人,生還者不足五百, 但此次楊豐僅派出一萬五千人, 他手中還有一半人馬。”

陸九川聽到己方如此少的傷亡人數,驚喜了好一會,這樣少的傷亡, 也就謝翊出奇招才做得到, “不錯不錯。派出的這些人也有逃回去的, 這麽大一場敗仗, 當是軍心潰散。”

“嗯,知道了。”

反觀謝翊,他並沒有太多驚喜, 聲音有些沙啞,冷淡地嗯了一聲,吩咐道:“辛苦一下,讓將士們輪流歇息,今夜加派雙倍崗哨,防備楊豐那邊狗急跳墻。”

“是!”

副將依令退下,謝翊依站在原地,他似乎在想什麽,漫無目的地眺望著。

秋風卷著江面的濕氣撲面而來,帶著血腥與焦臭的餘味,他深深吸了口氣,難聞的氣息吸入鼻腔刺得肺部發疼。

一件厚實的大氅從身後披上他的肩膀。陸九川的手在他肩頭按了按才緩緩收回。

“江風冷,進帳吧。”

謝翊沒有動,只偏過頭,餘光裏是陸九川被暮色勾勒的側臉,面對這樣殘酷又血腥的場面,此刻他眉宇間也凝起深沈的疲憊。

“九川,”謝翊忽然感慨起來,“你說,這天下何時才能真的太平?”

陸九川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側,擡手攏起自己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良久,才斟酌道:“陛下平定天下不過四年,四方未服,人心未定。亂世方歇,盛世初萌,總是最艱難的時候。”

“你看底下這些人,”謝翊擡起手,指向那些正在搬運傷員、清理戰場的士兵們,“他們願意打這仗嗎?家中或有老母待養,或有妻兒盼歸。我今日用計,雖保全了我軍多數,可那洪水一卷,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中,恐怕大半只是聽從軍令的普通士卒,甚至未必明白自己為何而戰……”

他說到這裏,不由自主地哽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有我在,尚能少死些人。可我能戰到幾時?我朝疆域遼闊,邊境未寧,朝中虎視眈眈,陛下身邊奸佞環伺……光我一個人,一雙手,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謝翊。”陸九川未說什麽,只是喚了他的名字。

謝翊一怔,轉過頭來。

陸九川的目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伸出手,將謝翊肩頭有些滑落的大氅重新攏好,毛茸茸的衣領圍在他臉周圍,襯得他臉頰與鼻頭愈發紅撲撲地,格外惹人憐惜。

“你不是一個人。”陸九川側過身,轉向他們身後升騰起炊煙的營地,“你有八千願隨你一同赴死的將士,有太子坐鎮東宮,還有我。至於底下人願不願打仗……肯定不願。誰願呢?我聽家父曾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或許就是這個道理。”

他湊到謝翊耳邊,用只夠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溫熱的氣息灑在謝翊的耳廓上,“這世道要真正太平,光靠少死人是不夠的。得有人把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好,把斷了的人心重新接上——陛下或許力有未逮,但太子殿下不同啊。”

提到蕭芾,謝翊的眼神重新亮起光,神情也鮮活些。

“是,”謝翊想起了蕭芾,也不知他與陸九川走後,少年能否將整個京城的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殿下仁厚聰慧,若能順利繼位,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十年生聚,或可期太平。”

“所以你得活著,”陸九川轉頭看他眼中重新有光的模樣,嘴角終於勾起一絲安心的笑,“把你那一肚子用兵之道、安邦之策,都好好寫下來。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打算寫一本兵書,如今寫得如何了?”

謝翊難得露出一絲赧然,他擺擺手,“只是當時心血來潮的隨筆記錄,實在不成體系,說說罷了。”

陸九川哪能信他這些話,這小半年每逢閑暇,他就見謝翊拿出來寫,很是珍視,“我記得殿下明年就行冠禮了,金銀珠寶他不缺,你這兵書,對他來說卻是無價之寶。”

這提議讓謝翊心中一動。

他想起那個總是眼睛亮晶晶望著他的少年,初見時的蕭芾還很稚嫩,握著他的手誠懇地說“將軍教我”,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他也終於能獨當一面了。

若他這些年的經驗真能助蕭芾將來少走彎路,少流些血,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好。”謝翊點頭鄭重應下,“待此間事了,我定將它寫完。”

天色完全暗下來,軍營中點起篝火,夥夫擡來熱湯和餅子,送到謝翊面前。

謝翊拿起一只餅子看了看,心說這次的夥食果真好些,隨後命人將這些食物先分給傷員,又讓今日伏擊的將士們去歇息,等淺灘處的大部隊回來由他們輪守軍營,將一切安頓下來,他與陸九川才回到軍帳中,簡單用了些吃的。

帳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謝翊卸了沈重的肩甲,陸九川看著他解開自己的護腕,脫掉外袍只著中衣坐在簡易的行軍床上,端起油燈,借著豆大的火苗微光一寸寸地讀過帳內懸掛的輿圖,腦海中開始謀劃該怎麽將蕭桓安然無恙帶回去。

“謝翊。”

“嗯?”謝翊偏了偏頭,目光還是停在輿圖上,“什麽事,你說。”

“你之前說我欠你一場大婚——是,我是準備了,但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謝翊搭在輿圖上的手指一頓,哭笑不得地擡眼看他,問道:“怎麽這時候突然問起這個?”

“就是想知道,我覺得我藏得很好。”陸九川坐在另一邊的行軍床上,往後靠了靠,倚在堆起的被褥上,目光毫不掩飾地細細描摹著謝翊的眉眼。

帳中卸下鎧甲的將軍看起來更要年輕些,燭光柔化了眉宇間的鋒銳,清俊的五官在此時顯出一種難得的柔軟。

“並蒂蓮繞雙飛燕。你找的木匠手藝不錯,這圖樣一貫是新人成婚時用在婚房的圖樣,寓意喜結連理——自古以來雖為禁止過……但、但到底兩個男子成婚,這樣是否太過張揚,恐惹非議……”

“你不喜歡張揚?”陸九川反問他,面上看似平靜,收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緊張的攥在一起,指尖揉搓著那一小片布料。

謝翊望著他,一時啞然。

要說自己不喜歡太過張揚,那白天在那高地是在做什麽?要說自己喜歡張揚,可為什麽在那口紅木箱上看見這個紋樣與一屋子的紅綢時,第一反應卻是逃避?

他總在逃避這些直白熱烈的愛。

“我只是覺得於你不好,光風霽月,翩翩君子……那些人在讚美你時不留餘地,我們這些人裏,你的名聲是最好的。”謝翊想起那些人對陸九川的誇讚,仿佛那是一輪明月不可褻玩,偏偏這月光只照在自己的窗臺上。

“謝大將軍。”

竟是為了這些勞什子名聲。陸九川面色不虞,他走到謝翊面前,俯下身,雙手撐在矮幾兩側,將謝翊困在自己手臂的方寸之間,“你以為我在乎那些虛的非議與名聲?”

兩人距離極近,謝翊能看清陸九川眼中跳動的燭火,能聞到他身上皂角的氣息,還有那種獨屬於陸九川的、帶著侵略性的溫度。

“我在乎的是你。”陸九川一字一句道,“在乎你願不願意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願意讓全天下都知道,你謝翊是我陸九川的人。”

謝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慌亂垂下眼,盯著燭臺上躍動的燭火,磕磕絆絆道:“我自然是願意的。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你籌備了這麽久,我卻一直不知。”謝翊擡眼看他,眼中有些覆雜的情緒在湧動,心疼、詫異亦或是恍然的,“若不是我偶然看見,你打算何時告訴我?還是說你其實不確定我是否願意,所以一直不敢說?”

“因為我想了想,只要你開心,一直在我身邊我就很滿足了。那些東西都是虛的,你平安無事才是真的。”陸九川盡力讓自己看起來無所謂,可提起來這件事,他還是覺得喉嚨間有什麽東西,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別說嫁娶用的紅妝紅綢,就連婚書都早已擬好,另一邊空白處遲遲沒等到人落下名字,大概是今天眼睜睜看著那麽多性命逝去,陸九川的聲音很緊張,“我不是不確定你願不願意,我是太確定,所以才害怕。怕這世道容不下我們,怕刀劍無眼帶走你,怕朝堂紛爭傷到你。我什麽都怕,唯獨不怕你不愛我。”

他的話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我知道你的意思。”謝翊低聲道,目光落在陸九川慌亂的臉龐上,“我也猜出來了,我只是好奇若我不問,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無名無份的跟著我。”

“是。”

帳內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聽到這個直白答案之後,謝翊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他垂下眼睫,卻聽見陸九川輕輕的笑聲。

“害羞了?”陸九川的聲音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謝翊耳畔,“我的大將軍,在千軍萬馬前鎮定自若,怎麽在我面前,總是這般容易臉紅?”

謝翊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難以辯駁。陸九川的手已攬上他的腰,力道不容抗拒,卻又那麽溫柔,他被帶著往前傾,幾乎靠進對方懷裏。

“九川……”他輕聲喚道,尾音消失在相接的唇間。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沒有急切,沒有掠奪,只是溫柔地廝磨,確認彼此的存在,謝翊閉上眼睛,伸手環住陸九川的脖頸,感受著對方的氣息。直到過了許久,陸九川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謝翊的額頭。

“等救出陛下,”陸九川的聲音低啞,輕輕喘著氣,“等這一切結束,太子登基……”

他沒說完,但謝翊懂。

“嗯。”謝翊應著,兩人和衣而臥,並肩躺在在狹窄的行軍床上。

謝翊這會累極了,他一點也不想管明日該如何,現在怎麽也卻睡不著。

他聽著耳邊陸九川平穩的心跳,聽著帳外隱約傳來的巡邏腳步聲,聽著遠處漳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九川。”他輕聲說。

“嗯?”

“太子登基之後,你我辭官,你想去南方還是北方?”

陸九川沈默片刻,還真的做了如此打算,“南方吧,我在南方有些勢力,更安穩些。江南水鄉,氣候溫潤,我準備以灝明之名開一家經學書院,再尋一處臨水的宅子,春日看花,夏日采蓮,秋日賞月,冬日圍爐。”

他說得平淡,寥寥幾語勾勒出一幅難得溫馨畫卷,這麽大的世界,似乎就這麽一個小小的角落裝滿了他們的全部。

謝翊靜靜聽著,忽然覺得連日的疲憊、血腥、生死一線的緊繃,都在這些話中慢慢融化。

“那我要在院子裏種一架紫藤。”他說,“再養幾尾錦鯉。”

“好。”

“後院還要辟一間書房,窗戶開向水面,你教書累了,一擡頭就能看見竹林。”

“好。”

“還要……”

謝翊的聲音漸低,軍帳歸於寂靜,勞累了整整一天的人終於沈睡,準備著明日啟程。

陸九川還醒著。

他借著帳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謝翊的眉頭即使在夢中也是微蹙的,仿佛仍擔著千斤重擔。陸九川伸出手指,極輕地撫過他的眉心,像是要撫平所有憂慮。

他知道謝翊今日為何如此。

那場洪水雖勝,卻也是殺孽。謝翊從來不是嗜殺之人,他的每一次勝利,都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可即便如此,代價依舊是生命。

提劍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最後的放下,仗是打不完的,只要有人,就有爭鬥,真正的太平是比刀劍更堅韌的東西——比如制度,比如人心,比如時間。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在通往太平的路上,盡力少流些血,多保住些人命。

謝翊在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往陸九川懷裏蹭了蹭,陸九川收緊手臂,將被子拉高些蓋住謝翊的肩膀。現在他不太想管身陷囹圄的蕭桓。

帳外,風還在吹,江水還在流。

但至少此刻,懷中的這個人是溫暖的、活著的。

這就夠了。

四更時分,副將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將軍,時間差不多了,各部已休整完畢,隨時可開拔。”

謝翊聽見動靜立刻醒了,他起身披衣,陸九川被他驚醒,也跟著坐了起來。

“傳令下去,五更造飯,天明開拔。”謝翊一邊被甲束發一邊吩咐,“派斥候再探楊豐大營動向,另外,派人聯絡杜恒將軍,告知我軍已破漳河之敵,不日將抵漁陽,請他務必保護陛下安危,由我等破敵突圍。”

“是!”

“此去漁陽,地形覆雜,楊豐雖損了前鋒,主力尚在,他可能會跟過來。”陸九川為謝翊系上披風帶子時說道,“他狗急跳墻,恐會瘋狂反撲。”

“我知道。”謝翊最後將劍掛在腰間,“所以我不會給他喘息之機。速戰速決,趁他軍心潰散,一舉擊潰。”

營中炊煙升起,已經開始有人準備行軍。

謝翊踏步走出軍帳,晨曦正刺破東方最後一片暗雲,他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氣,轉身對陸九川說,又或是對自己說:“走吧。”

“去結束這場戰爭。”

兩人並肩走向等待的軍隊,晨曦的微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滿是車轍與腳印的泥地上,漸漸融為一體。

而遠處,漳河水依舊滔滔東去,一切如常仿佛從未見證昨日的生死,也從不關心明日的勝負。

它只是靜靜流淌著,千年都是如此。

大軍開拔前,謝翊騎馬在先,最後望了一眼鷹嘴嶺下那片戰場。

焚燒屍體的濃煙已散,只餘下焦黑的痕跡。江水沖刷著岸邊的血跡,再過幾日,或許連這些痕跡也會消失。

就像從未有過一場戰爭。

就像從未死過那麽多人。

謝翊勒轉馬頭,不再回顧,率領著大軍即刻啟程。

前路還長,漁陽那邊蕭桓在等他們,杜恒在等他們,江山社稷也在等他們。而他身邊,有願隨他奔赴戰場的將士,有一個與他共度餘生的愛人。

這就夠了。

“駕!”

江水遠去,接二連三的馬蹄聲踏碎晨霜,浩浩蕩蕩大軍如一道洪流,向著東北方向滾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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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桓:啊對對對,你倆就這麽繼續愛來愛去,我在漁陽一點也不冷也不累[小醜]

陸&謝:那您還是繼續累著吧。

感謝大家的訂閱,感謝寶的霸王票[撒花]

明天看情況,要考科目三所以人機分離,前20個的話十點多左右就考完了肯定能更,後面那就說不準,今晚應該是沒時間了,白天練車晚上還得刷科四[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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