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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Chapter 108 天子巡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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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Chapter 108 天子巡狩 “……

魏謙親至東宮拜訪時, 宮人傳話時蕭芾正舉著一本書消磨午後的時間。

這位當朝丞相以交接太子相關政務的名義朝東宮遞了帖子,蕭芾一看自然明白,魏謙這次來絕不是簡單的拜訪。

“好, 將魏相帶來書房最裏頭那間吧。”

東宮書房最裏頭那間臨著一池荷葉,窗戶半開,視線絕佳, 正對著靠近東宮的必經之路,看清外面是否有人靠近,說話聲又不易傳出去。

“魏相請用茶。”蕭芾親自斟了茶, 推到魏謙面前。

魏謙接過,茶杯端在手中,目光在書房裏掃了一圈。書架上的書新舊參半,有些兵法典籍多次翻過的,書脊上留下磨損的痕跡,前面的桌案上攤著一張北疆輿圖, 旁邊堆放起一摞新舊各異的奏章。

“殿下近來勤勉啊。”他道。

“身為太子就應該勤勉些,不然怎麽對得起父皇的期望。”蕭芾在他對面端坐下, 莞爾一笑, “魏叔何時與芾兒這般生分了——嬸子與魏度兄近來可好?”

“魏度還是老樣子,他不及殿下這般能力,如今在南方尋了個差事, 也算是有了依靠——莫不是臣得答一句, 殿下小時候臣還抱過殿下。”

兩人一起笑了笑, 魏謙放下茶盞, 從袖中取出謝翊批註過的抄本,推到蕭芾面前,“這是謝翊讓臣帶給殿下看的。他說, 殿下的消息或許比老臣靈通。”

“是老師讓您來的啊。”蕭芾接過,展開快速瀏覽了一遍。

這份奏疏他早在蕭桓書房裏就看到過,只是謝翊在幾處旁批了小字,蕭芾看完這些由謝翊批註過的內容,將抄本還給了魏謙。

“不用老師多言,其實我也也與父皇說起說,杜將軍這一次在漁陽待的時間太長了,他是老師的副將,可能沒有老師千騎卷平崗的決斷,但帶著這一千輕騎兵,不該拖這麽長時間的。”蕭芾一手支著自己的下巴,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若有所思。

“老師與我皆有疑慮,那魏叔怎麽看?”蕭芾擡眼,笑意盈盈地將問題拋了回去。

魏謙沈吟片刻,“臣起初以為只是邊患尋常反覆,可能需要加強邊防軍力。前幾日經謝翊提醒後,再細想這兩件事,也發現——月前邊民暴亂中有蠻人身影,如今流匪又突然活躍,且太過有章法。時間上太過湊巧,行動上也太過……”

“太過有組織了。”蕭芾接下他的話頭,“像是有人在背後統一調度一樣,搶劫嘛,要什麽章法。”

“殿下明察。”

蕭芾站起身,拿來書案上那張北疆輿圖擺在魏謙面前,手指點在漁陽郡的位置,“漁陽北抵北疆,南接中原,境內多山,易守難攻。若是有人想在那裏做點什麽,確實是個好地方。”他緊盯著,“魏叔,這可是一千皇家輕騎兵,怎麽可能這麽久都拿不下一群山匪?除非——”

“除非這些山匪,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山匪。”

蕭芾嗯了一聲,隨後拿出另一份作戰記錄,也是謝翊叫他去尚書臺找的,他將作戰記錄推過去,“魏叔,你我當年在後方,自然不知道前線具體發生了什麽。這是當時降齊的作戰記錄,一字一句都記錄清楚了前朝遺民是如何‘餘眾三百,避入漁陽山中’。”

魏謙想起來朝堂上沸沸揚揚鬧起來的事,以及陸九川的身世來歷,他不知道蕭芾知道多少關於他這位太子少傅的來歷,只能順著他的話問道:“殿下懷疑,這些流匪與前朝遺民有關?”

“不止。”蕭芾重新坐下,將薛藍給他的消息合盤托出,“母後前日送來密報,貴妃宮中近日采買增多卻不見物資,有生面孔出入,夜半常有異動。貴妃自回宮後便閉門稱病,可禦醫又說無大礙。”

結合前幾日謝翊給自己的暗示,魏謙立刻聽出了蕭芾的弦外之音。

“殿下是覺得,貴妃與前朝遺民……”

“我不敢妄斷。”蕭芾合下眼,輕輕地搖搖頭,“但若有人想借這些遺民之手生事,漁陽郡確實是最佳選擇。那裏天高皇帝遠,地勢覆雜,又是邊境,一旦亂起來,蠻族亦可趁虛而入。”

他的話頓了一下,忽然想起老師躺在病榻上的蒼白虛弱的面容,“而且趙貴妃與老師素有舊怨。若她真要動手,第一個針對的恐怕就是他啊。”

魏謙亦想起了昔日趙家與謝翊的恩怨,他惆悵地嘆了一聲,桌上茶已經涼了,他端起,還是將苦澀的涼茶一飲而盡,“殿下既然看得如此清楚,可有對策?”

蕭芾深吸一口氣,“如今天下表面太平,實則暗流湧動;漁陽之事,若只是派兵清剿,恐難除根。所以我想請父皇巡狩四方。”

“巡狩?”魏謙一怔。

“正是。”蕭芾眼中閃著光,“古來帝王皆有巡狩之制,天子五年一巡狩。如今北疆不寧,漁陽有異,父皇若能以巡狩之名親臨北地,一則可震懾蠻族,二則可查邊吏實情,三則——”

他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話語間的輕快,“若真有人圖謀不軌,見聖駕親臨,必會自亂陣腳。屆時我們再暗中布置,或可將其一網打盡。”

魏謙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心中震撼難言。

如此年紀,如此心思,實屬罕見。

“殿下此計甚妙,但……”魏謙仍有顧慮,“陛下離京,京城空虛,若有人趁機……”

“所以需要魏相坐鎮中樞。”蕭芾接話,“陸先生可在暗中布置,京城有母後與魏相,當可無憂。”

魏謙沈吟良久,終於點了頭,“老臣明白了。殿下可先在朝會上提出此議,老臣自會附議。”

蕭芾起身,鄭重朝魏謙一揖,“多謝魏叔,時間不早了,我送魏叔出去。”

送走魏謙之後,蕭芾回來換了身常服,乘馬車徑直往靖遠侯府去。

按照陳太醫的計算,謝翊的病情在這幾日應該會好很多,是能下地在院子裏慢慢走動的。仆役通傳蕭芾要來,兩人忙不疊去了外頭,蕭芾到時,正好看見陸九川陪謝翊在廊下曬太陽,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麽,見蕭芾來了,便停了話頭,轉頭看過來。

“老師的病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蕭芾快步上前,湊近仔細打量謝翊的臉色。

謝翊笑著拍了拍陸九川的手,“多虧某人看得緊,藥一頓不落地灌。”說著還瞥了他一眼。

陸九川面不改色,“藥是給你喝的,又不是給我喝的。”

蕭芾被這兩人逗笑了,但很快他又收斂了神色,將今日與魏謙的商議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謝翊聽得很仔細,偶爾嗯一聲,與陸九川交換一個眼神。蕭芾說完,他沈默了片刻,忽然問:“其實學生也不懂,為何此時要讓父皇去巡狩,先不說使臣未歸,雲上郡的支援差不多最近才到,至少給他們一些時間。”

“殿下可知,為何我與九川要讓你插手這件事?這件事本可以由我或者九川直接和魏謙說就好,我們也是老交情了,這點事講清楚利弊他會答應的。”

蕭芾不明所以,試探地答道:“因為學生是太子?”

“不止。”謝翊搖頭,擡擡下班示意他先在石凳上坐下,“因為有些真相,你遲早要知道。”

他看了陸九川一眼,陸九川微微頷首,轉身從屋內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

木匣裏面鎖著那一頁地方志以及蟠螭玉佩拓印的紋樣,蕭芾拿過來看了又看,猶豫道:“這是……”

趙允郴在朝堂上當中攀咬陸九川似乎是前朝什麽灝明王的後裔,蕭芾隱約猜到了什麽,心越調越快。

“很抱歉,我們一直瞞著你。”謝翊聲音平靜,“趙允郴說的不錯,九川確實是灝明王世子,堪稱真正的前朝餘孽,我之前被趙家綁架也是因為這件事。”

蕭芾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倒吸一口涼氣。他看向陸九川,那個總是默然淺笑著站在謝翊身後的男人,此刻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緒。

“灝明王的事我聽了多少遍了懶得講,你要是感興趣等我一會睡著了讓當事人給你講就行。”說著,謝翊擡手拽了拽陸九川的衣帶,“杜恒那邊,我們讓他以陸九川的名義行動;一個已經入當朝皇帝後宮這麽多年,膝下一子的貴妃,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貴族後裔,那些聚居在漁陽的遺民一定有他們的選擇。”

蕭芾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趙貴妃知道九川的身份,她沒拆穿的原因是她一直想借前朝遺民的力量,為她趙家翻盤,然後把暗中與前朝餘孽勾結的罪名推到陸九川頭上,畢竟趙家當年是歸降了。”

“啊……”蕭芾長大了嘴,聽得心潮起伏,他尚且年少,對於朝堂中事也只是淺嘗輒止,從未想過這些事情背後還有這樣的淵源。

他轉頭看向站在謝翊身後陸九川,他的少傅先生垂眸將手掌搭在謝翊肩上,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那陸先生你……”

“跟我有什麽關系?”陸九川答得幹脆,他很難得沒在蕭芾面前扮演那個儒雅先生的模樣,“前朝昏庸無道,前朝皇室與我也有滅門之仇,所以他們的覆滅很大程度上有我一份功勞。如今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何必再起戰火?但趙貴妃不這麽想,她暗中聯絡了那些還想覆國的遺民,許以重利,想要借他們的手,在漁陽制造一場大亂。”

“然後趁亂以平叛的名義將父皇引出京城?”蕭芾立刻明白了,“老師臥病,只能是父皇或者楊太尉親征,那此時提議巡狩,豈不是……”

“我知道。”謝翊平靜地點點頭,叫蕭芾先冷靜一下,“但趙貴妃要做的事,對我們其實未必是壞事。”

“什麽?”

“殿下,為君者,有時須行險棋。但險棋不是莽撞,而是算準了每一步,看透了人心。”

蕭芾怔怔地看著謝翊,又看向陸九川。

午後陽光透過廊檐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明白了,謝翊要讓他參與這一切是為了教他,什麽是真正的朝堂,什麽是為君的責任,讓他盡快在東宮紮下根,長成一顆能夠獨自面對風雨的參天大樹。

“至於剩下的……”謝翊朝他賣個關子,他眉眼彎彎,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噓,天機不可洩露,到了那一步殿下會知道的。殿下現在要做的就是成長起來,一定一定有獨立面對朝堂紛爭的能力,這樣我們才好進行下一步。”

“好。”蕭芾挺直脊背,點頭如搗蒜,“學生會的。”

三人又細細商議了半個時辰,蕭芾才起身告辭,臨走時,謝翊叫住他,“殿下,此事兇險,你若有猶豫,現在還可退出。”

蕭芾回過頭,少年人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穩重堅毅,“老師,學生是太子,有些責任,不能推脫。”

謝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欣慰與擔憂交織的覆雜情緒。

“他會是個好皇帝。”陸九川在他身後說。

“我知道。”謝翊輕聲說,“我只是希望,他不必經歷太多我們經歷過的黑暗,這也是我們能脫身的唯一途徑。”

三日後的大朝會,氣氛格外凝重。

北疆使臣遲遲未歸,邊境蠻族活動日益頻繁,漁陽郡的流匪之亂仍未平息。龍椅上,蕭桓面色陰郁,階下群臣爭論不休,這麽多人吵得不可開交,怎麽拿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就在滿朝群臣都爭執不下時,蕭芾出列了。

少年太子的聲音清朗地回蕩在大殿中:“父皇,兒臣有一議。”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蕭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講。”

“兒臣建議父皇巡狩四方。”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

蕭芾不慌不忙,依照前幾天他們商議好的理由繼續道:“古來帝王皆有巡狩之制,非為游幸,實為安邦。《尚書·舜典》載:‘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周天子巡狩四方,諸侯賓服。如今北疆不寧,漁陽有異,父皇若能以巡狩之名親臨,一可察邊情,二可振軍心,三可安民心,四可懾宵小。”

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蕭桓並沒有答應下來。他靠著龍椅扶手,兩指指著蕭芾點了點,“你小子,跟著九川別的沒學會,光學會掉書袋了。”又把陸九川叫出來,打了個哈哈揭過此事不再多說,似乎只是想替這個年少莽撞的孩子遞一個臺階。

但朝會散後,蕭桓又單獨召見了魏謙。

書房裏熏著淡淡的龍涎香,蕭桓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老魏,芾兒今日的表現,你怎麽看?”

魏謙躬身,答得中規中矩,“殿下天資聰穎,且勤勉好學,實乃社稷之福。”

“連你也開始這樣了……只是聰穎嗎?”蕭桓轉過身,眼中閃著覆雜的光,思慮頗深,“他今日提出的巡狩,那段話你聽聽,像是一個十幾歲小孩獨自謀劃的嗎?陸九川這個家夥最愛這麽說話。”

“殿下受九川教導,而且近日常往靖遠侯府請教,謝翊那邊就是九川一直在照顧他。”

“謝翊……”蕭桓一拍窗沿,念著這個名字,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你說他的病,真的那麽重嗎?”

“陛下當日不是親眼所見?他都已經成那樣了,要真是演得,臣倒覺得這宮裏有些埋沒他,應該讓他去戲班子或者宮中的樂坊。”魏謙說得真切,這一板一眼地,還真有幾分可信。

“小心他聽了這話跟你急。”

蕭桓沈默片刻,忽然換了話題,“那你覺得,芾兒說的巡狩真的有必要嗎?”

“臣以為,確有必要。”魏謙頷首,“北疆之事,表面是蠻族擾邊,邊民,實則有更深的內情。陛下親臨,或可看清真相。”

“更深的內情?”蕭桓眼神銳利起來,“你指什麽?”

魏謙斟酌著詞句,“前幾日奏章上,漁陽郡守來報漁陽流匪行動有章法,不像尋常匪類。且與月前邊民暴亂時間相近,其中恐有牽連。臣懷疑,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書房裏安靜了許久,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

終於,蕭桓開口打破了書房令人窒息的緘默,“既然如此,便依太子所言。命太常擬訂巡狩禮制章程,黑羽衛規劃路線,預備秋後啟程。你去安排,要穩妥,也要快。”

魏謙應聲,退了出去之後一刻也不敢停,直接去了太常令處與他商議相關對策。

書房內,蕭桓依舊在深思熟慮。如果只是平亂,探明真相,朝中有那麽多人,太子、丞相……那麽多心腹總有一個可用,實在不濟,只要謝翊不是一碰就死,他也能上。

為什麽偏偏要天子巡狩四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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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謝:某種意義上,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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