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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 106 漁陽鼙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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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 106 漁陽鼙鼓 “……

杜恒坐在漁陽郡一處關帝廟破敗的後殿角落裏, 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錢。

銅錢在指間翻飛,發出細碎的敲擊聲,在這寂靜的破廟裏格外清晰。油燈的火苗在供桌上搖曳, 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拉得很長,隨著火光晃動而扭曲變形。

在他身旁不遠處, 七八個人或站或坐,打扮各異,這些看似毫不相幹的一群人, 此刻圍坐在一起,討論著同一件事。

“就這麽定了?太子之位,說給就給?那蕭芾才多大?毛都沒長齊吧,憑什麽能坐儲君之位?”

旁邊的商賈冷哼一聲,“憑什麽?就憑他娘是皇後,他老師是謝翊和陸九川——你以為朝廷裏頭現在誰拍板?還不都是當年跟著蕭桓打天下的那幫人?就算是為了那句‘論功行賞’, 他們也得推一個能繼續給他們好處的太子。”

“可謝翊不是有消息說他快不行了……”另一人插嘴,“不過也是好事, 要是他真死了, 東宮在軍中可就少了一大靠山,會因此掣肘也說不準。”

“是啊,他要是真的死了才好。”最先說話那人啐了一口, 對謝翊似乎怨氣頗深, “當年他幫著蕭家打天下時, 多少弟兄死在他劍下?如今也算是報應來了。”

話音落下, 角落裏傳來一聲冷笑。

“如今日子過得好了些,”杜恒手中的銅錢停了動作,笑容也冷了下來, “你們這種人也配評價謝將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這個一直默不作聲呆在角落中,一身青色正裝的青年人。他看似只是個普通武夫,可眼尖的人早就註意到他腰間佩刀的刀柄上頭是用五色細繩仔細繞出來的。

“那位是誰?”有人壓低聲音問,“真是好生傲氣。”

“聽說他原本是嶺南軍舊部,姓杜,如今給朝廷做事,來漁陽是剿匪的。”另一人低聲答,“他手裏有兵,人也有本事,周掌櫃這才同意他到這來的。”

這位在眾人口中很有的周掌櫃起身走過去,在杜恒身邊的破蒲團上坐下,“杜將軍,底下人不會說話,您別往心裏去。咱們這些人聚在這兒,無非是討口飯吃,說些閑話解悶罷了。”

杜恒沒接話,只是手指重新開始轉那枚銅錢。

周掌櫃也不急,從懷裏摸出個煙袋,慢悠悠地填上煙絲,就著旁邊的油燈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不過話說回來,”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裏騰升,“謝將軍這事兒吧,確實讓人寒心。那麽大的功勞,怎麽說病倒就病倒,朝廷連個說法都沒有;咱們這些走南闖北的,最講究個義字,聽到這樣的事,心裏頭總不是滋味。”

杜恒神色並無任何異樣,他擡眼看向周掌櫃,“周掌櫃消息倒是靈通。”

“做買賣的,消息不靈通怎麽行?”周掌櫃笑了笑,眼角皺紋更深了些,“況且這事兒傳得滿城風雨,想不知道也難。聽說陛下都親自去探了幾次病,太醫署的太醫在他府裏輪班守著,看這架勢,怕是兇多吉少啊。”

他說著,又吸了口煙,煙霧後的眼睛緊緊盯著杜恒此時的每一寸的表情。

杜恒臉上沒什麽變化,他並未隱瞞自己是謝翊舊時副將的身份,他知道周掌櫃是在試探,想看他知道謝翊病重之後到底會做出什麽反應。

“謝將軍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數。”杜恒緩緩開口,手指摩挲著銅錢並不光滑的邊緣,“咱們這些當兵的,刀口舔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這話說得有些淡漠,甚至有些冷血。

周掌櫃卻從裏頭聽出了別的東西,杜恒這話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真正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用這樣的麻木談論生死。

“將軍說得是。”周掌櫃點點頭,將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過話說回來,謝將軍這一倒,朝中怕是又要起風波。新太子年輕,軍中那些老將未必服氣。這天下啊,太平不了幾年,恐怕又要亂了。”

“亂不亂,不是我該操心的。”杜恒依舊置之身外,“我是奉命來剿匪的,匪剿完了我就走。朝堂上的事,離我太遠。”

“可要是亂起來了,將軍還能置身事外嗎?”周掌櫃傾身湊近,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到時候刀兵一起,誰都得選邊站。將軍手裏有兵,到哪兒都是香餑餑,與其被動等人來拉攏,不如早做打算。”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杜恒和周掌櫃之間來回移動。

杜恒沈默了許久,他擡手一指破廟有些漏風的屋頂,笑聲裏帶著譏諷,“早做打算?打算什麽?跟你們一樣,躲在這破廟裏,說些大逆不道的話?”

周掌櫃也不生氣,反而笑了,“將軍這話就小看人了。咱們這些人,確實上不了臺面,可手裏也有點東西。”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將軍可知,這漁陽郡裏,藏著多少前朝的舊人?這些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只是缺個領頭的。”

果真如陸九川所說,這群人從未有一刻放棄過,他們對舊主念念不忘,暗中積蓄力量,等待著時機。

見杜恒還是不為所動,周掌櫃只好祭出最後的條件,“這樣吧,我與杜將軍約定,事成之後嶺南軍交由將軍統領,嶺南將軍也可收入囊中。”

“謔,好大一張餅,也不怕噎死我。”杜恒幹笑兩聲,似乎是對周掌櫃這個條件不甚在意,完全當成一張空頭支票。

“將軍,咱們這些人,雖然上不了臺面,可也不是空口說白話。您要是有意,咱們可以慢慢聊。要是沒意,今日就當交個朋友,喝杯茶,說些閑話——”周掌櫃還是想勸勸卻被杜恒直接打斷。

這個周掌櫃將話說到這份上,也由不得杜恒願不願意上這賊船,臨行前,陸九川交代過,要取得這些人的信任,就得拿出點真東西來。

而他們要的真東西,此刻就在他懷裏。

“你們這裏,你主事,能拿主意?”

周掌櫃點點頭,“是。”

確定過之後,杜恒沒賣關子,伸手入懷,摸出一物,懸在兩人眼前。

也有其他好奇的人湊過來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質地,溫潤通透,雕著精致的蟠螭紋章,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玉佩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這……這是……”周掌櫃瞬間認出來上頭的蟠螭紋,聲音都變了調。

杜恒沒說話,只是將玉佩放在周掌櫃的掌心中。

周掌櫃顫抖著捧起玉佩,湊到油燈前借著火光仔細觀看。他的手抖得厲害,玉佩在燈光下微微晃動,看了許久,他又擡頭看向杜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一時間覺得這個看似普通的青年十分陌生。

“將軍……您這是……”

“這玉佩的主人托我帶給你們一句話。”杜恒一把收回玉佩,重新放在懷裏,說出陸九川與謝翊在信中交代的話,“時機未到,切勿妄動,上頭有人讓我問你幾句話你們如實作答;其一便是你們到底從哪知道的京城的消息。”

“明白明白……”

周掌櫃連連點頭,重新落座面對杜恒時,姿態與剛才完全不同了,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不瞞將軍,其實……其實京城那邊,一直有人在聯系我們。”

杜恒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哦?什麽人?”

“不清楚。”周掌櫃搖頭,“但我們能感覺到,那人在京城地位不低,消息很靈通。蕭芾冊封太子的事,謝翊病重的事,都是那邊先傳過來的。”

“你們回應了?”

“沒有。”周掌櫃能在漁陽帶著這麽多人安然無恙,自然也是有幾分謹慎的,“咱們這些人,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小心。對方身份不明,意圖不明,我們不敢輕易搭話;如今那位既然說時機未到,咱們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

杜恒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稱讚起周掌櫃細心,未入歹人的陷阱,心中卻暗潮湧動。

京城有人在聯系這些前朝遺民——謝翊與陸九川的猜測便是如此。趙桐,或者趙允郴,真的在暗中謀劃著什麽。

在他們看到陸九川的玉佩之後的態度來看,也許他們早知道灝明王世子還活著。

“那人最近一次聯系是什麽時候?”杜恒問。

“三天前。”周掌櫃如實答,“還是之前的老法子,在城西的茶樓留了暗號,我們的人去看過,但沒回應。”

杜恒沈吟片刻,“下次再聯系,你記得來叫我。”

周掌櫃一楞,“將軍的意思是……”

“我準備見見這個人。”杜恒看著他的眼睛,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不見真佛,怎麽知道是敵是友?”

周掌櫃猶豫了。他看了看杜恒,又看了看殿內其他人,最終咬了咬牙,“好,既然將軍吩咐,咱們照辦。下次那邊再來信,我們就遞消息給將軍。”

杜恒點點頭,站起身,“今天就到這兒吧,我該回去了,再晚那邊會起疑心。”

周掌櫃連忙起身相送。走到廟門口時,杜恒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周掌櫃,京城那邊的事,我心裏有數;你們不必多問,也不必多說,只當做不知道,明白嗎?”

周掌櫃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杜恒到底是什麽意思,重重點頭應聲,“小人明白。”

-

解藥服下三日之後,謝翊氣色好了大半,終於能從床上坐起來了。

晨光透過枝葉與窗欞灑進臥房,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地暖融融的光斑。謝翊靠坐在床頭,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重新有了光。

陸九川端著藥碗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副光景。

他腳步頓了頓,立在門邊用目光細細描摹過謝翊的眉眼。

雖然這幾日因病清減了許多,下頜與眉眼的線條愈發分明,依舊渾身乏力,但他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生氣,總算是回來了。

“看什麽?”謝翊擡眼對上他的視線,揚起一個笑容,“不就躺了幾天,不認識了?”

陸九川這才走進來,將藥碗放在床頭上,自己在床沿坐下。他沒說話,只伸手探了探謝翊的額頭,溫度正常,又轉而執起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脈上,靜靜聽了片刻。

脈象的確很虛弱,謝翊還沒到應該痊愈的時候,他這一病可不止是騙蕭桓,真正該騙的人還沒上鉤。

“怎麽樣,陸大夫?”謝翊遞過去手任由他診脈,另一只手卻不安分地勾了勾陸九川搭在腿面的手指,“還能活幾年?”

陸九川松開他的手腕,反手握住那只作亂的手,其實他也是剛發現的,謝翊的手竟然比他的小一些,掌心與虎口有常年握劍磨出的繭,手指修長,此刻沒什麽力氣,正軟軟地蜷在他掌心。

“能活到把我氣死的時候。”陸九川淡淡地松開手,端起藥碗,“喝藥。”

謝翊看著那碗彌漫著苦味的藥汁,眉頭皺了起來,抗拒地往後一靠,“剛才起來的時候不是已經服了藥?怎麽還要喝這種苦湯藥?”

“這是陳太醫開的調理方子。”陸九川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湯藥,吹了吹,遞到他唇邊,“你這次折騰得太狠,底子都掏空了,現在不仔細調理,往後陰雨天有你好受的;趕快喝,現在只有我你喝了還能抱怨兩句,待會太子來了你也就沒法說了。”

“太子還來做什麽?”

“他其實一直都來著,前天他派人來問,剛好看見你狀態好點了,所以說什麽也要來看看自己的老師。”

蕭芾不知他苦肉計的真相,不僅要應付好東宮的事,還得操心著他老師這邊,“那你怎麽給他解釋我這情況的?”

“我說他入主東宮之後你特別開心,所以病立馬就好了——快喝吧,不然你真得跟他這麽解釋了。”

謝翊也知道這是他自己做的孽,不再多言,就著陸九川的手,一勺一勺將那苦得人舌頭發麻的藥湯喝下去。

待一碗藥見底,他那整張臉也快皺成一團,“苦死人了……”

還沒來得及多抱怨兩句,外頭就有人叩門進來,“君侯,陸大人。”老管家遞過來一個竹筒,“漁陽郡八百裏加急,杜將軍的信到了。”

謝翊和陸九川對視一眼,不能說不巧合,他這邊剛病了消息傳出去,漁陽那邊就傳來消息了。

陸九川接過管家遞進來的竹筒,將竹筒遞給謝翊,謝翊接過二話不說擰開蓋子,抽出裏面的信紙。

信很長,寫滿了三張紙。

謝翊展開信,陸九川也湊過來,兩人並肩看著。

杜恒在前面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關切的話,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切的擔憂,甚至以為是蕭桓猜忌他,才致使他舊疾覆發,不停寫叫他註意身體,等結束了自己就回去探病,他還給謝翊買了不少漁陽這邊有好藥材,為了不引人註意過段時間才能到。

“這小子真的是……他這藥材來了,估計我也該好了。”

可翻過一頁看到後面,兩人的神色不約而同地嚴肅起來。

杜恒詳細描述了自己在漁陽郡的所見所聞——那些前朝遺民私下有聚集,他們對蕭芾冊封太子的不滿頗為不滿,還提到了自己拿出來陸九川的玉佩之後,這些人誠惶誠恐的模樣。

“玉佩?他們怎麽能完全見過灝明王的玉佩,還能猜測出來拿著這個玉佩的就是本人。”謝翊搖頭嘖嘖幾聲,“要我的話我就死不承認,反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覺得這個人已經死了也很正常。”

“說明他們一直知道灝明王世子沒死,只是藏身在某個地方,而且堅信這個世子會與他們一樣心系舊主。”

說完,陸九川沈默了。

他自認為自己的行蹤藏得很嚴密,將灝明王世子的死構劃得有理有據,現在只有兩種情況:好一點的就是他們身處漁陽,消息不通,只是聽說過嶺南軍和灝明王,自行猜測的;壞一點的,也是陸九川最擔心的,趙桐將自己情況告訴給那些人,好日後將這一切推到他頭上。

“杜恒信中還說,”謝翊的聲音從床上傳來,他翻了一頁紙,“那些遺民提到,有個人一直在和他們接觸,只是漁陽這邊還在考慮是否回話。”

陸九川想了想,“趙允郴。”

“也可能是趙桐。”謝翊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在床頭的櫃子裏,“趙家倒臺後,趙允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們找遍了京城,找遍了趙家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一無所獲。現在看來,他應該是被趙桐藏起來了,藏在她宮裏,藏在蕭桓的眼皮子底下。”

也只能是那裏了,後宮守衛森嚴,外人難入,趙桐是一宮主妃,若是她有心藏一個人,尤其是趙允郴這樣的喪家之犬,未必做不到。

“她這是……”

“她要逼宮。”

結合那些遺民與京城的消息,謝翊大概猜出來趙桐的目的,“如今芾兒冊封為太子,趙桐最後一點指望也斷了,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坐以待斃;我如今在她眼中算是個廢人,朝中能獨自領兵的大將,除了我,就是與她們關系頗深的楊豐,逼宮反倒是最直接且可信的辦法,只要和漁陽的遺民們裏應外合就好。”

窗外的鳥鳴聲、風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內室裏交錯起伏。

良久,謝翊忽然笑了,他心底甚至有些期待,“她想玩,我們就陪她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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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謝:打起來打起來,這樣我才好撿漏(激動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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