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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Chapter 104 急不可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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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Chapter 104 急不可耐 “……

謝翊病重的消息像插了翅膀, 只用了一上午就傳遍了全京城。

早晨時靖遠侯府內外還是一幅井然有序,下午侯府的門檻都要被踏爛了,連帶著城西這一片都難得的車水馬龍。

京中朝中各種人揣著他們各自的心思, 提著自己看似精心準備過的禮盒,全都想趁著這位新晉太子的師長抱恙時表一表心意,好一朝攀上東宮與靖遠侯府的關系。

府門外擠滿了低聲的議論, 假意的關切、刻意的嘆息混作一團,將午後京郊的寧靜攪了個稀碎。

這些人左等右等,也只等到丞相府的馬車在街前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魏謙一身深色官服踏下車來,不怒自威,街道的吵嚷聲立馬有了收手的征兆,自發地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魏謙站在階前,目光掃過門前烏泱泱的人群, 只這一眼,門外這些喧嘩聲便停了下去。

“陛下隨後就到。”他一擺手, 吩咐自己的侍從將圍在外面的人全部遣散了, “謝翊需要臥床靜養,非親近友人一概不見,靖遠侯府人手不多, 顧不上門口這點事。諸位都是明白人, 該知道陛下眼裏揉不得沙子, 待會陛下來了, 看見這鬧哄哄亂糟糟的,像什麽話啊。”

魏謙話說到這份上,再賴著不走便是不識趣了。

擠嚷人群開始有些松動, 有人訕訕地行禮告退,還有人不甘地望一眼緊閉的府門,終究還是散去了,魏謙看了一眼漸漸恢覆秩序的街道,叫侍從繼續好好盯著,這才轉身叩響了門環。

府門開了一條縫,門房探出頭來,見外頭來訪的是魏謙,忙將府門打開,“魏相,主家剛才還說您怎麽還不來呢——”他在前頭領路,“來,這邊請。”

蕭桓也聽說了消息,處理完朝中政事之後親自出宮到靖遠侯府探病,皇帝坐在床邊的圓凳上,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氣度。

謝翊則虛弱地躺在床上,素白的中衣領口松垮,半截鎖骨與肩膀都露在外面。

蕭桓看他著弱不禁風的模樣,嘖了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讓他只露一顆腦袋在被子外面。謝翊的臉色與唇色本就是全是病態的蒼白,這下幾乎就與淺色的床品融為一體。

“這次如果真撐不過去,你反倒是省心了。”謝翊沙啞著笑笑,“心腹大患沒了,還不用背個殘害忠良的罵名——咳、咳,真好。”

“放你的狗屁。”蕭桓伸手在他額頭上探了探溫度,“還有力氣擠兌人,說明離死挺遠。”

從宮裏一並帶出來的太醫跪在床榻前,三根手指搭在謝翊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半晌,他欲言又止,不敢言語。

蕭桓盯著太醫這吞吞吐吐的模樣,耐心一點點耗盡,“診了快一炷香了,”他的鞋尖不耐煩地拍打著地面,恨不得給眼前這個磨磨唧唧的太醫一腳,“他是得什麽病了,你這麽說不出口?難不成是懷——”

“舊疾覆發。”

謝翊搶在太醫前頭開了口,偏過頭,視線從床頂的帷帳上轉移到蕭桓臉上,病中聲音虛浮,謝翊還是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調侃著,“病根是凍的。去年冬天從北疆一直到京城,凍得就剩一口氣,然後又被人關進地牢屈打成招——也就是我命大,沒死成。”

聽他又提起這段往事,蕭桓的臉色立即沈了下來,看謝翊如此病重,也沒像往日當場發作,“你是真能記仇啊,這都過了這麽久?”

“記什麽仇啊、咳咳咳——”謝翊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整個身子都在顫。

蕭桓扶著他的肩膀,拍了拍後背順過氣,好一會兒謝翊才緩過來,喘著粗氣,“陛下私庫裏那些珍貴的藥材,這時候別舍不得了,不如都拿出來給我補補吧,反正我這身子骨往後應該也帶不了兵了——這下您也放心了不是?”

蕭桓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著他,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著,好像真的在掂量將自己私庫裏那些藥材如果全給謝翊餵下去,謝翊多久能好。

“藥材一會兒就送來。”他垂下眼,從戰場上殺出來的帝王在病榻前突然顯出些疲態,“太醫院的人隨你使喚。謝翊,外頭的什麽事你都不用管,朕命你好好養著身體,好好活著,別老想著死。你敢死,老子……”

老子就算追到閻羅殿也得把你揪出來揍一頓。

不過他後半句沒說完,蕭桓不便出宮太久,他起身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謝翊望著空蕩蕩的房門外蕭桓漸行漸遠的背影,嘴角那點笑淡了去。

魏謙敲門端著藥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副模樣。

剛在外頭他其實已經聽了個七七八八,他把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在方才蕭桓坐過的圓凳繼續坐下。

“你別看陛下走時臉色不好,但其實吩咐得仔細。”魏謙說著,用小指試了試湯藥的溫度,“藥材、太醫、用度……一件沒落下,全都先緊著你這邊。”

謝翊睜開眼,嗯了一聲,“這我知道。”

“你知道還故意氣他?”

“我只是不知道一個人要怎樣才算忠?是明知主君猜疑,仍鞠躬盡瘁,還是留著幾分自保的餘地,讓主君安心?”

魏謙怔住了。

這話不是為人臣子該問的,也不是身為一國丞相該答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曾經在戰場縱橫馳騁,後來被困在京城,如今病骨支離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那番賭氣似的話暗藏著對蕭桓的試探。

“陛下對你猜忌是真,愛護也是真;你念舊是真,想要自保也是真。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你要輔佐太子,便不能與陛下離心,你要保全自身,便不能毫無保留。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話說到此,便夠了。

魏謙把謝翊扶起來靠在床頭之後又將藥碗端過來,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遞到謝翊唇邊,動作格外熟稔。

謝翊楞了楞,遲遲未動,“這不方便吧……”

“沒什麽不方便的,”湯勺抵在了謝翊下唇上,“陛下說讓我好好照顧你,這藥都是我給你煎的。”

“好吧。”謝翊也沒別的辦法,只好就著湯勺咽下去這一勺湯藥。

“行,你比魏度好伺候多了。”魏謙一邊餵藥一邊說起魏度的糗事,“陛下說讓我在這好好搭把手照顧你,還擔心你跟魏度一樣,他是一點苦湯藥都喝不了,這麽大的人了喝藥之前總得吃蜜餞。”

謝翊忍不住笑了,又引來一陣輕咳。

“所以啊,”魏謙急忙擦去嘴角溢出的藥湯,等他平覆之後,繼續餵藥,“什麽君臣不君臣的,到了病榻前,也就是個心急的家裏人。陛下聽了消息恨不得直接過來,來的時候沒擺儀仗,沒穿龍袍,你當他真是來聽你擠兌他的?”

謝翊只是笑笑,“合著你這是魏度不在身邊把我當你兒子使了,我還不知道魏度在南方那邊差事找的怎麽樣。”

一碗藥終於見了底,魏謙把藥碗擱回床頭上,叫人拿來給他漱口的水,“哪是什麽差事,一個書院而已,讓他讀幾年書,再讓他回來跟著你們做做事,看他是不是做這個的料吧。”

“這還用去南邊?”謝翊漱過口,擡起下巴點了點門口的方向,“還不如問問太子少傅能不能給他開節小課——九川你說呢?”

他重新剛好枕頭躺回去,兩眼眨了眨,緊緊盯著門外閃動的身影,“我這就是個臥室,又不是陛下的尚書臺,一個兩個的都躲在外頭聽什麽。”

陸九川一聽自己被發現,只好推門進來,月白長衫外罩隨意披在肩頭著靛青中衣,發髻松綰,他先朝魏謙頷首,這才很自然地走到床邊坐下。

“在外頭聽見你咳嗽,想著該提醒你喝藥了。”他伸手替謝翊按了按被角,指尖掠過對方半露在外的鎖骨,“這魏相親自煎的藥,味道如何?”

“苦得要命。”謝翊將腦袋轉向陸九川的方向癟癟嘴,呸了兩聲,“你試試?”

“該,這是你自己找的。”陸九川在他額頭上點了點,話雖這麽說,他卻從袖中摸出個小油紙包,展開是幾顆蜜漬梅子,他拈起一顆遞到謝翊唇邊,“壓壓苦。”

魏謙在一旁看著,忽然笑了,“你倆這樣你儂我儂的,顯得我在這很多餘啊。”

陸九川耳根微紅,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慌張,“魏相,這種事情也必要說清楚……”

“我說錯了?”魏謙挑眉,起身拍拍衣擺與衣袖,“行了,你們說著,我再去看看竈上燉的粥——特意給你煮的藥粥,陛下囑咐過這粥得盯著火候。”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謝翊非常認真道,“剛才的問題,你自己慢慢想。但記著一件事:陛下若真疑你到那般地步,今日來的就不會是他一個人。”

門輕輕合上。

陸九川轉回頭,見謝翊正看著自己。他伸手將謝翊滑到額前的碎發撥開,“殿下已經出宮往這兒來了,說什麽都要見你一面,這孩子聽說你病倒,急得上午連課都沒上好。”

“冊封大典在即,他該在宮裏好生準備,到我這來不合規矩吧。”

“準備什麽?”陸九川眼裏閃過狡黠,“他說了,老師比那些虛禮要緊。”將蕭芾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謝翊笑起來。

笑聲牽動咳嗽,陸九川忙扶住他,等咳聲漸歇,陸九川才輕聲道:“你看,這麽多人盼著你好,所以謝翊,這就夠了……剩下兩付藥別喝了。”

只是一付藥他就這樣了,陸九川不敢深想剩下兩付要是全喝了會什麽樣。

謝翊靠在他臂彎裏,拍了拍他的後背,“你放心不會有事的,這一點還不夠他們對我完全放下警惕,真實的鮮血和病痛才會讓他們以為自己真的有機會,再一頭撞進我們的陷阱中。”

窗外陽光正好,屋外廊下隱約傳來魏謙囑咐下人的聲音,聽得不甚清晰,隨後老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子殿下到了。”

“快請他進來吧。”

門推開,蕭芾著急忙慌地走進來,往裏一走見謝翊正被扶著躺下,臉色竟然比他想象中還要蒼白無力。

少年眼眶倏地紅了,他疾步走到床前,雙手握住謝翊的手,想說什麽,喉頭卻哽住了。

“老師……”聲音帶著哭腔。

“哭什麽,”謝翊笑了,伸手拍了拍床邊的圓凳,“坐,還沒正式冊封呢,就這麽跑出來,不怕朝上言官參你?”

“讓他們參去,況且我來看的是自己的老師,又不是別的什麽人。”蕭芾在床邊坐下,抹了把眼睛,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老師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

謝翊胡謅了一個理由,“自己瞎搗鼓藥酒藥性相沖引發的舊疾。”

不管幾杯藥酒是不是真的威力大到將一個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人一晚上就能放倒,反正謝翊說的很誠懇。

蕭芾來除了探病,還有其他事,“方才離宮前,母後安在貴妃那邊的眼線傳了消息。”

他環顧四周,確認屋裏只有他們三個人之後才壓低聲音說,“這兩日後宮采買,貴妃宮裏一個宮女帶出去的物品中有夾帶,據她自己說,是準備順出去賣錢。這時間點太巧,而且夾帶的好像也不是什麽值錢東西。”

謝翊與陸九川對視一眼,這是真的等不及啊,甚至連謝翊到底是如何病重的都不派人打聽就開始聯系宮外了。

陸九川明白有楊豐這顆棋子,趙桐不可能善罷甘休,至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會讓這顆棋子發揮作用,“我們明白了,還是勞煩皇宮娘娘在宮中多留個心眼。但不要打草驚蛇。”

“孤會轉告母後的。”蕭芾鄭重答應下來,隨即又看向謝翊,眼中滿是擔憂:“老師,您的身子……”

“死不了。”謝翊的手掌覆在蕭芾手背上,“倒是你,這幾日出入小心,東宮衛兵得時刻帶著,等典禮結束了一切都好說;她若此時真狗急跳墻,首要目標不會是我這個將死之人,而是你。”

“學生明白。”

又說了幾句,蕭芾不便久留,起身告辭。

少年走到門口,又忍不住憂心忡忡地回頭望了一眼,這才合上門離開了。

內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陸九川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天色,久久不言。

“你猜,”謝翊忽然開口,“趙桐會走哪一步棋?”

陸九川沒有回頭,“最毒的那一步。”

“比如?”

“比如,借漁陽前朝遺民甚至北方蠻族引發暴亂,你如今臥病在床,楊豐不可信能去平亂的只有陛下,這才好給她機會。”陸九川終於轉過身。

逆著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他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謝翊,”他說,“這場戲,你想演到什麽時候?”

“演到外頭徹底相信,該收網的時候。”謝翊答得坦然,“陳太醫說了,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再有兩日,我這病就該重到藥石罔效了,那時候不信的人只要有人混進來一探究竟,就會信的。”

陸九川走回床邊坐下,他伸出手,手指懸在謝翊腕上,終究沒有落下,只虛虛地停在那兒。

“疼嗎?”他問,聲音很輕。

謝翊一怔,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昨天剛喝下藥時,藥性發作時的滋味。

心悸、冷汗、呼吸艱難。

說不疼不難受是假的,但比起北疆到京城這麽遠的路,比起打在他身上的那些刑具,這又算得了什麽?

“其實藥勁過去就還好。”

陸九川聽懂了這劇雲淡風輕的話背後的千字萬言,他收回手,站起身,“我去看看魏謙那邊的粥;你歇著吧,明日蕭芾或許還會來——陛下準他這幾日可出宮探病。”

“謝翊,”他背對著謝翊道,“你千萬不能死啊。”

在他的腳步邁出房門時,背後響起謝翊的聲音,“你找管家去把外頭那些要來探病的人都記下來,全都記下,說我謝過他們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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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謝就這麽獅子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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