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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Chapter 71 滅族之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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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Chapter 71 滅族之仇 “………

蕭桓曾經問過陸九川為何在諸多起義的勢力中選擇自己, 畢竟比起那些本就有威望的大宗族,他這個夥長帶著點民兵實在不夠看。

殘陽如血,將荒蕪的山野與天空都染成一片赤色。遠方起義軍的旌旗招展, 一聲呼,百聲應,而蕭桓這支百餘人的隊伍, 在這亂世風雲中渺小得如同塵埃。

此時陸九川還應該叫做陸泓,衣著也沒有那麽素凈,他那身雲錦裁制成的袍子, 在亂世中千金難換,此刻卻沾滿了泥土與草屑。他就穿著這麽一身名貴的袍子,在一個十步見方的封土旁跪地挖掘著什麽。

修長的手指深深伸入土層撥開一層又一層泥土,他不顧砂石劃破皮膚,直至指尖滲出了血也沒停下,蕭桓就蹲在一旁, 看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這位貴人這般執著,不由得探頭探腦地去看。

暮色漸濃, 遠山的輪廓在夕陽中模糊成一片墨色的剪影, 直到鳥獸歸了巢,陸泓才停下動作,眉眼之間的郁色倏然化開, “找到了。”

當最後一捧土被拂開, 底下埋著的竟然一身銹跡斑斑的盔甲, 蕭桓好奇之餘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這是幹什麽?”

只見陸泓從兜鍪底下取出一個玉佩,眉宇之間躍上喜色,“就是這個, 果然還在。”

他的聲音是難以抑制的激動,雙手捧著的不止是一塊玉,還有沈甸甸的過往。

沾染著泥土和血的手指將這枚刻有蟠螭紋的玉牌立在蕭桓眼前,陸泓笑得放肆,五官明麗的臉上寫滿了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這樣吧,我用灝明王這五萬私兵送你進京;作為交換,要手刃我的仇人。”

大多數起義者都會選擇繼續善待後主留個好名聲,然後名正言順地登基;也有人選擇自己報仇,親自動手處以極刑——總之換做其他人,是不會讓手刃千古罪人的名聲落在一個幕僚身上。

但蕭桓不是其他人。他一把奪過陸泓指尖捏著的玉牌,還是這副地痞作態,吹幹凈上頭的土又用衣服下擺擦擦,生怕陸泓反悔似的,飛速塞進衣服裏,“一言為定。”

陸泓看著他,笑意更深,“一言為定。”

自那之後,蕭桓的隊伍裏多了一個自稱陸先生的隱士高人。高人不嫌棄蕭桓的兵力少,也不嫌他們不會打仗,一直默默跟在蕭桓身邊。可每當夜幕降臨,營地篝火燃起眾將圍坐飲酒時,這位陸先生總是獨自坐在遠處,望著京城的方向出神。

他的父親忠君了一輩子,到頭來得了個全族覆滅的下場,理由是他出生時國師批命說他命中帶了天狼星,斷不可留;他的手被廢,就連寫字都有些費勁,陸泓揉搓著還隱隱作痛的手腕,以他這雙手來看,後主並不算傻子,只能算是一個十足的蠢貨。

他也問過蕭桓為什麽願意信他,蕭桓叼著草莖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長得好看的人一般不會騙人。”

“就這?”陸泓很久沒有這麽發自內心地笑過了,繼續問道,“就因為我長得好看你願意信我?”

“其實不止,”蕭桓很得意,他的天賦在這段時間裏成幾何倍地被喚醒,“我能看到你的過往,也能看到你想要覆仇的火焰,滅族之仇,我很難說不去信你。”

城破那天,蕭桓沒有辜負陸泓的期待,履行了他們之間的約定。蕭桓在城外假意嚴防死守不讓城內任何一個人出去,等待其他起義軍一並入城,其實早早就將陸泓放了進去。

陸泓走進後主寢宮,在後主一副見鬼一般的恐慌中,灝明王佩劍直直搭在他脖頸上,“你應該後悔當初只是廢了我的手而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命。我不想拖時間太久,現在按我說的做。”

為了保命,後主哆嗦著取來玉璽與詔書,按照陸泓所說的將天下的土地分封出去,讓外頭的起義軍各領一方封地,他寫了詔書蓋上朱紅的璽印。他迷信鬼神,為了建造各類神殿勞民傷財,又遇天災人禍,不加以收斂更改,便是這個下場。

待內侍捧著詔書去城外宣旨了,可陸泓沒打算放過他,提著劍就在這座寢宮裏,一劍一劍砍到後主身上。

鋒刃割開皮肉時酸牙觸感與聲響,寢宮內回蕩著後主的慘叫聲,這些落在他耳中竟如天籟,讓他心中的火焰愈燒愈旺。

“一,二,三……”

他清晰地數著數,冷靜得可怕,每落下一劍,他的眼前便浮現一個親人的面容——父親出征前拍他肩膀,母親在哄他時哼唱的小調,以及他的其他家人……

“二十八,二十九……”

鮮血濺在他的衣袍上,暈染出血腥的深色紋路,後主的哀嚎漸漸微弱,而他的動作卻愈發狠厲。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一種近乎神聖的圓滿——昔日使他陸家滿門覆滅的仇人,此刻掙紮扭動著身體求他饒命,這很難說不暢快。

“……五十三。”

可當最後一劍落下,四周陷入了死寂。

陸泓提劍而立,喘息著望向地上那具不成形的軀體,預想中的狂喜並未如想象中那樣襲來,反而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沾滿鮮血的雙手開始發冷,濺在他臉頰與指尖的血液方才還滾燙著,此刻已凝結成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可他卻覺得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陸家上上下下五十三口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寢宮中如鬼魂飄蕩,“就因為我命裏帶著天狼星,所以他們都被你殺了——”

陸泓說不下去。

那個支撐他活到今日的執念,在覆仇完成的這一刻突然崩塌,他甚至寧願聽到一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至少那還能證明他陸家的死尚有政治博弈的重量,而不是葬送在荒誕的命理之說下。

手中的長劍“鐺”地一聲無力地落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忽然不明白這一場血腥的儀式究竟改變了什麽——親人不會覆活,逝去的歲月不會重來,他也再拿不起引以為傲的弓箭,就連這份覆仇的快感,也如指間沙般迅速流逝著。

朔風穿堂而過,卷挾著化不開的血腥氣散向各處。

陸泓站在原地,任由茫然一寸一寸蠶食著他的內心,這場由他籌劃多年的覆仇大戲,原來在落幕之後,留給他的,只有一個更加空洞的未來與明天。

城外,得到封地的蕭桓仿佛是被天大的好處砸到,還有些發懵,一直到晚上才緩過來,“我以後就是封王了,還有自己的地盤。”

“是啊,王上。”有了魏謙打頭,後面齊刷刷跟著喊“王上”,給蕭桓樂得合不攏嘴,他樂了半天了才發覺少了什麽,環顧四周頓感不妙,“哎呦,陸先生呢?”

蕭桓的隊伍基本都是起兵草莽,不太知道灝明王與後主這些皇家辛秘,這也是陸泓選擇蕭桓是原因之一,但在人軍中,防止天有不測風雲,都還稱呼為陸先生。

“陸先生不是在那邊?”

蕭桓順著兵卒指向的方向看去,陸泓果然在那,於是他揮手叫圍觀的人都散了,陪陸泓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生了火。陸泓從懷裏拿出當年清算陸家的詔書,隨手將它丟進火裏。

遠山在月光下泛著青灰的色澤,頭頂的樹影在夜風中搖曳,火堆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在陸泓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陸泓坐在石頭上,直直盯著昂貴的絲綢被火焰舔舐,吞沒最後萎縮成黑碳,蕭桓則替他用棍子翻翻火,這樣燒得更快些。

四周寂靜得可怕,連鳥叫與蟲鳴都仿佛被這沈重的氛圍壓抑住了。

不遠處營地傳來了喧鬧聲,在此處聽來如同隔世。

“你是不是要走了?”蕭桓把陸泓的玉佩念念不舍地還給他,當年的五萬私兵被重新打散編在了各處,“你準備去哪?”

去哪?真是個好問題,先活下去吧,活下去才有資格說別的。陸泓的目光落在躍動的火焰上,反正亂世中刀劍不長眼,要生要死還不是一轉眼的事。

“王上,今日起,不再有陸泓這個人了,”陸泓忽然跪在蕭桓面前,額頭抵在手背上行了個大禮,他說,“今後陸九川願為王上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蕭桓反倒手足無措地要扶他起來,念叨著“如今走到這一步,你才是我的恩人。”

而就在這樣平平無奇的夜裏,蕭桓聽見了一個模糊的聲音,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趙允舸狀若癲狂,“我沒想到,我們找了那麽久的人竟然在這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說陸泓麽……確實很久沒人叫這個名字了。”陸九川並未理會身後趙允舸的聲音,要來一件外衣,動作輕柔地將重傷的謝翊裹在裏面,唯恐自己的動作又傷了他。

對於趙允舸的這番話他不以為意,只滿心滿眼都是懷裏的人,他也根本不給趙允舸辯解的機會,一聲令下,身後的黑羽衛立刻撲上前,迅捷地將趙允舸與在場其他人死死按在地上。

陸九川不看他們,只是低頭替謝翊擦著臉上的血跡,即便身上被沾染了一片臟汙也毫不在意。

“九川……”

昏迷中的謝翊似乎仍舊感知到了那個人的存在,極輕地囈語了一聲之後,下意識紮進熟悉地懷抱中。

“我在這,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在趙允舸即將被押解出去時,陸九川才緩緩開口,“陛下這次沒有戳穿你的主子,這是給你們一個機會,僅僅為了太子的位置就能殘害忠良,下次再犯,陛下絕不會姑息。”

外頭有人告訴他太醫已經到了,陸九川將謝翊打橫抱起,“至於我自己,我想送你們一句詞——休對故人思故國,你們費盡心機找的陸泓已經不在了。你口口聲聲喊著陸泓,可這裏哪還有這個人?”

他抱著謝翊,一步步走出這骯臟血腥的囚室,在經過被押解著的趙允舸身邊時,陸九川腳步微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道:“趙允舸,還有你背後的趙家,最好祈禱他安然無恙,否則……”

“九川……”

懷裏突然又有了動靜,打斷了他的話,陸九川貼近去聽,他還以為謝翊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對自己說,結果只聽見謝翊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在他耳邊道:

“……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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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挪到明天,作者被削了的大拇哥又被自己扣掉了痂,大拇指無妄之災……[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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