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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有蕡其實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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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有蕡其實 “先……

送走龐遠之後,謝翊回到桌子旁坐下。做了十足的準備,他認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書,還沒翻兩頁就又被他丟到一邊去了。

謝翊闔上眼按了按隱隱發痛的額角,這書他真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在他眼中,那些文字如蟻群在書頁上攢動著,看得人頭暈目眩。

畢竟要說讀書的話,古來的兵書戰策謝翊自然是爛熟於心,可這些經史子集,卻從未涉獵過,於他而言,讀起來與天書無異。而這些書籍,在書閣的一樓足足堆了四個書架。

他開始有些後悔向陸九川問關於兵權的事,又答應蕭桓要來這修書。

哪怕現在在府裏日日閑坐著,也比在這看這些書強。

因此這一天過去了,到了日落西沈,要散值的時候,謝翊將手中這第一本書統共翻了五頁。

其中睡著了三回,還有一回在發呆。

被這些經史子集折磨了三四天,到給城北大營新兵講書前一日原本心裏還有些擔心的謝翊,此時心中甚至開始隱隱升起一陣期待——終於不用跟這些書打交道了。

給校尉營講書這事,謝翊定在自己休沐那日,到了那一天,城北大營的軍帳被擠了個水洩不通。

各級武將皆慕名而來,都想親眼見證大將軍帶兵時是如何指揮的。

軍帳的最前頭掛著一張潼關的地圖,謝翊左手邊放著演繹用的沙盤,上面插滿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他一面移動旗子,一面對照地圖,將當年如何攻克潼關娓娓道來。

“打仗不是將領下令,士卒往前沖就能勝的;打仗本身是專業技術,一場戰役,將領需要了解其中的地形,陣法,兵器,兵種,戰術,戰略,補給……並在其中學會融會貫通,最後達到出奇制勝、以少勝多的目的。”

謝翊在兵法這事上頗有天賦,他從潼關的山川地勢入手,參照當時的情形,將潼關一戰的布兵、戰術布置如庖丁解牛般細致剖析出來。

其他的人可不一樣,等謝翊將他這一戰的前因後果,以及調兵方式理由講完後,底下一部分的武將已經開始神游——眼看著跟謝翊昨日修完書,回府之後狀態一模一樣。

一番講授下來,結束後謝翊說得口幹舌燥,他看著底下倒得四仰八叉的人,心中有些疑惑,往水杯中倒茶沒註意,還差點被溢出的熱茶燙到手。

他轉頭問了坐在最前頭,此時咬著筆桿子百思不得其解的龐遠,“我講的都是兵書裏頭的東西,怎麽看著你們還是聽不懂呢?平日裏有讀兵書的習慣嗎?”

龐遠想了一會,搖搖頭,“很少。君侯還是高看他們了,就算是老兵,現在還留下的要不就是家人死光了實在沒處去,要麽除了打仗別的都不會,有些兵卒甚至連字也認不全;新兵興許認得字,但這一批招進來才兩三個月。”

“那你自己呢?”謝翊又問。

“讀過,但也只讀過一點《孫子兵法》。”

如此情況,謝翊頓覺頭疼,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皺眉道:“其他兵卒無所謂,但為將者不可不讀兵書。戰場上雖有人指揮,但若自己沒有隨機應變的能力,終究是紙上談兵。”

龐遠了然,大膽地詢問:“末將鬥膽,有些兵書讀起來實在抽象難懂,君侯在書閣任職,能否請君侯在空閑時替我們批註一本《孫子兵法》,借由您的經驗,降低一些門檻。”

這不失為一個辦法,而且是最簡便直接的辦法,還能減去了謝翊將一些無關的細枝末節再三強調的時間。聞言,謝翊思量再三,最後還是應承下了這份差事。

只是苦了他又得忙上好一段時間。

一方面,謝翊在休沐日要去校尉營指點那些兵卒,還要講些兵法;另一方面,自己在書閣的份內工作也得好好做。兩邊都不是什麽輕松省事的差事,確實本身就叫他有些分身乏術。

這下又答應了龐遠替他們批註一本《孫子兵法》,他一整天三邊忙得不可開交就算了,書閣中這些需要他整理與校對的書,偏偏還都是他不擅長的。

謝翊天天對著那些書焦頭爛額,恨不得回去把剛出答應皇帝與陸九川這個提議的自己給砍了。

為了這些事他好幾天都忙到深夜,一連五六天都未曾回府,侯府的仆役甚至寫了信寄到書閣來。

信中寫的字字懇切,中心觀點卻只有一句話,“君侯難不成又出事進獄了?”

能把這信遞進來,謝翊都能想象府中幾個仆役恐怕連探監用的包裹都備好了。畢竟這種事,他很有經驗。

他將信紙丟進燈臺裏,看著紙上的字跡一點點被火舌舔舐,紙頁蜷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飄散出去後,擡起手捏了捏眉心,疲憊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這段時間日日的操勞,謝翊憔悴了不少。閑暇時間與陸九川難得見一面,對方眉頭擰在一起,嘖了一聲,“你生病了?這段時間瘦了不少。”

再這麽下去,先別說他是原本是打算在軍營培養一批可用的將領,恐怕龐遠他們要的《孫子兵法》還沒批註完,他自個就先累垮了。

這時候要回去估計來不及,看來今天還得在書閣過夜。

暮色一點點沈下去,各處宮燈逐次點燃。謝翊手肘撐在桌案上,扶著額頭閉目養神。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與陸九川見面那日,他說自己消瘦了不少之後,還說了一句話:“將軍日夜操勞,哪日若有所需,或沒有頭緒的時候,不妨來少傅府一敘,說不定陸某真有辦法。”

既然自己不擅長,那不如找個擅長的,反正就這些書,剩下那些。說不定陸九川願意幫他?再怎麽說這份差事也是他替自己選的。

謝翊是行動派,第二日下午他算準了時間,專程到少傅府拜訪陸九川。

少傅府雖然也冷冷清清,但相比起他的靖遠侯府來,要有人氣的多。穿過清幽雅致的庭院,仆役引他至書房門外,轉過身朝他福了福身,“君侯稍等,奴婢這就去給主子通報一聲。”

旋即,裏面透過窗欞傳來了陸九川的聲音,“將軍光臨寒舍,何必在外等候?直接進來便是。”

室內香爐點著的檀香煙霧裊裊,謝翊推門而入時,陸九川正坐在書案後舉著一本書,神情極為專註。

聽到謝翊進來,陸九川擡眼與他對視,雖然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依舊放下手中書卷,對來人露出一個溫和笑容,“稀客啊,將軍今日不在府上休息,怎得了空來我這兒?”

仆役給兩人奉過茶後悄然退出去。書房裏只剩他們兩人,謝翊猶豫幾番,說明了自己的來歷,“近日事務繁雜,實難兼顧……書閣近日需要整理的典籍我實在不擅長,想勞煩先生相助。”

“原來是為了這點小事,你既然都專程來府上一趟了,陸某自當盡心盡力。”陸九川聞言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看向謝翊時,漂亮的雙眸漾起明亮的光彩。

這股熱切勁兒讓謝翊都怔了一下,陸先生這態度是不是太積極?好像他就是在等著自己來問一樣。

“先生這差事費人費神,您不問清楚就答應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拋給陸九川的不是個要勞心費力的苦差事,而是一件天大的美差。

“事也要分人,若是把我放在一軍將領的位置,那也是費人費神的差事,而對於你就不同。”

還沒等謝翊繼續說下去,陸九川甚至連時間都規劃了,“兩位皇子的功課不可耽誤……這樣吧,結束之後,我即刻便到書閣去尋你,你覺得如何?”

謝翊看著他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欣然,心中那絲異樣感再次浮現。

這位才名冠絕京城的少傅大人,無論是誰,待人接物向來都是溫和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為何獨獨對自己這般……特殊?

這念頭在他心中久久盤亙不去,雖然令謝翊困惑,但又隱隱生出幾分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期待。

翌日,在皇子的課業結束後,陸九川果然如約而至。在謝翊頗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他從容不迫地挽起寬大的袖子,看上去準備大幹一場,“今日準備從哪開始?”

謝翊的魂還沒回來,他沒想到陸九川真就這般準時到來,隨手一指最外頭的架子,那裏陳列著都是前朝的名士們所著的書。

雖然這些人在謝翊眼中就是一群只會掉書袋子的腐儒,寫的書也是陳詞濫調,盡是些迂腐空洞的議論,毫無新意可言。

反觀陸九川,他似乎對這些書很撚熟。

此時,他正微微蹙眉面對這幾排書沈思良久,上手把這些書按照著書者學派重新排了一遍,動作行雲流水,隨後才從書架上抱出來一摞,安然坐在了書案的另一邊。

不愧是儒士出身,即便謝翊早已對陸九川的學識有所耳聞,但當他親眼看見陸九川拿著一本書只是隨手翻幾頁,便提筆在封面用朱砂批下“空談無物,可銷毀”後丟到面前的書堆上,還是頗為驚嘆。

一整天下來,陸九川處理完的書在面前堆成小山,竟然要比謝翊這段時間所做的還要多出許多。

兩相對比之下,謝翊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對這些書的內容似乎很了解,略一翻動便能知道留不留。”

陸九川執筆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擡眼看向謝翊時,目光已然恢覆平靜,“這些書我早年都讀過,大部分都是些治國愚民之論,不用多留,全銷毀就行。”他伸手點了點面前的書堆,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將軍若不信,自然可以查驗。”

謝翊抗拒地搖頭,“不了不了……”

“況且將軍還是太細心了,處理這些書不用細看,只需翻一下,了解大致內容以及作者思想就行。”說話間,陸九川手下又翻完了一本,數頁書頁□□脆利落地撕下,他將書丟進廢書堆裏,“張士貞這個人在個人學說上造詣很高,別的的確不敢恭維,只留這些就行。”

他口中這位張士貞是前朝時的一個山長,在世時,天底下多少讀書人都以進入他的書院為榮,因此竟出現了滿朝同師同門的奇觀,如今在陸九川嘴裏卻成了“不敢恭維”。

“你說得輕松——”謝翊伸直手臂重重往書案上一趴,桌上的書被他撞到桌沿搖搖欲墜,下巴擱在書案上悶悶道:“我實在分不清這些人與學說都有什麽區別,他們的書倒是我看了就想睡覺。”

“這些東西確實磨人,既然將軍不擅這些,不如這些由我代為整理完?”

“這是我份內的事,”謝翊正打算拒絕,擡眼時正好撞進陸九川的眼眸中,“怎麽好意思麻煩先生呢。”

“沒關系,我只是搭把手罷了。”

話雖這麽說,但陸九川確實每日都來,替他解決這些棘手的書冊,算是真正幫了他一個大忙。

只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謝翊才發覺陸九川的學識淵博得超乎想象,非常人所及。

而且,並不像是他一直所自稱的隱世儒生——普通的儒生可沒法將前朝這些名士官員的來歷與學派全部如數家珍。

難不成陸先生與前朝那些舊臣有關系?

這個念頭讓謝翊心頭一跳

很快,他搖搖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從腦海中丟出去,即使如此,還是情不自禁上下打量起在書架旁邊專註理書的陸九川。

陽光透過窗格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謝翊看著陸九川的身影,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專註寧靜,此情此景,莫名讓謝翊產生一種錯亂感。

沒讀過多少書的腦子裏忽然出現了一句最近剛看到的“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倒是很應景。

心中的疑惑積累太多,謝翊最終還是沒忍住,他拿起昨日談起的一本書,靠在書架上,似乎只是好奇詢問:“先生我還是沒弄懂這本《南華散記》,書上明明沒寫著者,先生為何當時一眼就斷定是前朝永和年間的作品?”

陸九川聞言轉身,動作輕柔接過謝翊手中的書冊,指尖不經意地擦過謝翊的手背。

他輕車熟路地在書頁之間翻出一處極不顯眼的印章圖案,“將軍請看這個印章——這是永和年間著名畫家顧沅的私印,既然有他的印在,總之不會早於永和年,也不會晚於景洪年,而且極有可能作者就是顧沅。”

“顧沅此人我聽過,最擅畫風景,好結交酒友;可他畢竟是個畫家,並非文人,這本書我讀過,寫得也算不錯,將南華等地的風土人情記錄很到位,所以為何不能是他將私印贈予朋友,其子孫後代代代相傳?”

謝翊的追問雖然是有點強詞奪理,但這私印也沒有名字,說不定這位大畫家也喜歡刻印,自己用了再送給朋友之類的。

“只是他們這些人的私印是不可能隨意贈人的。”

陸九川將書架上的書擺放好,“將軍見過顧沅的《行春踏青圖》嗎?所繪的就是他行至南華附近與好友踏春賞景的過程。況且,誰說畫家就不能寫游記了?”

謝翊當然沒見過,但他上次聽說這幅圖還是在整理庫中前朝書畫的時候,掉出來的一張清單,所列都是大家之作,可惜大多都已經被燒毀了。

他在意的也就是這個。

顧沅是前朝的宮廷畫師,流傳到民間的書畫寥寥無幾,幾乎都在勳貴手中,陸九川這個“普通儒士”為什麽會知道這個《行春踏青圖》畫的是什麽?

謝翊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沈了幾分,“這麽聽著,先生似乎對前朝朝堂的舊事似乎格外了解——顧沅可是當時的宮廷禦筆畫師,先生為何對他的畫作與生平經歷這麽熟悉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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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川:(戰略微笑並捂緊大號)什麽啊,什麽前朝什麽畫師,我不知道啊。

謝翊: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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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液來,收藏來,四面八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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