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Chapter4 忠言逆耳 ……

關燈
第4章 Chapter4 忠言逆耳 ……

“這下雷家的小子怕是這幾天都出不了門了。”

酒坊裏的事雖然不到人人都知道的地方,但大家在一起做事當值,怎麽也有所耳聞,看著雷蒙巡查時黑如鍋底的臉色,只能暗暗在心中為雷公子默哀。

陸九川散值後去丞相府登門拜訪魏謙,恰好這時魏度剛進門,邀功似得捧著謝翊給他的棗泥糕塞到他爹眼前,“爹,這是謝將軍給我的。”

“給你的你就吃唄。”魏謙不解,盯著棗泥糕看了許久。要是魏度再不收回去,魏謙都得懷疑謝翊是不是正被皇帝監禁,要用這種方式給他傳遞消息。

魏度挺胸擡頭極其自豪,“還有,今天謝將軍說我說話做事越來越像爹了。”

陸九川沒忍住笑出聲,誰不知道魏謙總念叨魏度缺心眼,一點也不像他這個爹。謝翊這麽一說,也不知道在誇他,還是借他打趣魏謙了。

魏謙無言以對,將兒子從主廳推出去,“這是謝將軍在罵你爹不請他吃飯,快回去溫習功課,爹與少傅還有事要說。”

送走這麽個小祖宗,魏謙坐了下來,親自給陸九川倒上茶,“少傅怎麽有空來寒舍坐坐?”

諸君都知道陸九川這人這幾年一不問政,二不同官員往來。他主動到誰府上去,這還是第一次。

陸九川掃過丞相府內堆積如山的書本賬冊,答非所問,“魏相難得不忙。”

自魏謙出任丞相以來他就常忙於國事,原本他管著人口稅收糧食的事,蕭桓登基後又把這些事原封不動地拋給他。

“有什麽忙不忙的,不過都是為陛下做事。少傅今日前來恐怕不是為了找我喝茶聊天吧。”

“是,我今日是為靖遠侯而來。”陸九川也不再寒暄,他開門見山,從袖間拿出皇帝的手諭,上面寫著叫謝翊赴任尚書臺的諸多事。

在朝中真要算起來,魏謙才是與謝翊走得最近的。

那些年謝翊的兵馬糧草補給全憑魏謙在後方治理著,正因如此,謝翊才能全心投入前線的戰場。文主內,武主外,珠聯璧合,真當是一段佳話。

魏謙接過皇帝的手諭,從頭到尾飛速看了幾遍,神色凝重地捋了幾把胡子,“陛下真打算這麽做?謝翊怎麽可能願意啊?”

年輕人有骨氣有傲氣,他做過統率三軍的大將軍,曾經萬軍排山倒海的氣勢猶在耳邊,怎麽願意再屈居與小小的尚書臺?

“這可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原本只想讓他安穩呆在京城裏,我幫他選了這麽一個位置。謝翊因此一蹶不振都是小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蠱惑,日後必有大患。”

魏謙點點頭,“那少傅想好怎麽勸他赴任了嗎?”

“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利弊擺在眼前,我想謝翊也能聽得進去——況且陛下有心收束兵權,制衡各方勢力,這事交給別人,陛下也不放心。”

蕭桓看似是謝翊兩個選擇,實際上路只有一條——生或死。陸九川覺得只要謝翊不傻,他就應該知道要選擇哪條路。

“行,我陪你走一趟。”

魏謙換上仆役送來的大氅,出門時想起來之前謝翊還在京城時,與他說的西街的一家點心,“順路給他帶點吃的吧,他最喜歡吃西街那家的雲片糕,邊吃邊聊或許好些。”

比起官員聚居,一拐彎就能碰見三四個同僚的皇城東街,一路朝西走,獨自坐落在城西,孤零零一座靖遠侯府倒顯得寬敞清靜,最適合養病。

兩人到的時候,謝翊正在院中練他的劍,此時仆役來報,是魏相與陸少傅兩人登門。謝翊心裏忽然空落了一下,只能寄期望來的是好消息,吩咐道,“叫兩位大人進來吧。”

待魏謙與陸九川被仆役引至這邊時,謝翊已經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握著軟布細細擦拭著手中一柄長劍。

這柄劍劍身狹長,劍刃鋒利吹毛斷發,寒氣逼人,是難得的寶劍,而這正是那柄皇帝親賜名的承岳。

初春乍冷的時節,他練劍時本穿得單薄,活動一會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寒風一吹不自覺就打個寒戰。

還沒來得及與謝翊打聲招呼,陸九川感覺兩手一沈,低頭發現魏謙不由分說地將手裏的食盒塞到自己手上。

在陸九川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丞相解開自己的大氅,披到謝翊身上,“明知道自己身上傷沒好全,還在這吹涼風?”

衣服剛搭上去,謝翊聳聳肩,抖落身上還帶著魏謙體溫的大氅,賭氣似的把身子扭到另一邊去,留給兩人留下一個倔強獨立的背影。

“你就非得作踐自己,把自己身體整垮才滿意是嗎?”

丞相端的是溫潤儒雅,一向待人隨和,重話都說得少,這下是罕見地生氣了。謝翊自知理虧,放下手裏的劍,俯下身乖乖撿起大氅,又重新披在自己身上。

然後,謝翊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和鞋尖,嘴唇抿成一條線,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過。

“走吧進屋,外面怪冷的。”

外面風寒霜重,謝翊身上傷沒好全,還穿得這麽薄,這麽呆下去遲早凍壞。

魏謙伸手牽起謝翊的小臂把他從石凳上拽起來,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推進房間裏去。

手掌按在謝翊的肩上時,他身體僵硬了一瞬,卻沒有反抗,乖順地被推進屋子裏。

另一邊,陸九川早已將提來的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將裏頭幾樣糕點和一壺熱茶一一取出來擺好,“知道你心裏難受,專門給你買的,不管幹什麽,身體要緊,總要先吃飽飯。”

謝翊的目光掃過桌上這些食物,最後落在門外石桌上那柄孤零零的劍上,聲音略有些沙啞,“丞相和先生登門拜訪總不會是為了幾碟糕點吧,看樣子陛下真的不打算再叫我領兵了。”

“沒有,”陸九川面無表情將皇帝給他說的話對著謝翊覆述了一遍,連語氣都還原了八成,最後補充了一句,“陛下給了你兩個選擇。”

陸九川朝他依次伸出兩個指頭,“等死,或者你去做個蘭臺史令。”

等死是字面意思無需解釋,謝翊不解的後面那個選擇,“我是個帶兵的,蘭臺史令不是個文官,叫我去做什麽?”

“蘭臺史令負責重要文書的編纂,時機合適你就能借給新兵編纂兵書的名義接觸新兵營,等那時候校尉營,甚至城防營,你都能去。”

謝翊也不知道該說這個主意好還是不好,半晌才憋出來句,“……陛下還挺貼心。”

陸九川不再說話,擺明了是叫他選,等死還是憋屈死——在謝翊眼中反正橫豎都是死,還是去蕭桓面前抹脖子更好。

可真準備抹脖子,謝翊也得最重要的事問個清楚,“陛下有說何時將印璽歸還?”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魏謙這時才開口,“謝翊,你真不知道……你的罪名其實一直沒翻案,歸還印璽至少應該等到翻案的時候。”

謝翊宛如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猛然轉頭看他,瞳孔緊縮,“意思是,我現在在外頭那些人看來還是個……”

“反賊。”陸九川一字一頓,替謝翊接上這個說不出口的詞。

魏謙眼疾手快,在謝翊暴起要去外頭取劍之前按住他,“你冷靜點,陛下這麽做也是有他的苦衷。”

“陛下有苦衷也不應該是把我往絕路上送,我為陛下所立下的功勞不少嗎!”

功勞多不多,少不少,沒有人比蕭桓清楚。

百位有之功臣論功排序行賞時,謝翊是唯一一個沒有一開始同蕭桓揭竿而起,功勞還排進前二十的功臣。

猜忌的種子種下只需要一瞬間。蕭桓高坐龍椅,俯視著叩謝聖恩的臣子時,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謝翊身上,過分樸素的官服在他身上也比別人好看,在一群家室都有的人中,真的太年輕了。

蕭桓從不否認謝翊對他的的忠誠,但是他不能去賭謝翊十年後對新君的忠誠。

知道真相給謝翊的打擊不小,他的心緒現在有點恍惚。在難過與自嘲間,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為什麽啊……陛下不是說過要替我查明清楚嗎?”

……君臣不相疑其實沒必要到這個程度。

陸九川不動聲色往魏謙的方向倒了一下,只用他們兩人才能聽清的聲音,“我準備明天把他這句話轉告給陛下,愧疚死他。”

魏謙偏頭目光轉向他,兩人四目相對,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有些事情可能不止你所想的這樣簡單,到了這一步,誰都沒得選。”魏謙耐下心,沈聲勸道,“蘭臺史是目前來說最好的一個地方了。”

“那我是不是要跪地叩謝聖恩?陛下體恤我現在無仗可打,怕我閑得發慌,指了這麽一個差事給我,那我真——”大不敬的話剛到嘴邊,魏謙臉色大變,倏然起身一把捂住謝翊的嘴,將他的後半句話硬生生按回去。

魏謙呵斥,“慎言,禍從口出。”

“唔唔!!!”

兩人登時僵持起來,誰都不願意先放手。

陸九川在一旁置若罔聞,他晃晃悠悠從房間的架子上找了三個瓷杯,拿手一摸,好像不常用,也不知道幹不幹凈。以防這只是謝翊擺著玩的,陸九川擦了自己那一只,忽略對面兩人的糾纏,拎著茶壺替他們倒了茶,馥郁的茶香很快溢慢整個屋子,聞著就叫人覺得暖和。

謝翊“唔唔”地抗議,想要掙脫魏謙的束縛;但魏謙雖為文臣,到底也是戰場上下來的,壓制住謝翊綽綽有餘。

最終謝翊率先示弱,舉起雙手,放松緊繃的身體,魏謙才把按在謝翊嘴上的手放下了,不動神色地將手收回袖子裏擦擦手掌。

他無視了謝翊心裏此時巨大的難受與痛苦,把下午他遇見魏度的事翻出來,“你到底給魏度說了什麽東西,他今天樂得跟傻子一樣,估計現在還樂著。”

謝翊無語,“早知道不誇他了。”

雖然對魏公子的缺心眼有所耳聞,謝翊沒想到有這麽缺心眼。

陸九川心裏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都變成一聲嘆息和一句“天怪冷的,先喝茶吧。”

作者有話說:

----------------------

聽到陸九川轉達的蕭桓:無話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