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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骨輪回星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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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骨輪回星辰變

白硯握著日曜刀,站在白象山的廢墟之上。

刀身傳來血脈深處的共鳴,像沈睡已久的古老魂靈被喚醒。那些曾被族長白象封印的記憶、咒術、屬於阿爾默族的榮光與傷痛,如決堤洪水沖進他的識海。

他看見荒漠中連綿的帳篷,族人圍聚篝火,寶石在夜幕下閃爍如星海;他看見鍛造爐中沸騰的金液,匠人吟唱著失傳的咒文,將星辰之力錘打進刀劍;他看見三萬青壯離鄉的背影,風沙卷起他們的衣擺,走向那個名為“守淵者”的承諾。

最後,他看見血。

漫山遍野的血,浸透沙土,染紅山巖。屍骸堆積成塔,怨氣凝成終年不散的紅花。而在這慘烈畫卷的中心,站著一個黑袍身影——背對著他,仰望著火山噴發的赤紅天穹。

“醒過來。”

有個聲音在呼喚。

不是白象的聲音,更陌生,更蒼老,仿佛從時間的另一頭傳來。

“阿爾默的繼承人,以血為鑰,以魂為引,打開被遺忘的門。”

白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日曜刀嗡鳴著,刀身流淌的金光不再溫暖,而是變得灼熱、銳利,像要切開什麽看不見的屏障。他腰間的寶石腰帶開始瘋狂閃爍,各色光芒交織成網,將他整個人包裹。

“白硯!”九如察覺到不對,上前想拉住他。

但遲了。

白硯忽然舉起日曜刀,朝著虛空猛地一斬!

沒有斬向任何實體,刀鋒所過之處,空間卻像布帛般被撕裂。不是物理的撕裂,而是某種更本質的、屬於“存在”本身的裂痕。裂縫中湧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粘稠的、翻滾的記憶洪流——

百年前的因果,就此拉開。

那是一個尚未有“守淵者”的時代。

人間妖物橫行,災禍頻發,王朝更疊如四季輪轉。百姓流離,餓殍遍野,無數修行者前赴後繼,卻無人能真正平定亂世。

直到“圓合樓”發出詔令。

這座矗立於昆侖之巔的古老樓閣,傳說中溝通天地的所在,宣布將選拔一位“守淵者”——執掌天地平衡,鎮壓世間邪祟,享無上榮耀,受萬民供奉。

詔令一出,天下震動。

三年間,八方英豪匯聚昆侖。比試一場接一場,屍骨堆積如山,鮮血染紅雪階。最終,站在圓合樓前的,只剩三人。

兩位少年,一位少女。

白發少年名叫“燼”,生於極北冰原,修的是至純至凈的寒冰道法。眉目清冷如雪,性格卻溫柔似水,腰間懸一柄無鞘玉劍,名曰“凈塵”。

黑發少年喚作“淵”,來自南疆沼澤,擅馭百毒萬蠱,行事詭譎難測。眼眸深邃如夜,笑意從不達眼底,手中把玩著一枚永不停轉的青銅羅盤。

少女無名,自稱“阿蕪”。西漠游牧部族出身,天生與火焰親和,能馭日炎月華。紅衣似火,笑容明烈,腕上九枚金鈴隨步清響,聲可破妄,亦可招魂。

三人在長達一年的最終試煉中相遇、相爭,最後竟成了同伴。

他們一起闖過嘆息谷的幻境迷霧,谷中亡魂的悲泣能讓最堅硬的心神崩潰。是阿蕪燃起金鈴真火,灼破虛妄;是淵以毒攻毒,以幻制幻;是燼以冰心鎮魂,護住三人靈臺不滅。

他們並肩平定圓合樓的“千傀之亂”——三百具上古傀儡蘇醒,屠殺樓中修士。淵布下萬蠱大陣延緩傀儡攻勢,阿蕪以焚天之炎灼燒核心,燼則以冰封千裏之術,將剩餘傀儡永久凍結在昆侖寒冰之中。

試煉結束那日,圓合樓主親自接見。

“守淵者只能有一位。”樓主的聲音回蕩在空曠大殿,“你們三人,需決出最後的勝者。”

按照規矩,最終對決應是生死之戰。

但那一夜,阿蕪找到了燼和淵。

三人坐在昆侖絕頂的望月臺上,腳下雲海翻騰,頭頂星河璀璨。阿蕪解下腰間酒囊,仰頭飲了一大口,然後遞給燼。

“我不想和你們打。”她說,眼睛亮得像星辰,“這三年,我見過太多人為了這個位置兄弟反目、師徒成仇。我不想我們也變成那樣。”

淵把玩著羅盤,青銅指針滴答輕響:“那你覺得該如何?”

阿蕪笑了。

她站起來,走到懸崖邊,張開雙臂,紅衣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燼,你記得我說過嗎?我出生的那晚,西漠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部族的薩滿說,這是‘凈世之兆’,說我會帶來改變。”她轉過身,看著燼,“我覺得,那個改變不是讓我成為守淵者。”

燼皺眉:“阿蕪,你——”

“聽我說完。”阿蕪打斷他,“你修的是至純道法,心性最合守淵者的要求。淵……”她看向黑發少年,“你心思太深,手段太詭,圓合樓那些老頭子不會放心把位置交給你。至於我——”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釋然。

“我討厭被束縛。守淵者要鎮守一地,要處理無數繁瑣事務,要成為‘象征’。我不行,我會瘋的。”

淵忽然開口:“所以你要退出?”

“不。”阿蕪搖頭,“我要‘犧牲’。”

在兩人震驚的目光中,她開始解釋一個瘋狂的計劃。

三日後,最終對決在圓合樓前的“天道臺”舉行。

臺下萬人圍觀,樓中長老列席。燼對淵,冰與毒的對決本該驚天動地,但戰鬥開始不到一刻鐘,異變陡生——

阿蕪忽然沖上天道臺。

不是幹預比試,而是直接沖向臺中央懸浮的“守淵令”。那枚由昆侖本源凝成的玉令,是守淵者權柄的象征,觸之者若非命定之人,必遭反噬。

“阿蕪!不要!”燼驚呼。

但阿蕪已經握住了守淵令。

玉令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天道臺陣法全面激活,無數光刃從四面八方斬向這個“破壞規則”的闖入者。阿蕪不閃不避,只是回頭,對燼笑了笑。

然後用盡全部修為,將守淵令擲向燼。

“接住——!”

燼下意識接住玉令。就在他觸碰玉令的瞬間,阿蕪的身影被漫天光刃吞沒。

紅衣破碎,金鈴崩散。

她在消散前最後一刻,嘴唇微動,說了三個字。

燼看懂了。

她說的是:“別回頭。”

光刃散去,天道臺上只剩燼一人站立。他握著溫熱的守淵令,看著阿蕪消失的地方,那裏空無一物,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淵站在臺下,面無表情。青銅羅盤在他掌心瘋狂旋轉,最終“哢嚓”一聲,裂成兩半。

圓合樓主緩緩站起,聲音傳遍昆侖:“勝者,燼。即日起,承守淵者之位,執天地法度,鎮世間邪祟。”

萬人跪拜,山呼海嘯。

燼穿著黑袍,接過象征守淵者的“承影劍”——那時它還叫“凈塵”,是他自己的佩劍。他站在高處,看著匍匐的人群,看著空蕩蕩的天道臺,看著遠處淵轉身離去的背影。

心中沒有榮耀,只有一片荒蕪。

但他記得阿蕪最後的話。

別回頭。

守淵者燼的時代,就此開始。

他確實不負所托。

承位第一年,他孤身入南疆,鎮壓為禍百年的“萬蠱老祖”。那一戰毒瘴彌漫三千裏,燼以冰封之術凍徹天地,將老祖永封寒冰之下,南疆自此太平。

第二年,東海有惡蛟興風作浪,吞噬過往船只。燼踏浪而行,與惡蛟鏖戰七日,最終斬其首,抽其筋,以蛟骨重建被毀的港口燈塔,光照海域,護航百年。

第三年,西域佛國出現“魔佛”篡改經文,惑亂信徒。燼入佛國,與魔佛辯經九九八十一日,最終以“凈世真言”破其邪說,魔佛自焚而亡,正統得存。

十年間,燼踏遍九州,平定災禍十三起,誅滅大妖九尊。人間漸覆清明,百姓感念其德,為其立生祠,鑄金身,香火鼎盛。

曾經反對他上位的圓合樓長老們,也漸漸心悅誠服。他們將燼送上神壇,稱他為“世間唯一的光”。

無數修行者追隨他,自願成為“守淵者”的羽翼。他們建立秩序,制定律法,匡扶正道。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似乎真的要到來了。

燼身邊漸漸聚集起一群人。

有出身名門正派的劍修,有隱世不出的陣法大師,有精通醫毒的藥師,也有善於治理的文人。他們自稱“守淵盟”,立志輔佐守淵者,共創萬世太平。

燼給了他們權力,給了他們資源,給了他們一切想要的——除了信任。

他始終記得阿蕪消失前的眼神,記得淵離開時破碎的羅盤。榮耀越盛,孤獨越深。每到夜深人靜,他總會獨自登上高處,望著昆侖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追隨者們說,守淵者是在憂心天下。

只有燼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變故發生在守淵者承位的第十五年。

那一年,天地異象頻發。

先是東海無端起浪,浪高百丈,淹沒沿岸十三城;接著南疆萬蠱躁動,毒蟲肆虐,千裏赤地;北原冰封提前三月,凍死牲畜無數;西漠則連續三年大旱,河流幹涸,綠洲消失。

圓合樓的觀星師夜觀天象,得出一個令人恐懼的結論:

“地脈將崩,火山將醒。”

他們所說的火山,是無名火山。

那座位於九州中央、沈寂萬年的死火山,地底深處積聚的能量已經到了臨界點。一旦爆發,半個九州將化為焦土,生靈塗炭,文明斷絕。

唯一的辦法,是鎮壓。

但以人力鎮壓火山,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圓合樓召開緊急會議,守淵盟全員到場。討論持續七天七夜,提出的方案一個比一個殘酷——有說需要十萬生祭,有說需要抽取三條龍脈,有說需要獻祭一位半聖級強者。

燼聽著,始終沈默。

直到第八日清晨,他獨自登上無名火山。

火山口深不見底,暗紅色的巖漿在下方緩緩翻湧,熱浪扭曲空氣。燼站在邊緣,承影劍插在身邊,黑袍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

然後下山,召集守淵盟。

“我有辦法鎮壓火山。”他說,“但需要三萬修行者。”

眾人嘩然。

三萬修行者,幾乎是當時天下近半的修行力量。要他們去送死?誰會願意?

但燼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沈默了。

“不是送死,是‘永鎮’。”他展開一卷古老的陣圖,“以三萬修行者為基,布‘周天星鬥大陣’,將他們的神魂與火山地脈相連。從此他們的生命將化作陣法的能源,只要陣法不破,火山永寂。”

這意味著,三萬修行者將永遠失去自由,成為活著的“陣眼”,意識困於地底,承受永恒灼燒之苦。

“這……太過殘忍。”一位長老顫聲說。

燼看著他們:“那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嗎?還是說,願意眼睜睜看著火山爆發,億萬生靈塗炭?”

無人應答。

“人選呢?”有人問,“誰會自願……”

“阿爾默族。”燼說出一個名字。

全場死寂。

阿爾默族,那個隱居西北荒漠的古老部族,族人天生與寶石親和,修為深厚,且人數恰好在三萬左右。更重要的是,他們幾乎不與外界往來,少了他們,對九州格局影響最小。

“可是……”有人猶豫,“阿爾默族與我們並無仇怨,這……”

“我會說服他們。”燼打斷道,“告訴他們,這是一場偉大的犧牲,是為了天下蒼生。後世會銘記他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守淵盟成員面面相覷,最終,在“大義”面前,紛紛低頭。

只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年輕修士,名叫“淩虛”,是最早追隨燼的幾人之一。他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守淵者大人……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嗎?用三萬無辜者的永恒痛苦,換取所謂的太平?這與邪魔何異?”

燼看著他,許久,輕聲說:“淩虛,你退下吧。”

“大人!”

“退下。”

淩虛看著燼冰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位他崇拜了十五年的守淵者,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昆侖雪中對他伸出手的白發少年。

他後退兩步,轉身離開。

再也沒有回來。

燼親自去了阿爾默族。

他沒有說“鎮壓”,他說的是“遷徙”。

“西北荒漠環境惡劣,資源匱乏。”燼對阿爾默族長說,“我知道一處綠洲,水草豐美,天地靈力充沛,足以讓全族安居樂業。”

族長問:“代價呢?”

“沒有代價。”燼微笑,“只是那綠洲位於一處秘境,進入後需暫時封閉與外界往來,以免靈氣外洩。待綠洲穩固,自可重開通道。”

阿爾默族相信了。

他們相信這位十五年來匡扶天下、德高望重的守淵者。

三萬族人收拾行囊,跟隨燼出發。他們穿越荒漠,越過雪山,走了整整一年,最終到達的卻不是綠洲。

是白象山。

是那座即將噴發的無名火山。

當阿爾默族人看到火山口翻湧的巖漿,看到周圍早已布置好的巨大陣法時,一切都晚了。

燼站在陣眼中心,承影劍指向天空。

“結陣。”

守淵盟的三千修士同時催動法力,周天星鬥大陣轟然啟動。無數光柱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星圖,然後倒扣而下,將整個白象山籠罩。

阿爾默族人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身體無法動彈,修為被陣法強行抽取,神魂被無形的鎖鏈拖拽,朝著火山深處沈去。

“守淵者——!你騙我們——!”族長嘶吼,目眥欲裂。

燼閉上眼睛。

“為了蒼生。”他說。

然後,劍落。

三萬阿爾默族人,被生生煉入陣法。他們的身體在山腳化作白骨,神魂被禁錮於火山之下,日夜承受地火灼燒。怨氣沖天而起,凝結成漫山遍野的紅花,那是他們永不瞑目的眼睛。

火山平息了。

巖漿凝固,熱氣消散。白象山從此死寂,成了一座再也不會噴發的死火山。

消息傳回九州,舉世歡騰。

人們歌頌守淵者的偉業,稱讚他以大智慧、大勇氣化解了滅世之災。沒有人提起阿爾默族,或者說,沒有人敢提起。那段歷史被刻意抹去,三萬人的犧牲,被簡化成史書上一句輕飄飄的“守淵者引地脈,鎮火山,天下安”。

燼回到圓合樓,接受萬民朝拜。

但他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光。

火山鎮壓後的第三年,一個黑衣人找到了燼。

那時燼正在昆侖之巔閉關,試圖參透更高境界,以彌補心中越來越深的空洞。

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閉關室外。

燼睜開眼,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淵。

十五年過去,他幾乎沒變,只是眼神更冷,氣質更陰郁。手中把玩著一枚新的青銅羅盤,指針滴答作響。

“好久不見,守淵者大人。”淵的聲音帶著譏諷。

燼沈默片刻:“你來了。”

“來看看你。”淵走進來,環視簡樸的石室,“看看這位為了天下蒼生,不惜讓三萬無辜者永世受苦的聖人,過得如何。”

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你來殺我?”

“不。”淵笑了,笑意冰冷,“殺你太便宜了。我要讓你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親眼看著你守護的一切,是怎麽一點點崩塌的。”

他走到燼面前,俯身,貼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你知道阿蕪臨死前,最後對我說了什麽嗎?”

燼的呼吸一滯。

“她說:‘告訴燼,別成為他們想要的那種守淵者。’”淵直起身,眼神憐憫,“可惜,你讓她失望了。”

燼閉上眼睛。

“出去。”

淵大笑離開。

那之後,怪事開始發生。

先是守淵盟內部出現分裂。有人質疑當年火山鎮壓的真相,有人不滿燼越來越獨斷專行。曾經鐵板一塊的聯盟,漸漸生出裂痕。

接著,各地開始出現反對守淵者的聲音。有人說他權力太大,已近獨裁;有人說他手段殘酷,與邪魔無異;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是為了蒼生,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

流言愈演愈烈。

而燼,始終沈默。

他不再解釋,不再辯駁,只是繼續做他認為該做的事——平定災禍,誅殺邪祟,維持著他一手建立的秩序。

直到那場大火。

鎮壓火山後的第五年,圓合樓突然起火。

不是尋常火災,而是從內部燃起的、無法撲滅的靈火。火光沖天,映紅半邊天空,樓中珍藏的典籍、法器、無數代人的心血,付之一炬。

燼趕到時,圓合樓已是一片廢墟。

廢墟前,站著一個人。

淩虛。

那個當年質問他的年輕修士,如今臉上布滿燒傷疤痕,眼神瘋狂。

“守淵者大人,”淩虛的聲音嘶啞,“您知道這火是怎麽燒起來的嗎?”

燼看著他,沒有說話。

“是我。”淩虛笑了,笑容扭曲,“我用您當年教我的‘凈世真炎’,燒了這座囚禁思想的牢籠。您說過,這火焰可以凈化世間一切汙穢——那圓合樓的虛偽,您自己的罪孽,是不是也該被凈化?”

燼握緊承影劍:“淩虛,回頭。”

“回頭?”淩虛大笑,“我早就回不了頭了!從您決定犧牲阿爾默族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追隨的從來不是什麽聖人,只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偽君子!”

他猛地撕開衣襟。

胸口,插著七把匕首,排列成詭異的陣型。

“這是‘七苦噬心陣’。”淩虛說,鮮血從嘴角溢出,“以我的生命為引,以我的怨恨為燃料,我將詛咒您——詛咒您永世不得超生,詛咒您經歷無盡輪回,每一次都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一切在眼前毀滅!”

燼臉色驟變:“住手!”

但遲了。

淩虛拔出第一把匕首。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每拔出一把,他的身體就透明一分,而一股陰冷怨毒的力量,就朝著燼洶湧而來。那是純粹的惡意,是燃燒生命換來的詛咒,是絕望之人最後的反擊。

燼揮劍斬去,劍氣穿透淩虛的身體,卻無法阻止詛咒的成型。

當第七把匕首拔出,淩虛徹底消散。

只留下一句話,回蕩在廢墟之上:

“我會在地獄等你……守淵者。”

詛咒降臨。

燼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拽著他的神魂,要將他拖入某個無盡的循環。他咬牙抵抗,承影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試圖斬斷詛咒的鎖鏈。

但他失敗了。

詛咒太強,那是燃燒生命、燃燒靈魂、燃燒一切換來的惡毒願望。

就在這時,一個人出現了。

是淵。

他不知何時來到廢墟,手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透明晶石。

“沒想到吧?”淵看著他掙紮的樣子,笑容冰冷,“淩虛是我的人。從他離開守淵盟那天起,就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燼瞪大眼睛。

“為什麽……”

“為什麽?”淵走到他面前,將晶石按在他額頭,“因為我要你活著受罪。死了太輕松,輪回太便宜。我要你永遠記得,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記得阿蕪的死,記得阿爾默族的三萬冤魂,記得那些因你而毀滅的一切。”

晶石融入燼的眉心。

“這是‘輪回石’。”淵的聲音越來越遠,“它會讓你不斷重生,不斷經歷相似的命運。每一次,你都會擁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記憶,但最終,你都會走上守護之路,然後……看著一切在你眼前崩塌。”

燼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最後看到的,是淵轉身離去的背影,和廢墟上空,那輪血紅色的月亮。

輪回開始了。

第一世,他是個鄉村私塾先生。當地鬧瘟疫,他竭盡全力救治,最終卻被恐慌的村民綁上火刑架,罪名是“傳播邪術”。火焰吞噬身體時,他想起了淩虛的詛咒。

第二世,他是個邊境守將。外敵入侵,他死守孤城三月,糧盡援絕。最後城門被破,他被萬箭穿心,看著城中百姓被屠殺殆盡。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每一次,他都心懷善意,試圖守護什麽。每一次,都以悲劇收場。

輪回石抹去了他前世的記憶,但詛咒的力量讓他每一世都不得善終。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他困在其中,無法醒來。

直到這一世。

他叫九如。

記憶的洪流退去。

白硯那一刀斬開的裂縫緩緩閉合,最後一點畫面消失在空中。

他癱跪在地,日曜刀脫手,大口喘氣。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太過龐大、太過沈重,幾乎將他的識海撐爆。

九如站在他身邊,臉色蒼白如紙。

剛才的記憶洪流,他也看見了。

不,不止是看見——那些畫面湧入他腦海時,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悔恨、絕望,那是靈魂深處的共鳴。

他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他是燼。

是守淵者。

是那個犧牲了三萬阿爾默族人的劊子手。

是那個被最信任的追隨者詛咒,永世輪回的罪人。

“呵……呵呵……”九如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哭泣,“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真相……”

芒種和烈風煌也趕到了。她們看到白象山的劇變,看到山頂消散的屍塔,看到九如和白硯的狀態,心中都有了不祥的預感。

“九如哥哥?”芒種小心地喚他。

九如轉過頭。

那雙總是溫和清澈的眼睛,此刻翻湧著滄海桑田的痛楚。他看向芒種,看向她右眼上纏著的雲錦繃帶——那是他曾經的寶物,是他還是守淵者時,從西天佛國求來的聖物。

“芒種,”他輕聲說,“我騙了你。”

“什麽?”

“我說這雲錦只是塊能吸納靈力的布。”九如擡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繃帶,“其實它是‘護身雲錦’,能隔絕一切邪念怨氣。我把它給你,不是想保護你,是……”

他頓了頓,聲音顫抖。

“是想贖罪。”

烈風煌皺眉:“九如,你到底在說什麽?”

白硯掙紮著站起來,他看著九如,眼神覆雜:“他……他是守淵者。百年前鎮壓火山,犧牲阿爾默族人的那位守淵者。”

空氣死寂。

烈風煌的瞳孔驟然收縮。芒種瞪大眼睛,左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芒種搖頭,“九如哥哥他……”

“是真的。”九如閉上眼睛,“我就是燼。那個被詛咒永世輪回,每一次都不得善終的罪人。”

他想起桃花村的祭壇,想起風息圓的深潭,想起石中村的石磨。每一次,他都試圖救人,試圖彌補,試圖贖罪。但每一次,悲劇都會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就像詛咒在嘲弄他:你看,無論你怎麽努力,結局都不會改變。

“那……那我們這一路……”芒種的聲音在抖,“都是……”

“都是輪回的一部分。”九如苦笑,“我不斷重生,不斷相遇相似的人,經歷相似的事。你們……”他看向三人,“可能也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輪回裏。”

白硯握緊日曜刀:“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我是阿爾默族的後人?你想贖罪?”

“一開始是。”九如承認,“但後來……不是了。”

他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陪他走過屍山血海、看過人性至暗的同伴。

“這一世,我想改變。”他說,“不只是贖罪,是真的想……結束這一切。”

烈風煌沈默良久,忽然問:“怎麽結束?”

九如擡頭,看向北方。

無名火山的方向。

“去那裏。”他說,“去我死去的地方。詛咒的源頭在那裏,一切的開始和結束,都在那裏。”

他轉身,面向三人,深深鞠躬。

“這一路,謝謝你們。”

“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

說完,他提起承影劍,轉身向北。

“等等!”芒種沖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

“芒種……”

“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芒種的左眼湧出淚水,“你說過會治好我的眼睛!你說過……說過很多承諾!現在你想一個人去送死嗎?”

九如看著她,看著這個失去右眼、卻比任何人都堅強的少女。

“這一路,我已經害了太多人。”他輕聲說,“阿蕪,淩虛,阿爾默的三萬族人,還有……可能無數輪回中,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我不想再害你們了。”

“那就別害我們。”烈風煌走過來,修羅刀扛在肩上,“讓我們幫你。結束這該死的輪回。”

白硯也站到他身邊,日曜刀的金光重新亮起。

“阿爾默族的血仇,不該由你一個人承擔。”他說,“族長犧牲自己,不是為了讓仇恨延續。是為了……解脫。”

九如看著他們,喉結滾動。

許久,他點頭。

“好。”

四人再次上路。

這一次,方向明確——無名火山。

燼的葬身之地,詛咒的源頭,一切的終點。

路上,九如問白硯:“那一刀……你是怎麽做到的?斬開時空,看到過去?”

白硯搖頭:“不是我做到的。是日曜刀,是阿爾默族的血脈記憶,還有……”他頓了頓,“可能還有族長白象殘存的力量。他想讓我們看到真相。”

“看到真相之後呢?”烈風煌問,“我們能打破詛咒嗎?”

沒有人回答。

夕陽西下,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無名火山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那是一座死寂的、灰黑色的山,山頂平坦,像被什麽力量削平。山體布滿裂縫,卻沒有一絲熱氣冒出,就像一具巨大的、早已冷卻的屍體。

九如知道,火山深處,埋著阿爾默族三萬人的怨魂。

也埋著他自己的屍骨。

百年前,他被曾經的追隨者高舉著,丟入巖漿。他們在火山口外,用尖刀刺破胸口,以血為誓,詛咒他永世受苦。

那些追隨者的後代,可能還活在世間的某個角落。

那些被犧牲的阿爾默族人,怨魂仍在火山下哀嚎。

而他,燼,九如,守淵者——

困在這無盡輪回中,已經太久太久。

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他要在一切開始的地方,終結一切。

哪怕代價是,徹底消散。

夜幕徹底降臨時,四人抵達火山腳下。

九如擡頭,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山,輕聲說: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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