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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仙非畫中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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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仙非畫中人(二)

那女子坐在亭中,背對著眾人,一襲紅衣在滿山紅花的映襯下,本該是濃烈奪目的。可走近了看,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的坐姿很怪。不是端坐,也不是隨意倚靠,而是一種近乎蜷縮的姿態,肩膀微微聳起,後背的衣服在腰臀處高高隆起一塊,像藏了個包袱,又像是……骨骼畸形。紅衣是粗布料子,洗得發白,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幹幹凈凈,在暮色裏泛著柔和的、舊年歲般的光澤。

琴聲已經停了。

但餘韻還在花海裏飄蕩,混著未散的歌聲,像一縷抓不住的煙。

九如走到亭前,拱手行禮——動作標準,姿態恭敬,是行走江湖面對未知存在時最穩妥的禮節。他聲音平和,不帶半分倨傲:“請問,這裏是哪裏?”

女子沒有回頭。

她只是動了動鼻子——很細微的動作,但九如看得清楚,那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像是在嗅聞什麽。然後,她擡起一只手,指向亭子正對面的方向。

那只手很瘦,手指細長,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像凍傷留下的痕跡。

“就是你看見的。”她開口,聲音與剛才唱歌時截然不同——唱歌時清越婉轉,此刻卻沙啞低沈,帶著某種粗糲的質感,像砂紙磨過石板。

九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亭子對面,是一片更密集的花海。紅花層層疊疊,在暮色中顏色漸深,像潑灑開的濃墨。花海盡頭,隱約能看見山巒的輪廓,但被薄霧籠罩,看不真切。

“我們只看見了亭子啊?”芒種從九如身後探出腦袋,小聲嘀咕。她膽子小,卻壓不住好奇,說完又趕緊縮回去,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這話一出,女子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難以形容的臉。

左半邊臉是正常的,甚至稱得上秀美。皮膚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可右半邊臉,從額頭到下巴,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凹凸不平的黑色硬痂。那硬痂不像胎記,更像某種燒傷或潰爛後留下的疤痕,表面泛著蠟質的光澤,邊緣與正常皮膚的界限清晰得像用刀劃開。

最詭異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淺褐色的,瞳孔清澈,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眾人。而右眼——在黑色硬痂覆蓋下的那只眼睛——眼白部分布滿細密的血絲,瞳孔是渾濁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層翳,看人時目光渙散,仿佛聚焦在很遙遠的地方。

一半天使,一半惡鬼。

芒種嚇得“啊”了一聲,下意識抓緊了九如的衣角。

白硯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寶石腰帶上,指尖觸到其中一顆冰藍色的寶石,眼神警惕如臨大敵。唯有烈風煌,依舊抱著胳膊靠在亭柱上,神色淡然,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女子似乎對芒種的反應習以為常。她扯了扯嘴角——這個動作讓右臉的黑色硬痂微微皺起,像幹裂的土地:“嚇到小妹妹了?”

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語氣裏多了點自嘲。

芒種臉一紅,連忙搖頭:“沒、沒有……我就是……”

“就是沒想到?”女子替她說完,笑了笑。笑容讓那張詭異的臉上多了幾分生動,卻也顯得更加怪異。她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後背那處隆起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確實像藏了什麽東西。

她轉向九如,又問了一遍:“你們身上有吃的嗎?”

這次問得更直接,眼神也直勾勾盯著芒種腰間的布包——那裏鼓鼓囊囊的,是早上出發前九如塞給她的兩塊燒餅,用油紙包著,還溫熱。

芒種楞了楞,下意識摸了摸布包。她看看九如,見九如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掏出油紙包,打開,露出裏面金黃酥脆的燒餅。餅面撒著芝麻,烤得恰到好處,香氣在亭子裏彌漫開來。

女子眼睛一亮——是真的亮了。那雙詭異的眼睛同時迸發出渴望的光,左眼清澈,右眼渾濁,卻都直勾勾盯著燒餅。

也不見她怎麽動作,只是袖子一拂——

燒餅從芒種手中飛起,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女子掌心。然後,她袖子再一甩,燒餅已經不見了蹤影。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連烈風煌都沒看清她是怎麽收起來的。

芒種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吃、吃這麽快……”

女子沒接話。她輕輕咳嗽了一聲,那咳嗽聲很悶,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然後她理了理衣袖,重新坐回琴凳上,姿態恢覆了初見時的從容——如果忽略那張詭異的臉和背後的隆起的話。

“好了。”她開口,聲音恢覆了之前的沙啞低沈,“你們想要什麽?”

她問得直接,眼神在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九如身上。那目光很專註,像在評估什麽。

九如也不繞彎子:“無名火山在哪?”

這四個字一出口,女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驚恐,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混雜著震驚、畏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的表情。她左眼的瞳孔驟然收縮,右眼那層渾濁的翳似乎也顫了顫。

然後,毫無征兆地——

“嗷嗚——!”

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低嚎從她喉嚨裏擠出。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原始的、獸性的力量,震得亭子裏的空氣都顫了顫。

緊接著,一團青煙“噗”地在她周身爆開!

煙霧濃稠,帶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吞沒了她的身影。等煙霧散盡時,琴凳上空空如也,只剩幾縷青煙裊裊飄散,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燒餅香氣。

女子……不見了。

原地消失。

芒種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琴凳,半晌,才喃喃道:“她……她到底來幹嘛的?”

九如也沈默了。他盯著女子消失的地方,眉頭緊鎖,似乎在回憶剛才每一個細節。

白硯緩緩松開按在腰帶上的手,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她到底來幹嘛的?”他重覆了芒種的話,但語氣完全不同——不是困惑,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近乎警惕的思索。

唯有烈風煌,嗤笑一聲,從亭柱上直起身。

“小小狗妖,混口吃的罷了。”她聲音裏帶著幾分不屑,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四周,“不過她已經指了方向——就是那座山。”

她說著,擡手指向亭子對面,那片被薄霧籠罩的花海盡頭。

九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眉頭皺得更緊:“那裏有山?”

他確實看見了山巒的輪廓,但在畫中仙這個詭異的空間裏,眼見未必為實。更何況,剛才那女子說“就是你看見的”,這話本身就模棱兩可。

烈風煌挑了挑眉:“你們看不到?”

九如、白硯、芒種三人齊齊搖頭。

芒種小聲道:“我只看見花……很多很多花……”

白硯則補充:“還有霧。霧後面,似乎有東西,但看不清。”

烈風煌盯著他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有點無奈,又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吹了吹額前垂落的碎發——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難得地顯出幾分少年氣,雖然她語氣依舊老氣橫秋。

“行吧。”她說,“那這次,只能靠我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拔出了腰間的修羅刀。

刀身暗紅,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烈風煌握刀在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那個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的旁觀者,而是修羅道的傳人,那個曾一劍斬殺白骨島數十瘋民的煞星。

她走到亭子邊緣,面向那片花海。花海之下,其實有一條溪流——剛才眾人走近時就聽見了水聲,只是被紅花遮掩,看不真切。此刻站在亭邊,能看見清澈的溪水在花叢間蜿蜒流淌,水面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烈風煌持刀的身影。

她舉刀,沒有蓄勢,沒有呼喝,只是簡簡單單地,朝水面一劈。

刀鋒劃過空氣,帶起尖銳的破風聲。但刀身並未觸及水面——在距離水面還有三尺時,刀鋒上忽然迸發出一道暗紅色的煞氣,如匹練般斬入水中!

“轟——!”

水面炸開!

不是被劈開,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中間撕開,水浪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濕滑的卵石河床。而在分開的水面中央,一道由水凝成的、晶瑩剔透的“橋”,正緩緩升起。

那橋很窄,僅容一人通過。橋面由流動的水構成,水波在橋面上蕩漾,卻沒有一滴水濺落。橋身泛著淡藍色的微光,在暮色中如夢似幻。

烈風煌收刀歸鞘,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她擡腳踏上水橋——腳落在水面上時,橋面蕩開一圈漣漪,卻穩穩托住了她。

她回頭,朝還在亭中的三人一揮手:“過來吧。”

語氣隨意,像在招呼鄰居串門。

芒種看著那座水橋,眼睛都直了。她雖然跟著九如見過不少法術,但這樣憑空凝水成橋的手段,還是第一次見。小姑娘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下意識就邁開步子要跟過去——

“等等!”九如一把拉住她。

芒種楞住,回頭看他:“九如哥哥?”

九如臉色凝重,盯著那座水橋,又看看烈風煌:“那裏沒有路。”

“啊?”芒種眨眨眼,“明明有座橋啊……”

她說著,又看向水橋。在她眼中,那座晶瑩剔透的水橋真實無比,橋面水波蕩漾,橋身泛著微光,烈風煌就站在橋中央,回頭看著他們。

可九如眼中,只有分開的溪水和空蕩蕩的河床。

白硯眼中,也只有翻卷的水浪和濕滑的卵石。

三人眼中,竟是三種不同的景象!

九如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在進入畫中仙之前,白硯說過的話:“畫中仙內,只有非人才能游走自由。”

非人……

烈風煌是修羅道傳人,雖是人類之身,但修煉的是煞氣,血脈中早已沾染了非人的特質。芒種……芒種只是個普通少女,為什麽也能看見?

難道……

他不敢深想。

就在這時,一只蒼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是白硯。他掌心裏托著一條白色絲帶——質地柔軟,像是上好的綢緞,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用這個蒙著眼。”白硯聲音平靜,“跟著她走就行。”

九如接過絲帶,觸手冰涼絲滑。他看了看白硯,又看了看橋上的烈風煌和一臉茫然的芒種,最終點點頭,將絲帶蒙在眼上。

視線被遮蔽的瞬間,世界並沒有陷入黑暗。

相反,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直覺的感知。他“看見”了那座水橋——不再是芒種眼中晶瑩剔透的樣子,也不再是自己眼中空無一物的河床,而是一條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淡藍色的光帶。光帶懸浮在水面上,符文流轉,散發著穩定而強大的靈力波動。

他也“看見”了烈風煌——她站在光帶中央,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煞氣,那些煞氣與光帶的靈力相互排斥,卻又詭異地達成某種平衡,讓她能穩穩站在上面。

還有芒種……在那種感知中,芒種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她身上,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金色的光——很微弱,卻異常純凈,像晨曦初露時第一縷陽光。

“這樣做能行嗎?”九如開口,聲音有些發悶——絲帶遮住了口鼻,說話不太方便。

白硯已經自己蒙好了絲帶,聲音透過布料傳來,顯得有些遙遠:“畫中仙內,規則與外界不同。有些路,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見、能走。烈風煌能凝水成橋,是因為她的煞氣與畫中仙的靈力產生了共鳴。芒種能看見,是因為她心思純凈,未被幻象蒙蔽。而我們……”

他頓了頓:“我們心思太重,眼中有太多‘應該’和‘不該’,所以看不見真實的路。蒙上眼,隔絕視覺的幹擾,反而能憑借本能和靈力感應找到正確的方向。”

九如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摸索著抓住了芒種的小手——觸感溫暖而真實。芒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吧。”九如說。

三人——九如牽著芒種,白硯跟在最後——緩緩踏上水橋。

腳落在光帶上的瞬間,九如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墜落感,而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從幹燥的陸地忽然進入了濕潤的水汽中。腳下傳來堅實而微涼的觸感,像踩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信任這種感知,跟著前方烈風煌的腳步聲,一步步向前。

水橋不長,約莫十幾丈。

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邊是潺潺水聲,鼻尖縈繞著水汽的濕潤和花香的甜膩,還有絲帶布料淡淡的、類似檀香的味道。視線被遮蔽後,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九如能聽見芒種緊張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手心滲出的細汗,能聞到白硯身上那股混合著藥草和血腥氣的獨特味道。

還有前方,烈風煌身上傳來的、那種屬於修羅道的、凜冽而暴戾的煞氣。

終於,腳下一實。

踏上了對岸的土地。

九如扯下蒙眼的絲帶。

眼前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不是花海了。

是一片荒蕪的山腳。

泥土是暗紅色的,像被血浸透過,幹涸後結成硬塊。地面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裸露的樹根。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銹的腥味,混著泥土的土腥氣,讓人胸口發悶。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那些——

白骨。

不是完整的人體骨架,而是一截截、一塊塊,散亂地扔在泥土裏、石縫間。有的已經風化發黃,表面布滿裂紋;有的還算新鮮,骨頭上還粘著暗紅色的碎肉和皮毛。

從形狀看,不是人骨。

是……狗的骨頭。

顱骨、脊椎、肋骨、四肢……零零散散,至少有七八具犬類的骸骨,就這樣曝屍荒野,在暮色中泛著慘白的光。

芒種也扯下了絲帶。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些骨頭,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縮到九如身後:“死、死人!”

聲音都在發抖。

九如按住她的肩膀,溫聲道:“別怕,仔細看,不像是人骨頭。”

芒種這才敢探頭,哆哆嗦嗦地看了幾眼,然後小聲說:“是……是狗狗的……”

話音未落,一旁的烈風煌忽然咬牙切齒地低吼:“他媽的……誰幹的!”

她聲音裏壓著滔天的怒火,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那些散落的骸骨。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下一秒,她提刀就要往山上沖!

“先別沖動!!”九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烈風煌回頭瞪他,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放手!”

“搞清楚狀況再行動!”九如聲音也提高了,“這裏是畫中仙,不是外面!亂沖亂撞,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烈風煌胸膛劇烈起伏,但終究沒掙開。她死死盯著那些狗骨,從牙縫裏擠出字來:“那是……那是被活埋的……”

活埋?

九如心頭一凜。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離得最近的一具骸骨。顱骨完整,但額骨正中有一個圓形的、拇指大小的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貫穿。脊椎骨有明顯的扭曲變形,四肢骨骼的關節處也有不自然的磨損和裂痕——那是掙紮時留下的痕跡。

而最詭異的是,骸骨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幾枚已經銹蝕的銅釘。不是鐵釘,是銅的,釘身細長,釘帽上刻著模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幽綠的光。

“犬厭樁……”白硯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撿起一枚銅釘,湊到眼前仔細看。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眼神裏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厭惡的情緒。

芒種聽到這三個字,小臉瞬間變了顏色。

她嘴唇哆嗦著,喃喃道:“犬煞鎮災……這裏……這裏有個村子……”

“什麽意思?”九如看向她。

芒種咬了咬嘴唇,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是……我娘以前講過的。是祖宗傳下來的……邪術。要找一條黑母犬,不能有一根雜毛,然後……然後用朱砂在它額頭畫引煞符,在月圓之夜,活埋在村口的槐樹下。這樣,就能把村子裏的災禍、晦氣,都引到狗身上,鎮在樹下……”

她說著,眼圈紅了:“可是……這法子太損陰德。狗通人性,被活埋時怨氣沖天,那股怨煞不但鎮不住災,反而會反噬村子……所以施術的人,還會在埋狗的地方,打下七枚桃木釘,釘身上刻著施術者的名字和生辰,把狗的魂魄也釘死在那裏,永世不得超生……”

她指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銅釘:“那些……應該就是桃木釘外面的銅套。桃木釘本身……應該還在土裏。”

九如聽得背脊發涼。

活埋黑犬,引煞鎮災,還要釘死魂魄……

這是何等惡毒的手段。

他立刻起身,在周圍仔細搜尋。泥土很硬,他折了根樹枝當工具,在骸骨周圍的土地裏翻找。很快,就在一具骸骨的脊椎下方,挖出了一枚——

不是完整的桃木釘。

只有半截。

釘身是深褐色的桃木,已經腐朽了大半,表面布滿蟲蛀的小孔。釘帽部分完全爛掉了,只剩半截釘身,上面刻著的字跡也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是三個字:

李富貴。

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名字。

刻在這枚用於邪術的桃木釘上,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和森寒。

九如捏著那半截桃木釘,指尖傳來木頭腐朽後特有的、松軟而潮濕的觸感。他擡起頭,望向荒蕪的山坡。

暮色更深了。

遠處的黑山在漸暗的天光中沈默矗立,山頂的煙柱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而這座山的山腳,埋著至少七八條被活埋釘魂的黑犬。

還有一個叫“李富貴”的人,曾在這裏,犯下了這樣的罪孽。

九如握緊了桃木釘。

木頭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找。”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找到剩下的桃木釘。找到……那個李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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