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什剎詭海桃母劫(三)

關燈
什剎詭海桃母劫(三)

村子已經換了裝束。

原本素凈的桃花林,此刻掛滿了艷紅的花嫁布。紅布在粉色的桃花間飄揚,色彩交織出一種既喜慶又詭異的景象——像是婚禮,又像是葬禮。紅布上繡著金色的喜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三人穿梭在桃林間,每一步都踩在厚厚落花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烈風煌揮走一片飄到眼前的桃花,眉頭緊鎖:“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鱗片的主人,怕是已經死了。”

白硯腳步微頓:“細說。”

“妖族很看重自己身上的甲片。”烈風煌踏過一枝低垂的花枝,黃衣在紅布與桃花間格外醒目,“特別是蛟龍之屬,每一片鱗都是靈力所聚,是身份的象征。烏禾既然把這枚鱗片送給那個姑娘,說明他看重她——看重到願意用自己的鱗片作為信物,承諾只要她想,隨時可以找到他。”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九如手中的鱗片:“但我們召喚來的只是他留下的線索——那幅畫,那口棺材。什麽情況下,他會留下這麽重要的線索卻不現身?難道他不怕鱗片遺失,或落到別人手中?”

九如接話道:“除非他自身已經遇難,情急之下只能將線索留下。”

他抽出承影劍,青色的劍身在紅與粉的映襯下泛著冷光。沒有猶豫,一劍揮出,劍氣如虹,劈開前方茂密的桃林。枝葉紛飛,花瓣如雨,露出了一條通往村中心的小徑。

“怕是他接走羊兒的時候,就已經遇害了。”九如的聲音低沈,“而何翠芳——那個所謂的母親——恐怕也不是什麽苦命人。”

三人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片桃林,村中心的景象映入眼簾。

村民們聚集在一處,不是三三兩兩,而是整整齊齊,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所有人都穿著白衣——不是喪服那種慘白,而是一種質地粗糙、未經染色的本白色。在滿眼的紅與粉中,這一片白色顯得格外紮眼。

圓圈中心是一頂巨大的花轎。

轎子不是常見的紅色,而是黑色——通體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染成。轎身上掛滿了紅色的綢帶,每一條綢帶末端都系著一個小小的鈴鐺,在風中叮當作響,清脆卻刺耳。

轎子上坐著一個少女。

一身黑紗,從頭到腳籠罩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蒙著一條兩指寬的黑布。只有鬢邊戴著一朵紅花——不是桃花,而是真正的、血一樣紅的花,在黑色中綻放,妖冶得令人心顫。

村民們察覺到外人的到來,紛紛轉過臉。

九如倒吸一口氣。

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個白色面具。

面具很簡陋,就是用白紙糊成,再用紅色的顏料在眼睛的部位畫了兩個很大的黑洞——不是眼眶的形狀,而是兩個不規則的、邊緣粗糙的圓形,像兩張張開等待吞噬的血口。

面具下方,是村民們真正的眼睛。但那些眼神空洞、麻木,透過面具上的黑洞看過來時,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仿佛那些面具才是真正的臉,而面具下的,只是承載面具的軀殼。

空氣剎那凝固。

沒有人出聲,沒有動作,只有無聲的凝視。幾十雙眼睛透過面具上的黑洞,死死盯著三個不速之客。風聲停了,鈴鐺聲停了,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抽走了。

烈風煌的手按在腰間,一點藍光在指尖閃過,那是她彎刀出鞘的前兆。

白硯雙手已經掐訣,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暈,靈力在經脈中奔湧,隨時準備發起攻擊。

寂靜被打破。

人群分開一條路,一個老者緩緩走出。

是陶村長。

只有他沒戴面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深潭的水面。他拄著桃木拐杖,步伐緩慢但穩健,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三位回來,可是落了什麽東西?”他的聲音也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鏘——”

承影劍出鞘的聲音劃破寂靜。

九如拔劍,劍光如雪,在紅與白之間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所有村民——即便是隔著面具——都能感覺到那股凜冽的劍氣,寒毛倒豎,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們用別人的生命換平安,”九如的聲音冰冷,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良心不虧嗎?”

陶村長一臉莫名,那表情真實得令人懷疑:“這位客人,我們好心招待你們,你們為何不識好歹,要幹涉我們的家事?”

“家事?”九如劍指眾人,劍氣激蕩,周圍的桃花簌簌落下,“眾生皆平等,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不是你們的家事——將那個女孩放了!”

陶村長機械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僵硬而詭異:“哦?你是什麽人?又有什麽資格來審判?”

話音未落,九如動了。

一劍揮出,不是劈向陶村長,而是斬向那些圍成圓圈的村民。劍氣如浪,席卷而過,前方的村民立刻倒了一片——但他們身上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是被劍氣掀翻在地,狼狽不堪。

有些人爬起來,面具下的眼睛裏開始出現恐懼,瘋狂向後蜷縮,想要逃離。

“我叫九如,”九如的聲音在劍氣激蕩中清晰傳來,“你看我有沒有資格。”

說完,人已經快到看不見。

他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在白衣村民間穿梭。劍光過處,白布被斬成碎片,頭發絲掉了一地,面具被挑飛,露出下面一張張驚恐的臉。但他偏偏沒有傷任何人——每一劍都精準地斬斷衣物、發帶、面具,卻連皮膚都沒有劃破。

這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宣告:我有能力殺你們,但我選擇不殺。

十幾個呼吸後,九如撤招,落回陶村長面前。他微微喘息,但眼神銳利如劍:“放了她。你們遇到的困境,我們來解決。”

周圍一片狼藉。村民們倒在地上,衣衫破碎,面具散落,露出真實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茫然。他們看著九如,又看向陶村長,不知所措。

陶村長卻依舊平靜。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狼狽的村民,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轉過頭,看向九如,聲音平淡得可怕:“放了她?我們都會死。”

他頓了頓,緩緩道:“這是祖規,上百年都這麽傳承。你若要救她,那就將我們都殺了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

花轎上的少女突然出聲:“不要傷害我的家人。”

聲音很輕,透過黑紗傳出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卻又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烈風煌上前一步:“你知道他們要讓你去做什麽嗎?他們根本——”

“我知道。”少女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謝謝你們,請你們離開吧。”

九如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我們可以幫助你們的。用人命換來的一時安定根本無法長久,我們有辦法——”

“有什麽辦法?”陶村長突然開口,聲音陡然提高,“你們對我們了解多少?僅憑一星半點的聽聞和推測就對我們下判決?你能做什麽?你又有什麽能力做什麽?”

他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沈的、積壓已久的疲憊和譏諷。

烈風煌被激怒了:“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好歹!你們用錯誤的方式還有理了?!人命在你們眼裏算什麽?!”

“請問,”陶村長轉過頭,那雙蒼老的眼睛直視烈風煌,“你們養她了嗎?給她吃喝,給她住處,給她還算不錯的生活了嗎?”

烈風煌卡殼了。

“這裏出生的所有女孩,”陶村長緩緩道,聲音又恢覆了平靜,“都是我們從一出生就悉心照料,給上村子最好的生活,讓她們舒服長大,從未讓她們受過苦,受過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如今到了她們回報村子的時候。如果她們不獻身,那就要嫁給別的男人,要伺候吃穿用度,要侍奉公婆,未來有吃不盡的苦頭。我將她們的生命結束在最美最幸福的時刻,難道這不是恩賜嗎?”

九如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經歷過無數次死亡,見過無數人性之惡,但這樣堂而皇之、理直氣壯地將謀殺粉飾成“恩賜”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花轎上的少女伏低身子,黑紗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我感謝村長給我的最好的結局。你們的好意心領了,但事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請你們離開吧。”

烈風煌:“……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居然還有殺人如此堂而皇之的,找死找得這麽積極的。”

白硯:“…………”

他也是頭一次見這麽美麗的女子說這麽粗鄙的話。

九如還想說什麽,卻被烈風煌一把攔住。她抓著九如的手臂,用力一拉:“行,既然是你自己選擇的,那你就認。我們走。”

說完,她拽著九如,旋身飛起,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桃林深處。

白硯左右看了看,那些村民已經重新聚攏,重新戴上面具——雖然有些面具已經破損,但無人理會。他們重新圍成圓圈,繼續那詭異的儀式。

他咬了咬牙,轉身跟上烈風煌和九如。

三人懷著不同的心情走出桃花村。九如沈默了好久,直到完全看不見那片桃林,才開口問:“為什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解和茫然。

烈風煌松開他,在一塊巖石上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她抹了抹嘴,才說:“你攔不住一個一心要找死的人。”

她頓了頓,苦笑:“怪不得她那麽爽快將鱗片給你了。她早就做好了決定——赴死的決定。”

白硯在一旁嘀咕:“女人果然好麻煩。”

“當——”

頭頂一痛。他下意識捂住腦袋,擡頭,一雙明亮的眼睛已經懟在眼前。烈風煌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彎著腰,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當著本人吐槽,”烈風煌彎起眼睫,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你還是活得太順了。”

白硯屏住呼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桃花香混合的氣息。他不自在地撇過腦袋,耳根微微發紅:“又沒說你。”

烈風煌輕哼一聲,直起身,不再理他。

九如一聲不吭,轉身走向海邊——不是什剎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片湖泊。月光下,湖水泛著粼粼波光,那口黑色的棺材已經沈入水底,水面恢覆了平靜。

“做什麽?”烈風煌追過去。

九如頭也不回:“我要找到烏禾的屍體。既然他留下了線索,那麽他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那他為什麽沒解決?”烈風煌問。

白硯接話道:“他解決了。他救走了羊兒啊。”

話音落下,三人都是一楞。

對啊,烏禾救走了羊兒。他打破了桃花村六十年的循環,救出了一個本應成為祭品的少女。他做到了——雖然付出了代價,但他確實改變了什麽。

九如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烈風煌的肩膀:“羊兒被救走了,但何翠芳呢?那個‘母親’呢?她後來怎麽樣了?”

烈風煌被他抓得生疼,皺眉道:“陶村長說,她被接走了。”

“被誰接走的?”九如追問,“烏禾已經死了——如果我們推測沒錯的話。那麽來接走何翠芳的‘兩個人’,是誰?”

白硯也反應過來了:“難道是……”

“回什剎海。”九如松開烈風煌,轉身就走,“馬上!”

三人連夜趕回什剎海。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但他們的心更冷。

再次來到那座巨大的石碑前,月光下的石碑顯得更加陰森恐怖。碑身上的符文仿佛在流動,那些浮雕的人臉似乎在無聲地尖叫。

石碑基座下,那只巨龜依舊被壓在那裏。女人的臉,黑洞洞的眼睛,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

九如走到水邊,從懷中掏出那枚鱗片。

墨綠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邊緣那一圈金色的血跡仿佛在燃燒。他握緊鱗片,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一擲——

鱗片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擊中了巨龜眉心的位置。

“當——”

清脆的撞擊聲。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然後,巨龜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是之前那種緩緩睜開,而是驟然瞪大,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裏,幽藍色的光芒劇烈閃爍,幾乎要噴薄而出。

“啊——!!!”

一個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巨龜口中發出,響徹整個什剎海。水面劇烈震蕩,掀起數丈高的浪濤。

緊接著,無數記憶的泡泡從巨龜的腦海中湧出。

不是文字,不是語言,而是畫面——鮮活的、流動的、帶著強烈情感的畫面,像一場無聲的電影,在三人面前展開。

第一個畫面:

一個少女,十五六歲,穿著粗布衣裙,梳著雙髻。她坐在桃樹下,仰頭看著滿樹桃花,臉上帶著羞澀而期待的笑容。陽光透過花間灑在她臉上,美好得如同夢境。

那是何翠芳。

年輕時的何翠芳。

畫面流轉:少女被村裏人嬌養長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不用勞作,不用操心。她像一朵被精心呵護的花,在桃花村裏無憂無慮地生長。

直到十五歲那年,她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成為祭品,嫁給“山神”,以換取村子六十年的平安。

她反抗了。

她給全村人下了秘藥——不是毒藥,只是讓人沈睡的草藥。然後她逃出了村子,逃進了深山。

畫面切換:她在深山裏遇到了一個男人。一個獵人,健壯,英俊,對她一見鐘情。男人帶她回了自己的家,一個簡陋但溫暖的小屋。

一開始,男人對她很好。給她買新衣服,給她做可口的飯菜,把她當公主一樣寵著。何翠芳以為自己找到了幸福,以為自己逃離了命運的魔爪。

但好景不長。

男人很快發現,這個美麗的少女什麽都不會——不會做飯,不會洗衣,不會操持家務。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只能看,不能用。

嫌惡開始滋生。男人開始罵她,說她是個廢物,說她除了臉一無是處。何翠芳哭著辯解,說自己在村裏從來不用做這些。男人冷笑:“那你回你的村子去啊!”

何翠芳無路可走。她不敢回村子——回去就是死。她只能忍受,學著做那些從未做過的事,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留下了燙傷。

但她還是做不好。

終於有一天,男人喝醉了,打了她。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將她打倒在地。何翠芳爬起來,看著鏡子裏紅腫的臉,突然明白了:自己無處可去。

她逃回了桃花村。

畫面裏,陶村長站在村口,看著狼狽不堪的她,沈默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回來吧。”

村民們沒有責怪她。他們接納了她,依舊給她最好的生活。只是眼神裏多了些什麽——憐憫?嘲諷?還是……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了然?

何翠芳有了身孕。她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是那個獵人的?還是逃出村子時,在山裏遇到的某個陌生人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村長讓她生下來。

“孩子是無辜的。”他說。

村民們對她更好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好吃好喝地供著,噓寒問暖,仿佛她是什麽珍貴的寶物。

何翠芳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她以為自己終於被接納了,以為村子原諒了她的逃離。

她生下了女兒,取名羊兒。

羊兒生得極為漂亮,一雙貓兒似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巴,皮膚皙白如玉。所有人都誇這孩子長得好看,將來一定是個美人。

可惜,羊兒是個傻子。

三歲了還不會說話,五歲了還分不清什麽能吃,撿到什麽都往嘴裏塞。經常在地裏滾泥巴,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何翠芳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但羊兒學不會。

一開始,村民們還幫忙,還安慰:“孩子還小,大了就好了。”

但隨著羊兒長大,情況並沒有好轉。十多歲了,她還是邋遢得比田裏的莊稼漢都不如,不會自己穿衣,不會自己吃飯,經常一個人跑到山上,何翠芳要半夜去找。

村長來看過幾次,搖了搖頭,沒說什麽。但何翠芳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失望。

村民們的態度也開始淡下來。送來的食物變少了,問候變少了,眼神裏那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了然,變成了明晃晃的嫌棄。

何翠芳一個人帶著癡傻的女兒,還要照顧臥病在床的婆婆,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她熬不住了,等了十幾年,都沒能等到女兒“懂事”。

她去找村長。

“讓羊兒去獻祭吧。”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她這樣的,活著也是受罪。”

村長看著她,許久,緩緩搖頭:“她太臟了。神看不上。”

一句話,斷絕了最後的路。

何翠芳絕望了。

畫面切換:她帶著羊兒來到海邊——什剎海。她將女兒丟在沙灘上,轉身離開。羊兒在後面哭喊,但她沒有回頭。

她想,讓海帶走這個累贅吧。或者,讓海裏的妖怪帶走她。無論如何,都比現在這樣好。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來到海邊。

羊兒還在。

不僅還在,身邊還多了一個男人。

那男子一身華服,身上掛滿了珠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正溫柔地給羊兒梳頭——羊兒安靜地坐著,任由他擺布,臉上帶著一種何翠芳從未見過的、純真而依賴的笑容。

何翠芳楞住了。

男子擡起頭,看到了她。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您是羊兒的母親吧?我叫烏禾。”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眼神清澈。何翠芳看著他身上的珠寶,又看了看女兒幹凈的臉、整齊的頭發,瞬間改變了態度。

她笑了,笑得溫柔而熱情:“哎呀,這位公子,多謝您照顧我家羊兒。快,快請到家裏坐坐。”

畫面流轉:烏禾跟著她們回了桃花村。他帶來了更多的珠寶,分給村民們。金光閃閃的項鏈,晶瑩剔透的玉佩,成串的珍珠……村民們眼睛都直了。

陶村長看著那些珠寶,又看了看烏禾,最終點了點頭:“既然羊兒找到了歸宿,那就讓她去吧。”

何翠芳高興極了。她終於甩掉了這個累贅,還得到了這麽多財富。她催促著烏禾趕緊帶羊兒走,生怕他反悔。

烏禾帶著羊兒離開了。何翠芳過上了從未有過的好日子——住上了新房子,穿上了綾羅綢緞,吃上了山珍海味。她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

半個月後,烏禾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兩個人——說是來接何翠芳去享福的。

何翠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收拾了細軟,跟著那兩個人離開了桃花村。

她來到了烏禾的“家”。

不是陸地上的房屋,而是海底的宮殿。

畫面裏,一座宏偉的水下宮殿矗立在深海之中。宮殿是用珊瑚和珍珠建造的,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殿內富麗堂皇,到處是奇珍異寶,比何翠芳想象中最奢華的地方還要奢華百倍。

烏禾是條蛟妖。

他即將修煉成仙,他的職責是守護天柱——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宮殿深處,柱身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散發著神聖而威嚴的氣息。

烏禾叮囑何翠芳:“天柱界碑不能去。那裏的結界會排斥凡人,靠近會有危險。”

何翠芳表面答應,心裏卻不以為然。

她在這個宮殿裏住了下來。羊兒和烏禾對她很好,把她當真正的母親侍奉。但她心裏總有些不舒服——憑什麽?憑什麽一個傻子能找到這樣的歸宿,而自己聰明一世,卻要受那麽多苦?

她開始偷偷觀察烏禾。

她發現,烏禾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天柱那裏,似乎在檢查什麽。她還發現,烏禾看羊兒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不是看一個癡傻之人的眼神,那是看摯愛之人的眼神。

何翠芳心裏那股不舒服越來越強烈。

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趁烏禾外出,偷偷去了天柱那裏。

她想看看,那裏到底有什麽秘密。

她靠近了天柱。柱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彈開。她摔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是碎了一樣劇痛。

羊兒發現了她,哭著跑去找烏禾。

烏禾回來了。他看著倒在地上的何翠芳,又看了看哭泣的羊兒,嘆了口氣。

“翠姨,您為什麽要去那裏?”他的聲音裏沒有責怪,只有無奈。

何翠芳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呻吟。

烏禾沈默了很久。最終,他伸出手,按在何翠芳的胸口。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她的身體,碎裂的骨頭開始愈合。

但烏禾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取出了自己的妖骨——那是一截晶瑩剔透的、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骨頭。他將妖骨融入了何翠芳的身體,替換了她碎裂的骨頭。

“這樣,您就能痊愈了。”烏禾說,聲音虛弱,“但我要暫時失去法力,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就在這時,一只紙鶴飛進了宮殿。紙鶴嘴裏銜著一片桃花花瓣,落在烏禾手中。

是桃花村那個布衣少女的傳信。

信上說,村裏又要舉行“桃花嫁”了,這次的新娘,是她的姐姐。

烏禾臉色大變。他看了看虛弱的自己,又看了看羊兒擔憂的眼神,咬了咬牙:“我得去一趟。”

他離開了宮殿,去了桃花村。

畫面切換:烏禾在桃花村發現了嫁新娘的秘密。他想阻止,但失去了妖骨的他,法力盡失,連普通人都不如。

他被村民們發現了。

村民們看著他——這個曾經帶來珠寶的“貴人”,現在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他們沒有感激,沒有敬畏,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他想破壞儀式!”有人喊道。

“殺了他!”有人附和。

鋤頭,鐮刀,木棍……村民們舉起了手中的農具,向烏禾沖去。

烏禾奮力抵抗,但雙拳難敵四手。他被鋤頭砍中後背,被鐮刀劃破手臂,被木棍打中腦袋。鮮血染紅了他的華服,染紅了他帶來的珠寶。

他拼死逃出了桃花村,逃回了海底宮殿。

畫面裏,烏禾倒在宮殿的地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羊兒撲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翠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烏禾用最後的力量,對羊兒說:“我……我要蛻變了。失去妖骨,我無法維持蛟身,要退化成蛇……但需要你的精血相助……”

羊兒聽不懂,但她拼命點頭,只要能救烏禾,她什麽都願意。

烏禾開始蛻變。他的身體開始縮小,蛟鱗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柔軟的蛇皮。

就在這時,何翠芳動了。

她看著女兒抱著一條即將退化成蛇的蛟,心裏那股不舒服終於爆發了——憑什麽?憑什麽一個傻子,能擁有這樣的愛情?憑什麽自己聰明一世,卻要孤獨終老?

她走到貝殼桌前,搬起了桌上那個巨大的烏龜殼——那是烏禾收藏的古物,據說有鎮壓邪祟的作用。

她舉起龜殼,對準烏禾的七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烏禾的身體劇烈抽搐,新生的蛇皮瞬間破裂,鮮血噴湧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何翠芳,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他就能完成蛻變,退化成蛇。雖然失去了蛟的力量,但至少能活。

現在,一切都完了。

羊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啊——!!!”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發出如此清晰、如此痛苦的聲音。

何翠芳楞住了。她看著女兒,看著女兒眼中那種從未有過的、清晰而強烈的情緒——不是癡傻,不是茫然,而是純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憤怒。

“孩子,”何翠芳喃喃道,扔掉了手中的龜殼,“我是在救你啊!他是個妖怪!他會害死你的!”

羊兒擡起頭,看著母親。她的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她說出了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話:“你每次都說為我好,從來沒問過我要什麽。”

聲音清晰,字正腔圓。

何翠芳驚呆了。

“我是你娘啊!”她喊道,“我能害你嗎?!”

“你讓我失去了幸福的能力。”羊兒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刀子,割在何翠芳心上,“你讓我過得不如人。你既然沒把我當人看,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殺了我?”

何翠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羊兒低下頭,看著懷中奄奄一息的烏禾。他還在掙紮,還在試圖活下去,但生命的氣息正在迅速流逝。

羊兒笑了。

那笑容淒美而決絕。

她低下頭,掰開烏禾的嘴巴——那裏,兩顆尖銳的毒牙已經因為蛻變而露出。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喉嚨對準毒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

毒牙刺穿喉嚨,鮮血噴濺。

羊兒的身體軟倒在烏禾身上,兩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紅了宮殿的地面。

何翠芳呆立當場。

她看著女兒,看著女兒的屍體,看著那個她一直認為是累贅的女兒,為了一個妖怪,選擇了死亡。

她瘋了。

她開始在宮殿裏亂砸,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珠寶被摔碎,珊瑚被折斷,珍珠滾落一地。她尖叫,嘶吼,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最後,她逃出了宮殿。

她游到了什剎海,游到了那座石碑前。因為她身上有烏禾的妖骨——有守護蛟的血脈氣息,結界沒有排斥她,讓她進去了。

但此地不容凡人之軀。

她剛進入石碑的範圍,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那不是物理的壓力,而是一種規則層面的排斥——凡人,不可踏足神之領域。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想逃,但已經來不及了。

石碑的力量將她強行擠壓,壓進了那只巨龜的體內。

從此,何翠芳代替烏禾,被鎮壓在石碑之下,成為什剎海的守門人。

也成為了她自己命運的囚徒。

記憶的泡泡破碎了。

畫面消失,什剎海恢覆了平靜。巨龜——或者說,何翠芳——閉上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眶裏,幽藍色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不再尖叫,不再掙紮,只是靜靜地趴在那裏,仿佛已經接受了這永恒的囚禁。

九如三人站在水邊,久久無言。

月光灑在墨綠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桃花村,隱約還能聽到喜慶的嗩吶聲。

婚禮,還在繼續。

而新娘,還在等待著自己的“恩賜”。

九如握緊了承影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