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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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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夏天的關鍵詞是……

接下來的事, 陳望夏就不清楚了,因為她在看一眼趙見川後,又因為身體過於虛弱暈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是在醫院。

陳望夏一睜眼就看到了守在床邊的江柔和陳言。

江柔見她醒來, 喜極而泣地叫醫生, 陳望夏抓住江柔的手, 蒼白著臉問:“趙見川呢?”

暈倒前看到的那一幕正在她腦海裏重覆播放著。

她心太慌了。

聽到趙見川這個名字,江柔臉色一變,忙安撫她:“夏夏,你先冷靜點,慢慢聽我說。”

“我怎麽冷靜,你叫我怎麽冷靜!我冷靜不了。”陳望夏激動得扯掉針頭, 手臂流血, “你只要需要告訴我他還活著嗎。”

江柔於心不忍:“救援人員下去救你之前,這孩子就死了。”

不可能。

陳望夏目光掃過他們的臉:“我不信,他現在在哪兒。”

陳言錯開眼:“太平間。”

她立刻下床,推開他們, 跑到走廊隨便攔住一個護士問太平間在哪兒, 然後赤腳跑過去。

太平間站了幾個人, 他們聽到門口有動靜,不約而同回頭。

陳望夏與他們對上視線。

孟觀棋平時很愛幹凈,哪怕總穿易臟的白色裙子也不會沾上汙漬,但今天白裙臟兮兮的。

她頭發淩亂, 面上無光, 憔悴不堪,空洞的雙眼紅腫,即使眼神依舊無神也能透出無盡的悲傷,一看就知道哭了很長時間。

狗叔扶著孟觀棋, 即使皮膚黝黑,也能看出眼睛也是紅的。

高珊無措站著,校服皺巴巴,應該是在得知汶川地震後,掛念身在汶川的他們,急急忙忙跟孟觀棋趕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蔣舟面無表情,垂下來的雙手卻握得緊緊,血管暴起。

在場的人都是知道陳望夏和趙見川來了汶川的,也只有他們知道,陳望夏迎著目光走進去。

高珊啞聲:“夏夏。”

陳望夏仿佛沒聽見,眼裏只有躺在冰冷鐵床上的趙見川。

她停在床邊,彎下腰握住他發涼的手:“趙見川,你醒醒。我、我是陳望夏,我們得救了。”

回應她的只有屬於孟觀棋和高珊的抽泣,趙見川毫無反應。

她多麽希望趙見川突然睜開眼,說我還沒死呢。

可他沒有。

陳望夏頓時趴到他身上放聲大哭:“你不是說你沒受傷,不是說等出來後,我們一起去黃山的嗎?趙見川你這個騙子。”

他終究還是死了。

難道過去真的無法改變,哪怕避開了車禍身亡,也會以其他方式死去?陳望夏哭得喘不過氣。

孟觀棋讓狗叔帶自己到陳望夏身邊,並未表現出怪她的意思,只是握住她的手。這一點跟趙見川很像,都喜歡無聲地安慰別人。

“孟阿姨,對不起,都怪我。”陳望夏反過來握住孟觀棋。

孟觀棋搖頭。

“這怎麽能怪你呢,地震是天災,誰也沒法預料到。”

陳望夏淚流滿面,攥緊趙見川,哽咽道:“不,如果不是我,他肯定能逃得掉,他就是因為留下來救我才錯失了活命的機會。”

孟觀棋偏過臉抹淚。

“那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自願的,不能怪你。人死不能覆生,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陳望夏猛地站起來:“不行,我一定要救他。”

眾人俱是一楞。

人都死了,怎麽救?

陳望夏越過他們沖出去,江柔和陳言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也視而不見,邊嘟囔著“我要回到現實,再穿回來一次”,邊往外跑。

看著像瘋了。

陳言拉住陳望夏:“夏夏,你身上還有傷,別亂跑。”

她充耳不聞,甩開他跑了。

江柔擔心陳望夏出事,想立刻跟上去,高珊比她先一步:“江阿姨,夏夏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去和她聊聊,不會有事的,您放心。”

“好。”

同齡人更懂同齡人,江柔同意了,留下來向孟觀棋道謝。她知道如果不是趙見川,陳望夏興許活不到現在,所以再三感謝。

陳言想給孟觀棋一百萬當謝禮,孟觀棋拒絕了。

江柔是先不知道陳言會這樣,當即拉他出去:“什麽意思?陳言,你知不知道你在這個時候這樣做是在侮辱他們?像是在說我們用錢買下了她兒子的命!”

即便想給孟觀棋金錢上的補償,也不該以這種方式。

“抱歉,我沒想那麽多。”

陳言捏眉心。

江柔指責他:“你沒想那麽多,我看想得最多的人是你才對,要不是你自私自利,瞞著我帶夏夏到汶川,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她不由得恨上他。

“不會!要不是你,夏夏和那個叫趙見川的孩子還好端端地待在長樂鎮,根本不會有事。”

陳言點頭:“對,是我的錯,你別這麽激動,身體要緊。”

江柔還不知道他在地震時扔下了陳望夏,否則會更恨他,必定離婚收場。陳言騙她說,他們在地震時被人流沖散,互相找不到對方。

救援人員找到陳望夏後,她暈過去了,醒來又馬上到太平間找趙見川,至今沒提起那件事。

他在想怎麽繼續瞞著江柔,阻止陳望夏說出來。

而陳望夏現在無暇顧及陳言,腦子裏只想著如何回到現實,看能不能讓一切重來一次。

她跑到醫院外面的空曠處,怕取下太陽項鏈會受遮擋物的影響,前幾次之所以沒能回去,是因為周圍有東西遮擋,沒“信號”。

緊跟她身後的高珊看見的卻是她拿著項鏈神神叨叨的樣子。

高珊心急如焚。

她出言相勸:“望夏,我想和你聊聊,我們先回去。”

陳望夏擡起雙手,握上太陽項鏈,只需要按一下就可以取下來了:“不,我要救趙見川。”

“他死了,怎麽救?”

她紅著眼說:“我不能說,反正我會救他的。”

高珊雙目含淚,嘗試靠近她:“我求求你,你別這樣,我害怕。跟我回去好不好?”

陳望夏取下了太陽項鏈。

忽然之間,太陽項鏈憑空粉碎,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所有人也隨之定格住,一動不動。

只有她能動。

天空下起雨,刮過陳望夏的臉,嘩啦一聲,出血了。

她定睛一看,發現此雨非彼雨,是一張張照片,陳望夏情不自禁地接住從面前劃過的照片。

照片上的都是她和趙見川,還有高珊、蔣舟他們。

看完這幾張,陳望夏仰起頭,看周圍還在往下飄落的照片。

其中一部分照片是她穿回來,和他們一起經歷過的事,至於另外一部分照片,她從來沒見過,卻莫名感到熟悉,好像也親身經歷過。

怎麽回事。

陳望夏看著這些照片,頭疼欲裂,抱頭蹲下來。

疼疼疼,好疼。

趙見川,我頭好疼。

照片雨還在不停地下,仿佛永無止境,它們慢慢包圍住她,如水般溺她,擠壓著她胸腔,呼吸不上來,陳望夏痛苦地低吟。

照片越積越多,終於徹底蓋過她,像一副棺材,埋葬著她。

就在那一刻,所有照片“砰”一聲爆開,碎片四散,好似化成千千萬萬的惡鬼,它們爭先恐後湧進陳望夏腦海裏,切割過她的神經。

巨大疼痛過後,陳望夏四肢癱軟,躺在地上,汗涔涔。

附近安靜至極。

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

原本定格住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陳望夏側過身,曲起雙腿,手臂環住膝蓋,耷拉著頭,像嬰兒般蜷縮成團,回歸母親子宮。

一個人走到她身邊,半蹲下來,熟悉的校服褲闖進她視線。

陳望夏擡起頭。

面前的趙見川朝著她彎眼笑,笑容一如既往陽光開朗,充滿活力。而身體半透明,是鬼體。

她喃喃道:“趙見川。”

他輕撫過她蒼白的臉,觸感冰涼入骨:“你要好好的。”

“沒有你,我怎麽會好。”

“你可以的。”

陳望夏瘋狂地搖著頭,淚水晃動:“不,我不可以。”

她目不轉睛看著趙見川:“他們覺得我瘋了,我沒瘋!我清醒得很,我可以回到過去救下你的,這次不行,還有下一次。”

“趙見川,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你能不能為了我活下去。”

“我求你。”

“為了我活下去吧。”

趙見川撫過她的臉:“對不起。”

他依然笑著:“這個我本不應該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她捂住耳朵。

“不不不,才不是!”

他低聲:“拋棄我吧,離開我的世界,回歸正常生活。”

“趙見川,我怎麽會拋棄你。”

陳望夏哽咽:“我不能拋棄你,也不會拋棄你的。我會救你的,一定會的,你相信我。”

趙見川張開手抱住她。

她也抱住他:“我們都會活下來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趙見川似無奈:“你明明看到承載著你過往與我有關的所有記憶的照片,為什麽還是不願意面對,不願意接受我死了呢。”

“那又怎麽樣,我能回到過去救你。”陳望夏重覆道。

他輕嘆:“你救不了我。”

“我都說了會救你了!為什麽你不信我呢!?”

“你看著我眼睛。”

陳望夏倔強地直視他。

趙見川眼裏含著心疼,說的話卻痛戳她的心:“真的趙見川已經死了,世上沒鬼,我是假的趙見川,是你幻想出來的趙見川,通過我回到過去也是你的幻想。”

“不可能。”她不肯信。

“我們現在只是在你的內心世界,不是過去的世界。”

“不可能。”

陳望夏推開他想跑。

趙見川從後面摟住她的腰,二人身形交疊。

他下頜擱在她肩頭,臉緊挨著她耳朵,說話無比清晰:“我想要從來不是活過來,而是你好好活著,把我那份也活了。”

陳望夏淚流不止。

“可我想要你活過來。”

他松開她,往後退:“答應我,從此回歸正常生活。”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哭道:“我做不到。”

趙見川彎唇:“這是我的願望,你做得到的,我相信你。”

陳望夏想抓住趙見川,結果抓了個空,他就在她眼前變得越來越透明,直到化作道虛影,跟那些照片碎片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閉上眼。

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飛快地墜落,仿佛在送他離開。

“夏夏。”有人在喊她。

“夏夏,你醒醒。”

“夏夏,我求你了,快醒醒。”

陳望夏睜開眼,看到了高珊,高珊正面露焦色看著她。她們不在醫院,而是在她的房間。

她紅著眼坐起來。

高珊像犯錯的孩子道歉:“對不起 ,剛才你一直在哭,還不停地亂動,我擔心你在過去出了什麽事……忍不住把你叫醒了”

“你還能再回到過去嗎?”說到後面,她聲音漸弱。

房間窗簾全放下,只開了床頭燈,光線有點昏暗,陳望夏背對著光,整張臉深深陷入陰影。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高珊呆住:“啊?”

陳望夏微微向前傾,臉越過陰影,暴露在光線下,沒一絲血色,像個活死人:“為什麽騙我說不知道趙見川的死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就是因為我死的。”

高珊唇瓣翕動:“我……”

“我都想起來了。”她離開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高珊喉嚨滾動,發不出聲。

屋外有鳥飛過,陳望夏探頭出窗看,高珊撲過去,死死地扯住她胳膊:“不要做傻事。”

陳望夏轉過身,抹去高珊臉上的眼淚:“我沒想跳下去。”

高珊顯然不信。

陳望夏也沒多加辯解,回到床上躺下,睜眼望天花板:“別說話,我想一個人靜會兒。”

這世上,從來沒有鬼。

那些鬼都是她幻想出來的。

生前的趙見川會看手語,死後變成鬼的趙見川卻看不懂狗叔的手語了,因為那是她幻想出來的,她不會手語,所以看不懂。

太陽項鏈是他臨死前給她的,並不是成鬼後的趙見川給她的,它並不能讓她穿越回到過去。

還有她以為是外婆找人給她定做的水杯其實是他親手做的。

“初遇”成鬼後的趙見川那晚,丟掉的傘不是他撿回來,而是她半夜去撿回來放在門口的。

監控也是她弄壞的。

在教室裏撕試卷,掐她脖子,想將她從窗戶推下去的惡鬼是假的,她當時是想跳窗自殺。

跟心理醫生見面能準確說出她丈夫死了,是因為她在機緣巧合下從護士口中得知了此事,幻想出心理醫生身邊也有鬼。

她深陷幻想中的世界,也想讓周圍人相信這世上有鬼。

那個毆打妻子的男人被車撞死後變成惡鬼,為向她報仇,帶她上天臺,想要將她推下去,也是假的,她當時是想從樓上跳下去。

海邊那次,她當時不是被惡鬼壓進海裏,是自己跳的。

還有險些被車撞到那次,她當時不是被惡鬼禁錮在路中間,而是她放學後主動走到那裏的。

每當她產生自殺的念頭,趙見川就會出來救下她。

陳望夏原以為是她要回到過去,改變過去,拼盡全力地救他,萬萬沒想到是他在拼盡全力救她,一次又一次阻止她自殺。

只不過這個趙見川也是她幻想出來的,真正的趙見川早就死在了2008年的5月12日。

他生前救她。

他死後也在救她。

所謂回到過去經歷的事,大部分只是被她遺忘的過去罷了。

她會幻想出回到過去改變趙見川的死,是因為大腦為保護她,封鎖了那段與他有關的記憶。

可潛意識又想恢覆記憶。

這哪裏是成鬼後的趙見川拜托她回到過去幫他找回記憶,分明是她自己想找回自己的記憶。

當年她轉學到長樂鎮,認識了趙見川、高珊、蔣舟,雖只和他們相處一年時間,但關系很好。

他們一起上下學,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燒烤,一起出海等。

她送了一根紅繩給趙見川。

趙見川也回送她一條。

都是有木雕小羊的,像情侶間用同款,被高珊蔣舟調侃過。

還有,他們到樹下許過願。

期間,他們還用照相機拍下不少照片。她還瞞著高珊,和趙見川單獨出去過,不止一次。

所有的所有,幾乎都和她“回到過去後經歷的事”差不多。

只有一點有差別。

那就是“回到過去經歷的事”裏面的自己是擁有將來記憶,抱著想改變過去救下趙見川的想法跟他們相處的,實際上,她和大家是自然認識,慢慢成為好朋友。

最後就是汶川大地震。

當天有無數人葬身在那裏,而趙見川正是其中之一。

“回到過去”會忘記汶川大地震,原因是當年的自己確確實實不知道那一天會發生地震,和趙見川一起隨陳言前往了汶川。

陳望夏徹徹底底地想起來了,事無巨細地想起來了。

江柔和陳言說得沒錯,她的確生病了,難怪江柔一直堅持帶她看心理醫生,堅持讓她吃藥。

陳望夏也終於知道她為什麽打從心底裏排斥自己的父親了。

因為陳言在地震時扔下她。

她也終於知道狗叔在聽到她問趙見川死因是什麽的時候,為什麽會那麽生氣了,因為他性格跟溫和的孟觀棋不同,他覺得她不該忘記趙見川這個人。

除了狗叔,其他知道趙見川死因的人都選擇了瞞著她。

原來蔣舟之前說的那句“真好啊,忘記了所有,可怎麽能忘得一幹二凈呢”的話是說她。

難怪蔣舟當初看她的眼神那麽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認識的。

他在嘲諷她居然忘記了趙見川。

他在生氣她居然忘記了趙見川。

一切都有跡可循。

陳望夏行至鏡前,徐徐撩開衣擺,露出腰間猙獰的疤痕。

生病後,她把這道疤痕記成是惡鬼傷的,事實上是在汶川大地震那時候被劃傷,留下來的。

陳望夏忽地笑出聲。

高珊嚇一跳。

可她笑著笑著,眼淚落了下來,流進嘴裏,盡是苦澀:“珊珊,你說我怎麽能忘了他呢。”

高珊哽了下。

“你也不是故意的,當年的那件事給你打擊太大了。”

趙見川的死,他們都感覺可惜,但生活總得繼續過。本以為時間會淡忘過去,不成想等來的不是淡忘,而是陳望夏生病的消息。

江柔拜托他們不要跟陳望夏提起過去,免得刺激到她。

起初蔣舟和狗叔是同樣的想法,認為陳望夏是這個世上最沒有資格忘記趙見川的人,想將實情全說出來,讓她永永遠遠記住他。

可當偷聽到陳望夏說她能看見鬼之類的話,蔣舟突然又覺得沒這個必要了,跟她計較幹什麽。

她都瘋了。

高珊則認為陳望夏沒錯。

由始至終站在她這一邊,高珊有時候甚至還覺得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她可以重新開始。

陳望夏臉上的淚痕漸漸幹了:“孟阿姨騙我說趙見川是車禍去世,也是怕刺激到我?”

高珊點頭。

“你在病的時候多次嘗試自殺,其實我們也知道,江阿姨一直有和我們聯系,說你的情況。”

她如實道:“孟阿姨得知後,怕你想起以前的事會更嚴重,配合我們隱瞞趙見川死因。”

陳望夏了然:“所以你是有孟阿姨聯系方式的,對不對。”

“我不是有意騙你的。”

“我知道,我想再見孟阿姨一面,你能不能幫我聯系她?”陳望夏明白她們的良苦用心,沒怪過她們,也沒資格怪她們。

高珊說好。

陳望夏突然感到很累:“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這……”她為難。

陳望夏揚起笑:“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

高珊一步三回頭。

“明天我再來看你。”

“好。”

房間安靜下來,陳望夏收起笑,思緒放空,如一灘爛泥躺著,手握成拳,裏面攥緊太陽項鏈。

過了幾分鐘,她再次走到窗前,放眼看去,空無一鬼。

看不見鬼了。

不對,應該是她不再幻想,從那個一戳就破的泡沫虛幻世界走了出來,也不再看得見趙見川。

一想到這個,陳望夏就像被鉗子夾住致命處,無法呼吸。

可在天有靈的趙見川應該希望她這樣,不想看見她沈溺於過去,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她關上窗,下樓。

江柔和外婆坐在客廳沙發上,表情凝重,瞧著應該從高珊口中得知她想起被遺忘的那段過去。

陳望夏站到沙發前。

她們如坐針氈,立即起身。

外婆滿是皺紋的雙眼遍布擔憂,江柔情緒稍收斂些:“珊珊說你都想起來了?我們……”

陳望夏打斷她:“你們不用多說,我都明白。”

外婆暗暗抹眼淚。

江柔生怕她再做傻事:“那件事只是個意外,不要太自責,你就是太自責才會生病的。”

陳望夏一言不發,轉身越過她們,走進了外婆房間。

她踩著凳取下放在房梁上的木盒子,這是根本不是外婆用來存放房本和錢的,而是她特地用來存放所有跟趙見川有關的物件的。

她走出去,當著她們的面打開木盒子,取出裏面的照片。

她們面面相覷。

裏面不僅有照片,還有趙見川送她的不少東西,陳望夏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放在桌子上。

江柔算是確認她完全記起來,而不是記起一點。

“當我知道你生病後,我就把這個木盒從你房間拿走了,但又不想直接扔掉,讓你外婆藏好,那條太陽項鏈是漏網之魚。”

陳望夏端詳著這些東西,一秒也舍不得移開眼。

她們沒再出聲打擾。

看完後,陳望夏將它們放回木盒裏,上樓拿進自己房間。她們也沒攔,這本來就是她的東西。

很快,她又下樓了。

外婆:“夏夏。”

陳望夏看向江柔。

“爸有跟你說過汶川大地震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嗎?”

江柔困惑:“發生了什麽,不是你們走散了,他找不到你,最後被救援人員帶離現場?”

她擲地有聲:“不是走散,是他拋棄了我!我當時出事,他松開了我的手,一個人跑了!”

這句話震住了江柔和外婆。

過了很久,江柔才重拾說話的力氣:“他真的在汶川大地震的時候扔下你,一個人跑了?”

“對。”

江柔軟倒在地,陳望夏扶她到沙發坐下,然後朝外走。

“你去哪兒?”江柔攔她。

“我只是想去土地神旁邊的許願樹看看,你們要是不放心,可以跟著去。”她一言打消疑慮。

她們忙跟在身後。

到許願樹下,陳望夏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梯子爬上去。

江柔怕梯子不穩,她摔下來,和外婆各站一側,扶住梯子,仰頭看身處梯子上方的陳望夏。

“你要找什麽。”

陳望夏:“找許願牌。”

江柔猜測:“是你以前和他來這裏掛上去的許願牌?”

“嗯。”

找了一個多小時,陳望夏終於找到趙見川的那張許願牌。經過長時間日曬雨淋,上面的字褪色了,不過仍然能看清寫的是什麽。

她小心翼翼拿下來,指尖撫過寫在最後的“趙見川”三字。

目光往上,落到一行字上。

陳望夏所思所想所念即我所思所想所念,願她都能得到,還有,願她長命百歲,永遠開心。

看到最後,她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揪起來,擰成麻繩。

風呼呼地吹,樹上許願牌叮鈴叮鈴地響,陳望夏有種回到以前和趙見川在樹下許願的錯覺。

“陳望夏。”

蔣舟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也不知看了多久,抱臂立於許願樹左邊,“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陳望夏收好趙見川的許願牌,踩梯子下去:“媽,外婆,你們先回去,我和他聊會兒。”

江柔不放心:“要不你們在這聊,我們去旁邊等著?”

“行。”

等她們走遠些,蔣舟開口了:“都記起來了?”

陳望夏“嗯”了聲。

他問:“還能看見鬼嗎?”

“看不見了。”

蔣舟繞著她走一圈,停在她面前:“病好了?”

陳望夏:“算是吧。”

“有件事我埋在心底裏很久,一直沒找到機會說。其實趙見川和我很早就見過你了,在你轉學到長樂鎮認識我們之前。”

她呆住:“什麽?”

“小時候你回來過年,是不是救過兩個摔進坑裏的男孩。”

好像是有這麽一件事。

要不是他提起,陳望夏都要忘了,畢竟是幾歲時候的事。

回想起來,當時天黑,她看不清那兩個男生的五官,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子,也不知道名字。

蔣舟:“你救的是我們,從那開始,趙見川就期盼新年到來,因為你只有過年時會回來。”

陳望夏吸了下鼻子:“為什麽他沒來找過我。”

他嗤笑一聲:“誰知道他這個傻子是怎麽想的呢,打聽到你是誰,住在哪兒後,只在你回來的時候過來偷偷看一眼。”

“直到你轉學來長樂鎮,他才主動接觸你。當時我跟他鬧翻了,關系不好,不想管你們的事。”

蔣舟今天罕見的多話。

“後來,我們關系緩和,他拜托我暫時不要告訴你,他想親口告訴你,可誰能想到他還沒說出口就死了,真是可笑啊。”

聽到這,她不禁想起她以為是初見,實則不是的那次見面。

當時,趙見川站在她面前,背朝大海,逆光笑得燦爛:“你好,我叫趙見川,你叫什麽。”

他太會演戲了。

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名字。

陳望夏向蔣舟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蔣舟凝視她:“他們勸你放下過去,我卻不想你放下過去,我想你這輩子都記住趙見川。”

她淡淡一笑:“我不會放下過去,我這輩子都會記住趙見川,帶著這段記憶活下去。”

“希望你說到做到。”

掛在大樹上成千上萬的許願牌還在晃動,陳望夏躺下來,閉眼傾聽風聲,許願牌晃動聲,鳥叫蟲鳴聲,趙見川的聲音似乎也在。

*

幾天後,陳望夏如願跟孟觀棋見上面,在趙見川的墓碑前。

陳望夏彎腰將一束花放下。

孟觀棋挽著個包站在她身邊,臉正對墓碑,像是在“註視”上面的名字和趙見川的照片。

“孟阿姨,對不起。”陳望夏轉過頭看孟觀棋。

孟觀棋平和說:“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可那真不是你的錯,以前我是這麽認為的,現在我是這麽認為的,以後也是。”

她忽道:“我想他了。”

墓碑上的趙見川容顏未變,笑容也是,好像在笑著看她們。

孟觀棋:“我也想他。”

“這段時間,我活得稀裏糊塗,居然還問您他是怎麽死的,您大人有大量,沒跟我計較,還怕刺激到我,配合我撒謊。”

“好孩子,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生病了。”

陳望夏掃去落在墓碑周圍的灰塵:“我以後能不能經常來看他?”

“當然可以。”

孟觀棋從包裏拿出一本日記,左側別著一支筆:“這是見川留下來的日記,我看不見,留著也沒什麽用,放你那裏吧。”

她趕緊接過:“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太謝謝您了。”

這算是趙見川的遺物,就算看不見,留著當個紀念也是好的,不可能沒什麽用,孟阿姨這樣說,無非是想找個借口送給她。

烈日當空,陳望夏擔心孟觀棋曬太久會感到不舒服,先送她離開,再獨自回來坐到墓碑前。

日記本不厚,也沒密碼,外觀平平無奇,像尋常的草稿本。

陳望夏翻開第一頁。

今天我和蔣舟跌進泥坑,一個女孩路過救了我們,她好像叫陳望夏,是周阿婆的外孫女,我想和她交朋友,可不知道怎麽開口。

她是從大城市來的,打扮得很好看,我以後也想到大城市。

去見她。

1997.2.6

小孩子,話語有些稚嫩,陳望夏看著,不由得想象趙見川小時候的樣子,她唇角向上揚,眼圈卻愈發地紅了。

我又見到她了,新年快樂。

1998.1.28

她今年回來得有點晚,我差點沒見著,新年快樂。

1999.2.16

今年除夕,她好像跟父母吵架了,到海邊坐。不知道為什麽,她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我坐到她後面,有好幾次想跟她說聲新年快樂。

但沒說出口,她也沒發現我的存在,我們坐到日落就走了。

2000.2.4

……

今天不是春節,可我在鎮口看見她了,聽說她要轉學到長樂中學,我們會不會成為同班同學?

跟她說上話了,她不知道我們以前見過。

2007.8.24

朋友。

她說我們是朋友,太好了。

2007.10.1

我忽然發現我不想和她做朋友了,我……我好像有點喜歡上她,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

2007.11.28

……

她笑得真好看。

2007.12.3

如無意外,今年我們會一起過年。怎麽辦,開心到要瘋了。

2008.1.3

裏面的內容全都和她有關系,其實這算不上日記,前半段更像年記,趙見川只是偶爾才寫寫,後面倒是寫得頻繁了些。

陳望夏舍不得看完,可目光情不自禁地往下看。

蒼勁有力的字再次闖入眼。

我打算等從外婆老家回來後就告訴她,我們小時候見過。

她會有什麽反應?可能忘了,也可能還記得,就是不知道小時候那個臟兮兮的小子是我。

2008.5.11

陳望夏翻到日記本最後一頁,這頁沒寫日期,但也有幾行字。

夏天的關鍵詞是你,還有……喜歡你。

我喜歡你。

喜歡你很久了。

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喜歡你。

夏天永遠不會消失,我對你的喜歡也是。

致陳望夏。

啪嗒,幾滴水砸濕了這張紙,陳望夏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一陣風拂過。

墓碑前的花微微顫動,陳望夏手中的日記本也隨風動,紙張飛快翻頁,嘩啦啦作響,仿佛是某個少年曾心動的聲音。

陳望夏閉上眼,靠著墓碑。

一只與大海同顏色的蝴蝶飛到她肩上,輕輕蹭了蹭她。陳望夏睜開眼看它,良久,她站起來離開。

她手裏的日記本多了幾行字。

我曾喜歡過一個人。

他叫趙見川。

可他不會知道。

因為我的少年永遠長眠在汶川大地震那一天了,但他……好像又從未離開過我,一直陪著我。

趙見川,下輩子不要再先喜歡我了,那樣太苦,換我來先喜歡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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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訂的寶寶可以在簡介下方評分那一欄評分。之所以寫這本文,是因為一個夢,開文的時候,結局就註定了,第一章和其他章節也有暗示。

可能沒番外。

——2026.1.8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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