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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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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墜樓

燈光都仿佛蒙著層霧的豐家老宅地下。

跪直的人腰背挺著,後背被打得皮開肉綻。

行刑的保鏢小心去暼上首豐老家主的眼色,對上那道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心緊了緊,又是一鞭揮下去。

空落落的屋子,鞭打的厲響混進老人的咳嗽。

“咳咳,小呈,爺爺是不是教導過你,做事要不留痕跡。”豐老家主溝壑分明的臉沈在陰影,他輕咳著,說話氣短,“豐家未來是要交到你手裏的,你這個性子,讓我怎麽放心。”

聽訓間,豐呈後背的鞭傷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新鮮傷痕縱橫交錯,他面不改色地受著,只手指輕微顫了顫。

“你想弄死商家那小子沒問題,但你手段不能太拙劣。你看看現在,被商家拿著證據找上門,你說我是認還是不認?”豐老家主杵了杵拐杖,激動地說,“我已經老了,說話還能管用到幾時?豐家的未來是在你的肩上。你喜歡男人,跟商家那兩個孩子玩些爭風吃醋的把戲,你覺得這是你該做的?”

綻開的灼痛從傷口蔓延,豐呈垂著眼不回話,只一味去瞧濺在地上的血。

“那孩子是叫阮梔是嗎?”豐老家主慢悠悠開口,只用一句話就讓豐呈猛地擡眼。

“你想做什麽?”從嘴裏艱難擠出來的聲音幹澀嘶啞。

“他還很年輕,乘著師家的風,本該前途無量。”

豐老家主渾濁的眼映入豐呈視野,他聽出其中隱晦的威脅。

“孩子,別把爺爺當成什麽洪水猛獸,處處提防,你不過是誤把感激當成了愛,及時回頭,對你對他都好。”豐老家主蒼老的手拍了拍豐呈肩膀,“別跪著了,你也別怪爺爺,爺爺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你好。”

說完這句叮囑,豐老家主杵著拐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地下室盡頭。

見老家主離開,保鏢猛地甩開染血的鞭子,他跪地攙扶起豐呈:“少爺,我扶您起來。”

豐呈忍著疼站起身,腳步平穩地離開地下二層。

半下午,風和日麗。

上身綁著一圈圈繃帶的人手肘搭在房間的陽臺護欄,尼古丁鎮痛,他嘴裏叼著根煙,看著手機朋友圈裏的照片出神。

很尋常的捧花照,持花的人只露出一雙手,細膩的瓷白色,指節分明卻不突兀,很漂亮。

是豐呈怎麽看都覺得是賬號持有者簡瑜不配擁有的一雙手。

“怎麽能這麽招蜂引蝶呢。”

像埋怨、像調侃、像惋惜的語氣。

豐呈看著照片裏阮梔露出來的手,切實感受到簡瑜暗戳戳的炫耀。

他想,就放簡瑜一馬,簡青瑄對他有恩,他不會動對方獨子。

*

翡翠冷江倒映著湛藍的天。

阮梔捧著朱麗葉玫瑰,他站著江邊,迎著徐徐江風去看鏡頭:“拍好了嗎?”

簡瑜朝阮梔點了點頭。

到底無名無分,他猶豫著還是沒把完整圖片發出去,而是只截了花和阮梔捧花的手,等到最後一步發朋友圈的時候,他還順手屏蔽了師青杉。

阮梔和簡瑜一起在翡翠冷江看完落日,他返回宿舍,坐在有著翠綠桂樹的窗戶旁。

手中的書翻頁速度變緩,阮梔思索著到底該不該找方園聊一聊。

他應該尊重他人命運的,但到底相識一場,怎麽也該提醒一句。

免得方園這個識人不清的又稀裏糊塗被商雋哄回去,然後泥足深陷,脫身不能。

他打通方園的電話,開門見山:“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阮梔?你是有急事嗎?不急的話,明天中午我們見面聊行不行?我現在很忙。”方園的聲音聽起來疲憊感十足,電話另一頭似乎有人在喊他,他著急道,“阮梔,我先掛了,明天中午11點,我們學校奶茶店見。”

下一秒,“嘟——嘟——嘟——”的手機忙音傳出。

阮梔看著被匆忙掛斷的電話,他眨眨眼,只好等明天中午和方園見面詳談。

[葉驟:開個門。]

[阮小梔:?]

亮屏的手機彈出消息,阮梔拉開宿舍門就見葉驟等在門外。

“看到你男人開不開心?”葉驟大言不慚。

“開心。”阮梔順毛擼。

“稀奇,你竟然接我話,你不應該懟我或者幹脆當沒聽見?”葉驟攔腰抱住人,關門膩歪一氣呵成。

“怎麽,對你好你還不適應?”阮梔反問。

“適應,我適應得很。”葉驟巴不得多來點,他把臉擱在阮梔頸窩,吃醋道,“你今天是不是跟簡瑜出去約會了?那破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也沒幹什麽。”阮梔解釋。

“你要是喜歡,玩玩他也行,但別真上心。”葉驟一副大度的正宮做派。

“那你覺得我是對他上心,還是對你上心?”阮梔笑吟吟問他。

“那肯定是我。”葉驟回答的爽快,話裏掩不住喜色。

“這麽自信?”

“嗯哼。”葉驟親了親阮梔的臉,“老子就是這麽自信。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十分不爽的商雋昨晚被豐呈胖揍一頓,揍進醫院了。”

“嗯?”疑惑的語氣。

“昨天晚宴回去,路上發生的事。”葉驟抱著阮梔,把人抵在墻上,黏黏糊糊地又去親對方,“開不開心?”

“開心。”阮梔受不了葉驟的膩歪,他推開人,“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反感商雋?”

“商雋那種人,你厭煩他還需要理由?”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這麽看來,商雋是真不得人心。

*

另一邊,連軸轉差不多一個月的方園在便利店兼職。

夜班賺得多,他神色疲乏地清理貨架上的臨期商品。

兜裏的手機發出消息提示音,[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裏,他爸發出一張剛收到的醫院催款單,沒等他瞇眼去瞧上面的金額,電話就急匆匆打過來,氣勢洶洶。

“好啊方園,醫院下午打電話跟我說你沒繳費,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那可是你親弟弟,你竟然見死不救?”

“我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錢,你跟媽就沒存款?小耀也是你們的兒子。”方園鼓足勇氣開口。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還好意思惦記我跟你媽的養老金,我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還不夠?你那些同學一個個非富即貴的,你張口去找他們要,一輩子花不完的錢不就要到手了。”

“爸,非親非故他們憑什麽給我錢。”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你別放他娘的狗屁,你以為我不懂你們藝術圈?你踏馬就是個白眼狼,你的心怎麽這麽狠,小耀還這麽小,你竟然要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我沒你這麽狠心的兒子,我讓你媽跟你聊!”

一陣劈裏啪啦的摔打聲後,唯唯諾諾的顫音從聽筒裏傳來。

“小園啊,我是媽,你爸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這都是你弟的命,要是實在沒錢,我們就不治了。”

“媽,我……”方園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石頭,心裏又沈又重,酸澀得很,“還是要治的,媽。”

“可是這錢?”方母遲疑。

“我會想辦法。”

“欸!媽的好兒子,我就知道你心疼爸媽,心疼你弟弟。”

方母喜悅的語氣掩都掩不住,而方園,他開始心寒。

“人呢,來包最貴的煙。”

晚11點的便利店,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踉蹌著走進來,把空酒瓶“哐當”砸在收銀臺。

方園揉了把臉,從身後的貨架拿出一包煙遞過去:“3000。”

這個價格讓醉酒的人瞬間清醒,他下不來臺,嚷嚷道:“你瞧不起誰呢,還有你這是什麽態度,喪著張臉……”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在理,把酒瓶往收銀臺一摔,就要伸手去薅方園頭發。

方園趕緊往後躲,他死死捏著手機,色厲內荏地警告:“你再鬧事,信不信我現在報警?店裏可是有監控的!”

酒鬼看著方園發紅的眼,又瞄了眼天花板上的監控,嘟囔道:“裝什麽,你這沒我想買的煙,我不買了!”

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暴力關上,方園沈默著收拾男人留下的碎酒瓶。

口袋裏的手機又叮鈴鈴作響,方園擦幹凈淚,跟他弟弟說話。

“小耀,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哥,家裏是不是沒錢了,今天醫生說如果我們還不交錢,就不讓我住了。”

“我會想辦法。”方園啞著嗓子開口。

“可我不想哥太辛苦。”

方園本想安慰對方‘哥哥不辛苦’,餘光卻暼見方耀身後床頭櫃上擺的賽車模型,他隱約記得這個很貴,強撐起的笑容消失,他興致缺缺地結束這通電話。

到底血濃於水,方園就算心有怨懟,也做不到不管他弟。

出於不想在阮梔面前太可憐太難堪的想法,他從始至終,都沒想過還有向阮梔借錢這個選項。

他想遍了所有能求助的人,現在好像只有商雋能幫他,他猶豫著聯系對方。

天光大亮,方園跟白班同事交接完工作,就乘坐公共交通去醫院找商雋。

踏入VIP樓層的時候,他看到一個黃毛從1101病房走出。

對方轉過臉,方園頓時握緊拳頭,他認出了對方那張臉,是在高爾夫球場帶頭找他麻煩,被一眾人稱作左少的那個人。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呦,雋哥他還沒玩膩你呢?”左維作為商雋的親表弟,今天來醫院探望他,沒想到出門還能看到一個驚喜。

“你跟商學長是什麽關系?”方園紅著眼。

“看不出來?兄弟關系嘍。”左維坦蕩地承認。

方園不敢深想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或許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過去遭遇的那些惡心事極大概率都是商雋帶給他的。

委屈、憤恨……積累的情緒爆發,他沖進病房,質問對方:“是不是你指使的!”

商雋冷靜的目光掠過方園掃向門口看戲的左維,他輕飄飄撂下一句:“滾!”

“我這就走。”左維替他們關上門,麻利離開。

病房裏水火不容,朝外的一側窗戶大開。

“你果然就是阮梔說的那種很假很虛偽的人。你有錢有勢就可以肆意玩弄我的人生?不要不把我的憤怒當憤怒!你們為什麽都要欺負我!”移動輸液架被方園發洩似的拽倒,他拿起果盤上的水果刀,胡亂朝著商雋揮舞。

商雋拔出留置針,一瘸一拐地跳下床,他額頭包著一圈紗布,摸到臉上被刀口劃出的血痕,他怒笑:“方園,你好的很!”

兩個人爭執扭打,主要是一個攻,一個躲。

“你沒完沒了是吧,方園!”

兩人推搡間,方園後背頓時撞到窗臺,他整個人向外傾去,身體懸在半空,只用一只手扣住窗臺邊緣。

“我拉你上來。”商雋沒想在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下鬧出人命。

方園手指死死抓住窗臺,他指頭用力到摳出血,一瞬的慌張過後,他很快冷靜下來。

通紅著眼的人看向要拉他的傷患:“商學長,你說,是不是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裏,也跟一粒塵埃一樣,掀不起一點波瀾。”

“方園,你——”

“不用回答我,我知道答案了。”方園慘笑,他終於支撐不住,用力到泛白發紅的手松開,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從住院部11樓直線墜下。

“砰!”

落地聲。

“啊啊啊——”

目睹這一幕,圍觀者連串的尖叫。

大灘大灘的血從腦後暈開,意識彌留之際,方園看著遼闊的天空想:挺好的,再沒有人能傷害我了。

飛倦的白鳥終於……長眠不醒。

*

中午11點,阮梔坐在學校奶茶店等方園,眼見過了約定時間,還見不到方園的人影,他給對方打去電話。

一連打了三個,都是未接。

正好這時,他看到推送來的新聞頭條#商氏集團前董事長商朗長子深陷謀殺疑雲#。

阮梔剛點進熱搜,就發現這條被秒撤。

不過商氏集團前董事長商朗長子?

那不就是商雋。

會是巧合嗎?

阮梔心神不寧地打電話給葉驟,等問到商雋所在醫院和病房號,他沒等對方追問,火速掛斷,往聯邦總醫院的方向跑。

醫院裏的人面色慌張,病患們交頭接耳,每個人口中的版本都不一樣。

正宮捉奸,爆打小三意外墜樓。

老公出軌,夥同情婦謀殺一雙兒女。

失足少女抑郁自殺。

……

阮梔聽著耳邊的各種說法,目標明確地住院部走。

一樓的事故現場已經被清掃,地板滿是濕漉漉的水痕。

直覺指引他尋找答案。

他上到二樓,站定在臨路的窗戶旁,將隨手從醫院花壇裏摘來的一朵百合花從二樓窗戶一擲而下。

白生生的花落進濕淋的地面。

阮梔冷眼瞧著,就此,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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