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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阮梔&豐呈篇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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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阮梔&豐呈篇②

春日,是蝴蝶出沒的季節。

社會實踐課後,阮梔在寄宿學校的公共電話亭按響了替豐呈求援的電話。

他一遍遍聽著聽筒裏傳出的忙音,一次次輸入腦海裏默背的電話號碼。

第一個,沒人接。

第二個,直接掛斷。

第三個,打不通。

第四個,在漫長的鈴聲後,傳出一句疑惑的“你是誰?”

“可算接通了,你的朋友被關在越州省雪鄉市的慈心療養院,你快來救他。”阮梔驚喜地將已知信息告知電話另一頭的少年。

“你是誰?”少年重覆這句疑問。

“我是誰不重要,救你的朋友才重要。”阮梔說。

“可我沒有朋友在越州省,你是騙子。”少年語氣篤定。

“我不是騙子,你的朋友真的在越州省,你的手機號就是他告訴我的。”

“那你說他叫什麽?”

“我、我忘問了。”阮梔回答不上來,他後知後覺地感到懊惱,覺得自己怎麽能連這麽重要的信息都忘了問。

“你看你不知道,你就是騙子,只有騙子才會回答不上來,想騙我的錢,算你踢到鐵板了,你給我等著。”電話另一頭的少年放出狠話。

“等等,你先別掛電話。”阮梔說遲一步,通話被對方利落掛斷,等他再打過去,只聽到“嘟——嘟——嘟——”的忙音。

他不死心地繼續給另外三個人打,一直到揉碎的晚霞染紅天際,依舊沒人接通。

“梔子,你還沒打完嗎?還要多久,我快餓死了。”譚昕單手托腮,她揉著肚子坐在幾步外的木椅上等阮梔一起去食堂吃晚餐。

“馬上就好,已經打完了。”阮梔取出校園卡,他垂著頭,額發往下聳拉,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萎靡不振的狀態。

“怎麽了,你怎麽喪成這樣?”

“沒什麽,就是原本以為我能幫得了他的。”

“沒必要自責,等下次上社會實踐課的時候,你再去問清楚就好了。”譚昕安慰道。

另一邊,剛掛斷電話的簡瑜立刻將這個號碼拉進黑名單。

“阿瑜,下來吃晚餐。”溫女士在門外敲響簡瑜的房門。

簡家的昂貴餐桌上,各色美味佳肴散發香氣,而這些美食全都吸引不了簡瑜的註意力,他憤憤地聊起剛才電話的事。

“爸,我要換手機號,怎麽騙子都騙到我這裏來了,你手下那群人都在搞什麽,我還是不是極鋒通訊的太子爺?怎麽把我的信息都洩露出去了。”

“阿瑜,先別生氣,跟我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溫女士柔聲詢問。

“你們絕對想不到,我剛才竟然接到了一個詐騙電話,說我有朋友在越州省雪鄉市什麽療養院,我哪有朋友在越州,就算有,怎麽會在療養院。”

“療養院嗎?”簡青瑄和溫姚品出一點不同尋常。

“能不能讓老爸看看是什麽電話?”簡青瑄一向尊重孩子的隱私,就算心裏已經對這件事有了頭緒,也不會擺出強硬手段。

“你們自己看。”簡瑜直接把手機推到倆人面前。

簡青瑄試著回撥,不出意外,沒人接。

“像是公用電話亭的電話。”他沈思。

“青瑄,如果電話裏的人說的是真的,他說的不會是豐家那孩子吧,我記得那孩子體弱多病來著,但上次聚會豐家不是說送出國讀書了?”

簡瑜性子高傲,朋友不多,溫姚能想到的符合條件的就只有豐家那小子。

簡青瑄想到的也是豐呈,他放下餐巾就要出門:“我去一趟豐家找豐亦舟聊聊,如果真是豐呈那小子,我不管怎麽著都要說服豐亦舟把人接回來,再怎麽樣,也不能把孩子丟進療養院,再說越州那地方,醫療條件能好過這裏?”

“你去說合適嗎?我擔心豐家為難你。”

豐亦舟那個人,溫姚也見過,總之,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我跟老豐再怎麽說也有一起長大的交情在,不會有事,別擔心。”

半月後,阮梔終於說服老師,將社會實踐課的地點再次定在慈心療養院。

一進門,他就借口要去洗手間,事實卻是直奔南邊的小花園。

花園跟上次相比沒有太大變化,攀纏秋千架的藤蔓開出幾朵紫色的小花,秋千椅上飄著幾片落葉。

他等在這裏,不知蕩了多久的秋千,都沒有等來少年的身影。

眼看一會實踐課老師就要點名帶他們回去,阮梔跑回活動室,他找到療養院的護工:“姐姐,你知道南邊的那個小花園嗎?我之前在那裏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哥哥,他是回家了嗎?”

“南邊的小花園?”護工是新來的,但即使這樣,她也是瞬間就知曉阮梔問的是誰,她對那位病人有很深的印象,畢竟不是誰離開都能有那麽大排場,能讓院長親自陪同,“對,他被他家裏人接回去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只希望這一次,他的家人不要再把他關起來了。

*

豐家。

瓷器擺件碎了一地,打掃的傭人在客廳說著閑話。

“少爺又惹夫人生氣了,這才回來第一天。”

“每次都這樣,一見到少爺,夫人就會發瘋,就像是見到恨之入骨的仇人一樣。”

“噓!這話可不興說,哪有這麽形容母子的。”

“我說的是事實,夫人就是不喜歡少爺。”

“夫人,我去撕爛她們的嘴。”吳媽剛要出去收拾那兩個議論雇主的年輕女傭,就被一只瘦弱蒼白的手拽住衣擺。

“她們沒說錯,我確實不喜歡那個雜種。”客廳的一處視野死角,漂亮柔弱的女人倚在輪椅柔軟的靠背,她烏黑濃密的長發垂在胸前,其中幾縷綴在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旁。

“夫人,少爺畢竟是您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您和先生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他才不是我跟舟哥的孩子。”汪韻說這話時,交疊在膝頭的手指死死攥緊,那張楚楚可憐的面孔流露出一絲嫉恨。

那個雜種長著那樣一副可憎的面孔,怎麽會是她和舟哥的愛情結晶,他就該跟他那個討人厭的舅舅一起去死。

“舟哥回來了嗎?”汪韻忽的想到自己從小喜歡到大的男人,她心裏不由甜蜜,撫摸小腹的動作輕緩。

她跟舟哥一定還會有孩子。

“先生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吳媽,去叫醫生過來,就說我的腿又開始疼了。”

“夫人……”吳媽欲言又止,夫人的腿傷是先生一次荒唐醉酒後造成的,先生酒醒後懊悔不已,一直對夫人心懷愧疚,每次只要夫人說腿疼,先生就會什麽都由著夫人。

“舟哥,你答應過我,會把他送走的,現在為什麽又要把他接回來,你明明知道我有多麽不想看見他。”汪韻一見到豐亦舟,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你是不是還忘不了哥哥,你說過你愛的人是我!”

“小韻。”豐亦舟彎腰將汪韻攬在懷裏,“別再說這些讓我傷心的話,我愛的人一直是你,你不想看見他,我們就把他永遠關在房間,不讓他出來礙你的眼,這次是簡家替他說情,我也是怕你背上惡婦的名頭,才想著把人接回來的,你放心,他惹你不高興,我替你收拾他。”

三樓,厚重的遮光簾將日光擋得嚴嚴實實,豐呈屈膝坐在房間角落,他攤開的手掌裏穩穩放著一只粉色的紙蝴蝶。

房門突的被踹開,豐呈神色麻木,他不用想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他的親生父親一進門就抽出腰間的皮帶狠狠朝他打來。

破空的尖嘯喚醒這句身體下意識的恐懼,他近乎本能地蜷縮身體,帶著金屬裝飾的皮革甩在他手臂,劇烈的疼痛猛地炸開,隔著單薄的春衫,他後背、腰側、手臂全是暗紅的鞭痕。

他抱著頭,被對方一腳踹倒,顫抖的痛呼壓在喉間,他死死咬住唇,看向對方的眼神仇恨,將鹹澀的血一點點咽回胸腔。

“反了天了你,你那是什麽眼神,你就跟你那個血統低賤的舅舅一樣,都是賤種!”豐亦舟怒不可解,他擡起穿著皮鞋的右腳,卯足力氣踹向對方腹部。

豐呈生抗著對方的踹打,他吐出口血,笑道:“你嫉妒他。”

“我嫉妒他?我會嫉妒一個傭人的兒子?”

不過是一個生下來就給他取樂的玩具,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還敢事事強過他,要不是對方事事都要強出頭,把他的面子裏子狠狠往地上踩,他怎麽會動不動就被父親鞭打斥罵。

可笑的是每次害他受罰,事後對方還要假惺惺地跑來給他上藥、關心他。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你當年就是這麽打斷媽媽的腿的嗎?”豐呈像是還嫌刺激不夠,他輕飄飄吐出這句疑問。

“賤種!果然,你不僅長得像你的舅舅,心思還跟他一樣歹毒!”豐亦舟甩開皮帶,接連不斷的踹擊如雨點落在豐呈腰腹,他上前一把拽起對方的頭,按著人往地板砸。

殷紅的血模糊豐呈的視野,他緊緊攥著拳頭,腦袋疼痛眩暈,可即使被這麽虐打,他都沒有求饒過一句。

沙包不吭聲,豐亦舟發完火,也就沒有繼續打下去的興致。

他又踢了腳對方,見人沒死,嗤笑著丟下一句:“既然回來了,就給我安分點。”

門在豐呈身後關上,黑暗的空間頃刻又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重傷的人蜷縮著躺在冰涼的地板,他一直緊握的手松開,裏頭靜悄悄躺著一個被鮮血染紅的紙蝴蝶。

“你看,我家裏人都不喜歡我。”

可豐呈在豐家的處境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記憶裏,他幼時也很得父母疼愛,豐亦舟會把他抱在膝頭教他玩槍,汪韻會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轉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在傭人的一句無心之語——

“少爺長得很像汪先生。”

汪先生,汪小四,他的舅舅,聯邦最年輕的平民上尉,世家恨之入骨的叛軍首領。

以“725”事件為導火索,八歲前,豐呈有父母疼愛、舅舅喜歡;八歲後,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痛苦和冷眼。

長大後的豐呈與他舅舅只有兩分相像,可少年時的豐呈卻像極了他舅舅。

而豐亦舟和汪韻如此厭惡這張臉的原因——

汪韻背叛出賣了她哥哥,她極度憎恨這張神似她哥哥的臉或許是因為午夜夢回時的恐懼,怕她哥哥向她索命?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更深、更覆雜的原因。

豐亦舟親手處決了汪小四,一切的恩怨情仇本該隨著汪小四的死平息。

可豐亦舟卻偏偏要在槍殺汪小四的當晚酩酊大醉,並且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殘忍地將汪韻折磨斷腿。

豐呈讀不懂他父母對他舅舅的扭曲情感,他只知道療養院三年,他沒瘋也真瘋了。

剛進院時,他哭喊打鬧、叫嚷著要離開,卻被護工用約束帶綁在病床,灌些亂七八糟的藥。

他父親咬定他精神有問題,那些醫生明明知道他很正常,卻選擇助紂為虐。

終於,在日覆一日的電擊、藥物治療裏,他學會了屈服,承認他有病、是個瘋子。

療養院裏不需要正常人,能夠完美融入病患的他也終於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間,他有了一個只屬於他的秘密基地——一個安靜的小花園。

呆在療養院的第三個春天,他的花園突然闖進了一只粉色的蝴蝶。

這只蝴蝶在所有人都說他有病時,對他說:“我覺得你根本不是瘋子。”

我不是瘋子。

漫長的黑暗裏,長久的疼痛中,豐呈緊緊握著皺成一團、染血的紙蝴蝶,他神經質般啃咬自己的手腕,把左手咬得鮮血淋漓:“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病、我沒病……”

發病的人一遍遍回憶與阮梔的初見,他艱難維系著清醒,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腹腔的踢傷,他在痛苦中徹底沈入混沌的意識。

再醒來,豐呈被人移到床上,他渾身上下的傷口都被妥善包紮好。

他死氣沈沈地盯著天花板,聽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畏縮的傭人送來午餐。

憤怒的情緒莫名在他心中高漲,他轉動眼珠,一腳踹翻遞過來的碗筷,趁著傭人慌張逃出去、推推搡搡讓新人上樓打掃的契機,他藏起一塊碎片。

夕陽被地平線吞噬,從窗簾縫隙照進的日光由明亮轉為灰暗,豐呈站在三樓窗戶後死死盯著樓下。

車燈的光晃過樹影,他知道是豐亦舟回來了。

他一瘸一拐地推倒桌椅,盡可能地制造難以忽略的噪音,不出意料,豐亦舟被他引上樓。

“你又在這鬧什麽?”

“怎麽會是鬧?”豐呈擡眼,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鎖定對方。

我怎麽會是在鬧?

我明明是在要自由!

掌心的碎片割開皮肉,濕潤的血順著指縫滴落,豐呈摸著尖銳的邊角,目標明確地捅傷豐亦舟的下/體,而他自己也被暴怒的人踹斷三根肋骨。

疼痛難忍的人看著豐亦舟的慘狀,不禁哈哈大笑。

他想,他那位總是充當和事佬的爺爺這次應該沒辦法再裝聾作啞了吧?

因傷重,渾渾噩噩的豐呈在房間裏無知無覺地度過七天。

七天後,豐老家主滿眼心疼地打開門:“小呈,爺爺來了,你受苦了,你那個爸媽簡直就是畜生,你以後跟爺爺住,你那混蛋爸,爺爺替你收拾他。”

看來……

他沒捅歪,豐亦舟喪失生育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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