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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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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VIP]

抵達柳城稍作休整, 待調整好狀態後,David教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攜團隊來到商璇所在的省中心醫院,參與到病患的診療討論會裏。

這位德國全球神經科權威來華的消息早已在醫學界掀起不小的波瀾, 因為這場討論會不僅是省中心醫院的骨幹到場,國內多家醫院的頂尖醫師也聞訊趕來, 只為抓住這難得的交流、學習契機。

這場討論會開了足足三天, 期間反覆研究著商璇過去近十年的所有歷史病歷、視頻腦電圖監測報告和各種腦部影像資料等,不漏過任何一處細節。

討論會落幕的當日, David教授跟商楹這位監護人進行一場鄭重的面對面溝通,他嚴謹地表達本次會議下來的結果:“經過全面評估,病患具備病竈切除手術的指征, 這場手術將由我主刀, 但我必須坦誠說明兩點:第一, 手術不會讓她回到原有的智力水平;第二, 手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風險, 可能引發癱瘓、失語、大出血, 甚至死亡;第三,術後也可能會存在一些並發癥風險。”(1)

聽著最後一個單詞落下,商楹的面色有些發白。

她坐在David教授對面的椅子上,他今年五十六歲,比視頻裏看上去儒雅些,這會兒只見他灰藍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避諱, 只有醫者的坦誠與審慎。

商秋月在這兩天也來了城區, 她聽不懂這兩人交流的英語, 可她看得懂女兒的表情, 最終也保持著安靜,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口詢問什麽。

但默默地拉住了女兒的手, 給予她力量。

會議室裏似乎靜得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桌上攤著對商璇的術前評估報告。

好幾分鐘後,商楹努力穩住語調,但嗓音仍然有些顫抖:“教授,我想知道手術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不做手術,她會怎麽樣?”

David教授從面前的文件抽出一份報告,指尖落在其中一頁,說:“病患病竈位置特殊,靠近功能區,以目前的醫療技術和我的團隊的經驗,手術的成功率在70%左右,這個數字是基於全球同類病例的臨床數據得出的。”他看著商楹,語氣沈了兩分,“短短三個月,她大發作了兩次。目前的情況並不理想。如果不做手術的話,她的癲癇大發作頻率會越來越高,神經壓迫會逐漸加重,到後期可能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甚至陷入持續性昏迷,到這一步或許只需要幾年時間。”(1)

“如果做腦深部電刺激術呢?”商楹記得還有方案3。

“病患的病竈正在緩慢增生,腦深部電刺激術只能暫時壓制它引發的異常放電,卻攔不住它持續生長。”David教授神情嚴肅,“最多五年,壓迫癥狀會再次加重,屆時電刺激的效果會越來越弱,她還是會面臨癱瘓、昏迷的結局,而且到了那個時候,想要再做病竈切除術,風險會比現在高出至少三成。”

他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我們在這三天的研討會上,把這三種方案都做了推演,病竈切除術是目前唯一能給她爭取到長期生存質量的選擇。”(1)

“……好的,謝謝教授。”

等到從會議室裏出來,商楹的腳步都有些虛浮,David教授的話在她的耳邊打轉,沈甸甸地壓在心口。

前往VIP病房的路上,她攥著這份手術評估報告,一字一句地將會議內容轉述給媽媽。

商秋月的腳步一沈,原本就緊鎖的眉頭擰得更緊,她面露憂愁地問:“那……留給我們考慮的時間是多久?”

“四天。”商楹的聲音低得快被空氣吞沒,“他說小璇目前病情相對穩定,暫時沒有危及生命,按常規能有三到七天的考慮時間,這樣能讓家屬消化手術風險、和家人商量,也能讓醫生完善術前準備。”

她說著頓了頓:“但David教授時間緊湊,至多折中一下,給出我們四天的考慮時間。”

不過短短四天,卻要敲定商璇往後的人生。

商楹想起來樓岳寧之前對她的誇獎,其中一項是說她做事果決。

她曾經也這樣以為,不論做什麽決定她都不會拖拉,放棄京城大學是這樣,放棄翻譯工作是這樣,放棄跟容夏的友情也是這樣……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以前的那些果決,全是因為未觸及到生命裏最柔軟、最不能割舍的部分。

眼前擺在她面前的是一條生命。

商璇是她的妹妹,是她這些年堅持的中心。

而眼下四天就要決定商璇的未來,這個數字讓人喘不過氣來。

慢吞吞走到病房門口,母女倆對望了一下,才飛快地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她們努力扯平臉上緊繃的線條,試圖把所有的焦慮和沈重都藏進笑容背後。

但強撐出來的平靜無濟於事,商璇只需一眼便看穿她們的內心,擔憂地問:“姐姐,媽媽,你們怎麽了?”

商楹走到床邊站定,她輕輕抱住身形越發單薄的妹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只化作一聲暗啞的低喚:“小璇……”

過去三個月裏,日日夜夜期盼著David教授的到來,以為可以尋得一線生機。

可真的把人盼來了,擺在面前的卻是這樣重逾千斤的抉擇。

“姐姐。”商璇環住姐姐的腰,這兩天總有醫生來到病房查看她的情況,她心智再小,也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麽,說話也有些悶悶的,“我有點害怕。”

商楹摸摸她的腦袋,忍著洶湧的淚意:“沒關系,沒有人規定我們小璇必須勇敢。”

商秋月在一旁聽著姐妹倆的對話,她明明是年長的那位,但此刻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她沒有更多的勇氣再面對病房裏的壓抑。悄悄退到病房外。

不敢放聲大哭,怕驚擾到裏面的兩個女兒,只能死死咬著唇,任憑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擡起那雙因常年操勞而粗糙的手,正要抹去臉上的眼淚,面前忽然遞過來一盒紙巾,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商阿姨,用紙擦吧,效果會好些。”

“謝謝。”商秋月沒有拒絕樓照影遞過來的紙巾,她把紙巾覆蓋在眼上。

樓照影站在一旁,她是這場國際飛刀手術的邀請者,會議結果她已經第一時間從David教授那裏知道了。

正是因為清楚結果,也知道商楹此刻的煎熬,她才在下班過後立馬趕過來,就撞見了在門外獨自流淚的商秋月。

控制住眼淚,商秋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說:“我的兩個女兒為什麽過得這麽苦,她們本來都該有很好的未來……”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就好了。”

但世上沒有如果,只有眼前的現實。

半晌,樓照影才吐出蒼白的一句話:“商阿姨,會好起來的。”

到了晚上,商楹回到月湖境。

睡前,她窩進樓照影的懷裏維持著清淺的呼吸,纖長的睫毛還凝著沒有幹透的眼淚。

看著她脆弱的模樣,樓照影別了別她的頭發,柔聲提議:“柳城郊區有個靜佑寺,阮書意說祈福很靈,明天我們去一趟嗎?明天還是清明節,祈福消災的人會多些。”

商楹的眼睫顫了下,應聲:“好。”

翌日,天還未亮透,兩人便起身了,她們的穿著都比較素凈,襯得眉眼清寂,一路驅車趕往城郊的靜佑寺。

寺廟在半山腰,她們到達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遠遠地就聽見悠揚的鐘鳴,一聲疊著一聲,沈穩地穿透薄霧,似乎能撫平幾分連日來的焦躁。

如樓照影所說的那樣,今天是清明節,一大早來寺廟的香客就不少。

眾人拾級而上,有人結伴說說笑笑,有人舉著相機留念拍照,顯得她們之間的氛圍更為沈重。

寺廟的佛香味濃郁,她們依著規矩凈手、請香。

在大殿之外,商楹望著莊嚴的佛像,緩緩閉上眼,腦海裏全是商璇從前健康的模樣。

她用輕得只能自己聽見的聲音念著:“神明在上,我商楹今日誠心祈願,願我妹妹商璇手術順利,平安渡過難關,不求恢覆如初,只求她往後遠離病痛折磨。若能如願,我往後定當多行善事,以報庇佑之恩。”

在她的一旁,樓照影也合上眼,在心底默念:“唯願商楹的心願能如願。”

青煙繚繞中,她們動作舒緩鄭重地將佛香插入香爐,等到走進大殿,她們跪在蒲團上,雙手輕輕放在膝前,對著佛香再次深深叩拜。

僧侶們低沈的誦經聲在室內回蕩,向神明傳達每一個虔誠的心願。

待她們從大殿出來,天光已然大亮,來到寺廟內的人也越發多了起來。

樓照影牽過商楹的手,她看著身側憔悴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的人,溫聲問:“靜佑寺的簽也很靈,小瓦,要去偏殿試試嗎?”

這一次,商楹拒絕了:“我……我怕我搖出來的是下下簽。”這樣她剛剛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都會散掉。

理解她的擔憂,樓照影莞爾:“那我去搖一個。”

“好。”

“不問我想問什麽嗎?”

“不問。”她們的結局已定,沒有什麽好問的。

偏殿的香案前,簽筒靜靜立在上面,由於常年有人求簽,冒出來的簽頭已有陳舊的包漿。

樓照影在叩拜過後,雙手捧起簽筒,輕輕晃動著。竹簽碰撞的清脆聲在安靜的殿內清晰,她屏息凝神,直到一根簽“啪”地落在地上,上面顯示的是第四十六簽。

拿著簽,她走到解簽的僧人面前,僧人看了眼,從一旁取出簽文遞給她,上面字跡靈秀,寫著一行七言絕句:“蒼煙濃霧鎖青山,綠水空流影自單。緣似浮塵風裏散,強求終是兩為難。”

旁邊的解簽欄裏字跡更是刺目:“此為下下簽,主姻緣阻滯、聚散無常。所問情路多磨,外力牽絆重重,若強行維系,恐生怨懟,不如隨緣守分。”(2)

不管是那幾句詩,還是直白的解簽語,都深深刺痛樓照影的眼睛。

她握著這張薄薄的詩箋,指尖都在發涼,連帶著心臟都像是凍住了。她從不信這些虛如飄渺的預兆,可此刻站在香火繚繞的寺廟裏,看著上面的字字句句,心裏生出難以言說的酸楚。

強求終是兩為難……

她和商楹之間的現在,難道不正是她一步步強求來的嗎?

“還能再求一支嗎?”她看向僧人,眼眶莫名有些發紅。

僧人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又有幾分禪意:“姑娘,簽文是警示,不是定數,緣分深淺皆靠人心維系,多行善事,多念彼此,困局自會有轉機。”

“……謝過師傅。”

落下這話,樓照影走向殿外,斂去所有情緒。

商楹在殿外等她,見她出來,問:“簽文怎麽樣?”

樓照影的左手握緊詩箋,臉上揚起與往日別無二致的笑:“中平簽,不好也不壞。”她拉過商楹的手,感受著商楹的存在,“走吧,我們回中心醫院。”

-

商璇本人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但她聰明、細心,她知道姐姐和媽媽正面臨著怎樣的抉擇。

於是在第三天,她抱住商楹,仰起自己的臉,努力露出一個笑容,說:“姐姐,我想好起來。”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讓商楹淚如雨下,她回抱著妹妹,有些哽咽:“小璇……”

“商楹和商璇會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們要相信自己,姐姐。”

“好。”

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商楹就徹底失去睡眠了。

她今晚沒有回到月湖境,就在病房裏陪著已經剃掉頭發的妹妹,妹妹睡覺的時候,她就在床邊撐著腦袋,等妹妹中途醒來,她也會奉上一個微笑:“小璇,姐姐在。”

手術在第二天上午八點,腦部手術對醫生的專註力和體力要求極高,上午時段醫護人員經過充分休息,擁有充沛的精力和敏銳的判斷力,能夠更好地應對手術中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這場跨國手術不止有David教授和他自己的團隊,還有根據規定必須在場的一位具有相應資質的國內神經外科主任醫師在場。

“手術中”的紅燈在走廊盡頭亮得醒目,商楹、樓照影、商秋月、路遙和甘文君都守在門外。

氣氛沈悶得讓人透不過氣,商楹身上出著冷汗,她的目光黏在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像是這樣就能看穿厚重的門板,瞧見裏面的光景。

可這是開顱手術,要在頭皮上劃開一道幾厘米的口子,再撬開顱骨。

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商楹的眼裏就會蓄起淚意,樓照影見狀,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沒有多餘的安慰,只用體溫和力道,無聲地陪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淌過,中途路遙她們勉強吃了點午餐,但商楹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擺擺手,只盯著那盞紅燈,連眨眼都覺得浪費。

過了大概四個小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穿著手術服的護士快步走出來,商楹連忙迎上去,嘴唇都在顫抖:“醫生……”

“別擔心,手術還在順利進行,教授讓我出來說一聲,目前情況良好。”護士安撫著家屬的情緒。

一直到下午快四點鐘,這場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手術終於結束。

紅燈驟然熄滅,一行人從椅子上彈起身,看見David教授率先走了出來,他的口罩拉到下頜,朝著她們走過來,宣布著等待已久的好消息:“手術成功了,術中沒有任何突發狀況,先讓病患在ICU裏度過術後觀察期。”

緊繃了八個小時的神經“嗡”地一聲松開,商楹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捂住嘴,將臉深埋在樓照影的肩頭,肩膀控制不住劇烈地聳動著。

另一邊,甘文君在一邊向商秋月說明結果,商秋月也轉身面向墻壁,淚水無聲地瞬間模糊她的雙眼。

就在這時,醫護人員推著病床緩緩出來,大家屏住呼吸連忙望過去。

商璇安靜地躺在上面,臉上戴著呼吸面罩,胸口微微起伏,面色依舊蒼白。

“病人現在還沒醒,需要先送去ICU觀察72小時。”醫護人員說,“家屬放心,我們會隨時留意她的生命體征,有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商楹望著妹妹安靜的睡顏,哽咽著點了點頭。

下一秒,她的眼前一黑,整個人失去意識,軟軟地倒在樓照影的懷裏,帶著極致的疲憊,暈了過去。

“小瓦!”

“阿楹!”

“小楹!”

“商小姐!”

……

商楹這一覺睡了很久,像是把連日積攢的疲憊都耗盡,醒來過後她去ICU外探視商璇。

商璇目前沒有什麽突發狀況,生命體征也一切正常,但沒見著妹妹活蹦亂跳,她的一口氣不會徹底松下去。

72小時的觀察期結束,David教授帶著團隊啟程飛回德國,臨走前還特意叮囑了後續的康覆註意事項。

商璇轉回VIP病房,四月中旬的陽光正好,她大部分時間都靜靜躺在病床上,意識已經清醒,看見人會眨眨眼,但開口說話有些艱難,只能斷斷續續地蹦出“姐姐”“水”這樣簡單的字眼。

外婆也特意從老家來看她了,枯瘦的手握著她的,跟她說家裏養了只小土狗,很活潑,等她好了就帶她回去逗狗玩。

輕風在窗外吹著,帶著春日的暖意。

商楹在一旁的書桌托腮,聽著她們的對話,眼裏也盈起淺淺的笑意。

手機屏幕在下一刻亮起,她以為是樓照影的消息。

樓照影這兩天隨經濟團出差去了,今天晚上才回柳城,這兩天她們聯系都是發微信,這會兒解鎖點開一看,她的眸光一凝。

不是樓照影。

是關河。

……

樓照影從機場出來時是夜間七點,夜色沈沈,天空被墨色渲染,遠處霓虹星星點點,樹葉讓晚風都有了形狀。

她坐上等候著的奔馳後座,瑞叔發動轎車,平穩地匯入前方的車流裏。

不過,她從下機到上車這二十分鐘時間裏給商楹發過去的消息沒人回。

她撩了下頭發,點開定位,想看看商楹現在在哪裏,方便她過去找她,商楹現在正在……

她剛看清地址,手機屏幕倏地切成來電顯示,是鮮少聯系的程季言。

她皺了皺眉,滑屏接聽:“程季言,有什麽事情?”

“我看見岳寧阿姨了。”

“看見就看見……”

“她在興元會館。”

這個地名一出,樓照影太陽穴都跳得發緊——

因為商楹現在所處的地方,赫然就是興元會館。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1)(2)處來源於網絡資料等等,以及本文醫學相關的切勿深究!!!我不是專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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