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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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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翌日清晨的基地大會堂,冷氣開得很足,淡白色的燈光落滿整排座椅,隊員們身著統一作訓服,連呼吸都壓得輕,唯有前排領導席的紙筆摩擦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宋清辭坐在許言身側,後肩的傷口被坐姿扯得微麻,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肩,手腕就被身側的人輕輕按住。許言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按在他小臂內側,力道輕得像安撫,又帶著不容拒絕的穩,宋清辭偏頭,撞進男人沈定的目光,那目光裏藏著一句“別亂動”,他抿了抿唇,乖乖坐直了身子。

主席臺上,政委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字字清晰:“關於顧知予利用職務之便,洩露基地訓練部署、私通外部勢力一事,經組織核查,證據確鑿,現給予開除隊籍處分,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話音落,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露驚愕——顧知予此前在隊裏向來表現亮眼,誰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事。宋清辭的指尖攥了攥作訓褲的布料,想起顧知予此前看他的眼神,那裏面的嫉妒與不甘,此刻想來,早有端倪。

“此次事件,幸得隊員許言、宋清辭及時察覺,阻止了更嚴重的損失。”政委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前排,“許言臨機處置得當,宋清辭堅守原則,兩人均記三等功一次,通報表揚。”

掌聲驟然響起,宋清辭微怔,側頭看向許言,男人依舊脊背挺直,眉眼沈斂,仿佛這表揚不過是尋常。可宋清辭分明看見,他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指尖,輕輕彎了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散會後,隊員們圍上來道賀,夜梟拍著宋清辭的肩膀笑:“可以啊清辭,立三等功了,回頭可得請我們吃頓好的!”陸羽也跟著打趣:“白羊也一樣,倆人雙喜臨門,這飯必須雙份!”

許言撥開夜梟搭在宋清辭肩上的手,語氣淡淡卻帶著護著的意味:“別碰他,傷口還沒好。”說著,伸手攬住宋清辭的肩,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先回宿舍換藥,吃飯的事,我安排。”

眾人看著兩人相攜離開的背影,紛紛擠眉弄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走廊裏人少,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上,拉出兩道交疊的影子。宋清辭靠在許言身側,輕聲說:“其實這次,你才是最關鍵的。”若不是許言最早發現顧知予的異常,暗中核查,也不會這麽快揪出問題。

許言低頭看他,眼底映著窗外的光,溫柔得不像話:“少了你那句提醒,我也不會往深處查。”他指的是宋清辭此前說的,顧知予總借著核對資料的名義,靠近訓練部署的檔案櫃。

兩人走到宿舍門口,許言伸手推開門,轉身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藥盒,是新換的祛疤膏,“時離說這個效果好,每天塗兩次,疤痕會淡些。”

宋清辭看著他熟練地擰開藥膏,擠出一點在指尖,溫熱的指腹輕輕覆在他後肩的疤痕上,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他。藥膏帶著淡淡的薄荷味,敷在皮膚上涼涼的,卻抵不過許言指尖的溫度,一路燒到心底。

“許言,”宋清辭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沙啞,最終還是問出了藏在自己心裏很久的問題,“你是不是,早就對我不一樣了?”

指尖的動作頓了頓,許言擡眼,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尖,沈默了幾秒,俯身,額頭抵著他的後頸,聲音低沈又認真,像許下一個終身的承諾:“從你第一次替我擋下那記悶棍,從你在倉庫裏抱著我,說‘我在’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宋清辭的身體僵住,後頸貼著男人溫熱的呼吸,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他擡手,抓住許言攬在他腰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把彼此的溫度,牢牢攥在手裏。

窗外的風穿過樹梢,帶著初夏的暖意,吹進半開的窗戶,拂動了桌上的訓練覆盤,也拂動了兩顆緊緊靠在一起的心。

往後的路,縱有風雨,亦有並肩。

顧知予的事已經過去了快半個月,幽影訓練照常,該做任務的還得做,每天都累的回房倒頭就睡。

宋清辭呈大字型癱在床上,扭頭看著坐在床邊的許言:“你說檔案室裏現在還有白暮的資料嗎?”

許言有些意外地挑眉,“怎麽?”

“嗯……就是想看看。”

許言沒回答,似乎是在思考,過了一會,才輕聲開口:“我記得檔案室的資料是半年整理一次,應該還在。”

宋清辭一聽,眼睛亮亮的,立馬從床上坐起來,“真的嗎?”見許言點了點頭,又下床穿鞋子:“現在可以去嗎?”

這句話看似是疑問句,實際上還沒等許言回答,宋清辭就已經跑出去了

“哎……”未說出口的話被關門聲堵在喉嚨裏,許言沒法子,只能默默跟上。

基地的檔案室沈在負一層,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裏飄著紙張發黴的潮氣,混著舊墨的味道,嗆得人鼻腔發緊。

宋清辭跟著許言走進去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回響。一排排鐵架高聳入雲,上面碼著厚厚的檔案盒,落滿了灰塵,標簽紙泛黃卷邊,寫著年份和代號,大多已經模糊不清。

“在哪?”宋清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後肩的傷還沒好透,稍微動一下就牽扯出鈍痛。

許言沒說話,只是熟門熟路地拐進最裏面的一排鐵架,指尖劃過一個個檔案盒,最後停在一個沒有標簽的黑色盒子上。他擡手取下,盒子很輕,落在掌心時,能聽見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

“這是……”宋清辭湊近,看見盒子的縫隙裏塞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少年,笑得一臉燦爛。那是十七歲的白暮。

許言的指尖拂過照片的邊緣,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這是之前,白暮偷偷藏起來的檔案。組織裏的人都以為,他的資料早就隨著爆炸銷毀了。”

他打開盒子,裏面只有薄薄幾頁紙,最上面的一張,是白暮的體檢報告。

宋清辭的目光落在體檢結果那一行,瞳孔驟然收縮。

腦癌晚期……

紙張的邊緣被指尖攥得發皺,宋清辭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帶著疼。他想起港口那天,白暮看著他時,眼底的錯愕和自嘲,想起白暮中槍後,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原來你真的敢開槍”。

原來不是背叛。

是赴死。

是用自己僅剩的生命,布了一場局,把他從顧知予的陰謀裏,幹幹凈凈地摘了出來。

許言站在他身後,沈默地看著他顫抖的背影。過了很久,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宋清辭的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三年雨林裏的並肩,港口的一槍,爆炸後的廢墟……那些被他當成背叛的片段,此刻全都變成了刀子,一下下剜著他的心。

原來他恨了那麽久的人,一直在用生命,護著他。

許言的指尖還停在宋清辭的肩頭,能清晰感受到他脊背的顫抖,像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收回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方幹凈的手帕,遞到宋清辭面前。

宋清辭沒接,只是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砸在紙上,暈開的墨跡像極了當年港口那灘血。

“原來他沒有背叛……”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是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兩個的生路。

宋清辭猛地擡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明明我跟他相處的時間更長,明明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可我還是……”

許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化不開的沈郁:“這不怪你。”

“他說,顧知予的局,是死局。他若不死,你我都活不成。”許言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紮進宋清辭心裏,“他算準了,你會恨他,會遠離他,這樣顧知予才會放松警惕,你才能活下來。而他,必須死在我們手裏——只有這樣,顧知予才會信,我們是‘棄暗投明’,才會給我們留一線生機。”

宋清辭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雨林裏的並肩,港口的那一槍,爆炸後的廢墟……那些被他當成背叛的片段,此刻全都變成了刀子,一下下剜著他的心。

原來他和許言,親手扣下的扳機,是白暮求來的解脫,也是他給自己鋪的最後一條路。

“他走的時候,沒留話。”許言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金屬牌,放在宋清辭面前,“只說,讓你好好活著,別再恨了。這是他的身份牌,他說,等你不恨了,再給你。”

金屬牌上刻著白暮的名字,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顯然被人反覆摩挲過。宋清辭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隨即又死死攥住,指節泛白。

“雨林那次,他替你擋了兩次暗箭;港口那一槍,他故意打偏,只為讓你脫身;爆炸前,他把你推出去,自己留在了那裏……”許言看著他,一字一句,“宋清辭,他不是背叛你,他是用命,換了你一條生路。而我們,是他選的,送他最後一程的人。”

宋清辭再也忍不住,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哭聲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空氣,也割著許言的心。

他想起港口那天,白暮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原來白暮的那些話不是質問,是告別。

許言沒再說話,只是坐在他身邊,陪著他。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房間裏只有宋清辭壓抑的哭聲,和偶爾的抽氣聲。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宋清辭松開手,臉上滿是淚痕,眼神卻比之前清明了許多。他看著手裏的金屬牌,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我錯了……我錯怪他了……我們也錯了……”

“沒有錯。”許言拍了拍他的膝蓋,“這是他選的路,也是我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宋清辭點點頭,把金屬牌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口。那裏,是心臟跳動的地方,也是白暮用生命守護的地方。

仇恨的枷鎖被解開,取而代之的,是更沈重的責任,和更堅定的信念。

他們知道,前路依舊兇險,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因為白暮的靈魂,永遠與他們同在。

而他們欠他的,要用餘生,一點一點,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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