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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反將一軍 這分明,是早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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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反將一軍 這分明,是早有防備。……

這種強詞奪理的辯駁, 並未在殿中激起半點漣漪。

反倒是一直低頭細看手中賬目的那位戶部官員,忽然出列。

此人在朝中無朋無黨,臉上只帶著發現新線索的專註,遲疑著開口:“陛下, 諸位大人, 下官方才細觀此賬目……發現其中記賬之法, 似與尋常衙門所用的‘四柱清冊’之法, 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 殿內細碎的議論聲為之一靜。

周明眼皮一跳, 下意識接口:“記賬之法, 新舊有別,不過是書吏手段不同,與貪墨與否,有何幹系?”

那戶部官員卻不理他,只指著手中賬頁,自顧自說道:“請諸位細看。此處記‘支軍餉五百兩’, 若依舊法, 到此便止。可此賬旁側, 卻另附小字, 寫明‘付東城糧鋪陳氏,購糧二百石’。再看此處, ‘收互市稅銀八百兩’,旁側亦註‘自漠河商隊裘皮交易, 已入庫’。”

他快速翻動幾頁,越看眼神越亮,語速也快了起來:“此賬之中,每一筆銀錢、物資之出入, 皆非孤零零一筆,而是前後勾連,彼此印證!一筆支出,必對應一筆或多筆具體的購入或支給;一筆收入,亦必註明其具體來源。若以此法記賬,則賬目如同連環鎖,一處有變,與之勾連的別處必隨之而變,否則立刻賬目不平,破綻自現!”

他說的這些,大部分官員只覺雲山霧罩,似懂非懂,唯有幾位戶部、工部官員,以及少數幾個親自掌管家中經營買賣、對賬目極敏銳的,臉色卻是微微一變,眼中流露出驚異神色。

周明不太明了具體發生了什麽,心中卻浮現一縷不安。

“可蹊蹺也正在此處。”那戶部官員眉頭緊鎖,指著廖戎所呈的所謂虧空關鍵頁,語氣帶著職業的嚴謹,“這幾處被指為‘虧空’的款項,下官方才仔細推演過……按這賬法本身的勾稽去看,其數額、去向、關聯條目……似乎有些對不上。”

周明先是一楞,隨即像是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既然對不上,豈非正說明此賬目本身就有問題,存在虧空?!這恰恰印證了廖禦史所查!正是那唐氏做賊心虛,賬目混亂,才會出現如此明顯的錯漏!”

說完,他舌頭莫名打結,心頭一寒,緊接著覺察到殿中一片詭異的寂靜。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嘲諷和憐憫。

眼角餘光裏,瑞王趙睿面色冷沈,仿佛不經意般瞥過來的視線,卻讓周明瞬間如墜冰窟,那裏頭分明是幾乎要直射而出的冰冷殺意。

電光石火間,周明猛地想起:這是廖戎呈上的、指證陸錚貪墨的罪證,這賬目對不上,只能說明罪證本身有問題,自己方才那番急吼吼的印證,簡直是不打自招,愚蠢至極!

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

那戶部官員卻似乎並未察覺這瞬間洶湧的暗流,他只是轉向太子趙恒,拱手問道:“冒昧請問殿下,下官聽聞,撫北城近兩年,正是在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式記賬之法,可是此賬所示之法?”

趙恒微微頷首:“李大人慧眼。撫北同知唐氏,為理清龐雜之軍、民、商賬,確於兩年前創制此法,於撫北試行,因其條理清晰,勾稽嚴密,賬目極少錯漏,成效頗佳。”

那官員得到確認,眉頭皺得更緊,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剖析:“這就更奇了……若撫北當真長期以此等精妙之法記賬,且行之有效,其賬目必然前後勾連,渾然一體,絕不該出現如此明顯且低級的內部矛盾。”

他擡起頭,目光帶著純粹的困惑看向禦座,也掃過臉色慘白的周明:“這只有兩種可能:要麽,記錄這本賬冊的帳房十分粗笨,連撫北試行的新式記賬法都搞不明白;要麽……”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但大殿上下都是人中翹楚,都聽明白了未盡之意。

藏匿於書房重地的賬冊,怎會交給不懂行的帳房來做?

分明,這賬冊是有問題的,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本假賬!

趙恒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冷寒:“所以,答案顯而易見。不是撫北的賬房蠢笨,而是那試圖以賬目構陷之人,只窺得此法皮毛,未解其精髓所在。妄想參照此法偽造罪證,卻此法不知最克虛妄,稍有不合邏輯、違背勾稽之處,便是畫蛇添足,自曝其短!”

他轉身,向禦座深深一躬,“父皇,陸錚自知此案兇險,已將撫北都督府留檔的完整賬冊副本一並呈上,墾請命戶部清吏司主事,當殿核驗。”

皇帝沈沈吐出一個字:“準。”

太監立刻將另一套明顯厚實規整得多的賬冊搬了上來。幾名戶部主事圍攏過去,埋頭比對,殿中只餘下嘩嘩的翻頁聲和偶爾低低的交流。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明的額頭滲出冷汗。瑞王趙睿垂著眼,袖中的手卻悄然握緊。

忽然,先前那位李姓官員猛地擡頭,眼中再無絲毫遲疑,只有斬釘截鐵的明悟:“陛下!”

他聲音清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陸都督所呈賬冊之中,各項收支勾稽流轉,自然圓融,數字往來皆能自圓其說,毫無滯澀。而廖禦史所呈這幾頁所謂虧空,其指證之處,皆是只改動了某一項下的數字,卻未相應更改與之勾連的其他條目,以致賬目失衡!”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這恰恰證明,做手腳之人,根本不通此賬法內在關竅!若撫北真以此法記賬數年而賬目始終平衡,則其賬目本身,便是清白無瑕的鐵證!反之,廖禦史所指控之‘虧空’,依此賬法邏輯推演,根本不能成立!”

“嘩——”

殿中終於抑制不住,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筆跡被鑒為摹仿,賬目被證明是外行偽造。

兩條所謂“鐵證”,已然崩碎。

這一刻,殿中風向,徹底逆轉。

周明面如死灰,兀自強撐:“荒、荒謬!單憑這聞所未聞的記賬花樣,就想顛倒黑白?!”

“周大人!”那李姓官員臉色一沈,語氣也硬了起來,“下官在戶部十餘年,經手錢糧賬目無數!此法精妙嚴謹,遠超舊式!若此法通行,貪墨舞弊之難度將倍增!您一句‘花樣’,未免太輕賤這足以清厘賬目、防微杜漸的良法了!”

形勢急轉直下。

瑞王趙睿心頭劇震,知道再不開口就晚了。

“父皇。”他伏地叩首,“縱然筆跡、賬目之事尚存疑竇,有待詳查,可那幾封密信與問題賬冊,終究是從都督府書房搜出,物證在此,確鑿無疑!此乃廖戎親查、親獲之物,豈能有假?”

他擡起頭,臉上寫滿了凝重與擔憂:“陸錚乃邊關大將,執掌撫北重鎮,此事關乎國朝邊防安危,更關乎朝廷體統、國法威嚴!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應立即下旨,召陸錚與廖戎回京,當面對質,將所有疑點一一厘清!唯有如此,方能查清真相,既不使忠臣蒙冤,亦不讓奸佞逍遙法外,更能安邊關將士、天下臣民之心!”

一番陳辭冠冕堂皇,實則暗藏殺機。

一旦主帥離鎮,尤其是背負通敵貪墨嫌疑被召回京,撫北軍心必然動蕩,防線多半出現空檔,而他便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私下運作,上下其手。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官員都被說服。就連禦座上的皇帝,沈凝的臉色也微微一動,似在權衡。

就在此時,趙恒忽然開口:“父皇,兒臣以為,瑞王所言其心可諒,但其策,萬萬不可行。”

“陸錚乃撫北都督,乃北境屏障與柱石。僅憑一份漏洞百出、疑點重重的所謂罪證,便下旨召一方鎮守大將離開防區,回京對質,此乃自毀長城之舉!”

他轉向皇帝,言辭懇切,卻又擲地有聲:“父皇,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若有奸人效仿,隨意偽造幾份所謂罪證,投於邊將府邸,便可令陛下疑心,下旨召回大將,則我朝萬裏邊關,將永無寧日!邊關將士見此,又如何能心無旁騖,為國戍邊?”

“況且,”趙恒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此案疑點,未必需要陸錚回京方能查清。那將‘物證’放入書房之人,那偽造筆跡、賬目之人,那背後主使之人,才是關鍵!”

“父皇,兒臣尚有一人證。或可解釋,這些所謂的‘物證’,是如何出現在都督府書房的!”

皇帝目光一凝:“傳。”

趙恒轉身,面向殿外,提聲道:“帶人證,伍勇。”

兩名侍衛押著一個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中年男子上殿。男子披頭散發,被除了外衣,正是撫北都督府被廖戎隨從收買的書辦,伍勇。

伍勇一進殿,便癱跪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趙恒冷冷道:“伍勇,將你如何受人指使,在都督府書房做手腳之事,從實招來,不得有半句虛言!”

伍勇癱跪在地,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廖禦史身邊的李貴,他……他拿了五百兩雪花銀給小人,還強行接走家中老母允諾為她治病,又許諾事後保小人一個前程……小人豬油蒙了心……他讓小人把幾封信和做了記號的賬冊,趁人不註意,塞進書房角落,還說,等廖禦史來查時,自會‘發現’……”

他斷斷續續,卻極其詳盡地供述:如何被廖戎心腹隨從李貴以重金和前程誘惑,如何按照李貴指示,將幾封早已偽造好的“密信”和賬冊偷偷夾入都督府書房,又是如何約定事成之後告知對方……

“……那李貴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還能讓小人離開北境,去江南富庶之地當個富家翁……小人該死!小人愧對陸都督,愧對朝廷啊!”伍勇以頭搶地,砰砰磕頭,額前一片青紫。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伍勇的懺悔和磕頭聲在回蕩。

筆跡是摹仿的,賬目是誤讀的,連所謂的“發現”證據,都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

這不是失察,不是巧合,這是一場從頭到尾、精心策劃的栽贓陷害!

皇帝的臉色已是鐵青一片,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森冷的目光從涕淚橫流的伍勇,移到面無人色、幾乎站立不穩的周明臉上,又緩緩掃過那幾個附議的官員,最後,那蘊含著雷霆之怒的目光,停在了臉色蒼白、緊抿嘴唇的瑞王趙睿身上。

一切,已無需多言。

“好……好一個‘鐵面禦史’!好一個‘代天巡狩’!”皇帝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可怕的壓迫感,仿佛暴風雨前的死寂,“好一個廖戎,朕派他去撫北,是去嘉獎功臣,撫慰將士,看看邊關還有什麽難處!他倒好……竟然擅自給朕的邊將,羅織了這麽大一樁罪名?!”

“陛下息怒!”周明噗通跪倒,汗如雨下。

“息怒?”皇帝猛地抓起禦案上那本廖戎的彈章,狠狠摜在地上,砰然巨響震得殿中眾人心頭一跳,“北狄殘部兵鋒方退,撫北城下血戰甫歇!朕的將士屍骨未寒,邊關尚在風刀霜劍之中!你們……”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周明等人,又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遙遠的北境方向,“你們就在背後,捅他們的刀子!構陷他們的主將!你們讓朕,如何息怒?!讓邊關將士,如何為朕效死?!”

話音未落,他已忍不住悶咳一聲,胸口起伏不定。

“父皇保重龍體!”太子趙恒忍不住提醒,皇帝近來龍體欠安,實在不宜再動肝火。

趙睿伏在地上,以頭觸地,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自心底翻湧而上,夾雜著難以壓下的不甘。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對方反應如此之快,更沒算到太子竟能在短短時間內,準備好筆跡鑒定、賬法剖析,甚至不惜千裏迢迢,將這致命的人證送到京城!

這分明,是早有防備。

廖戎這個眼高於頂的蠢貨,究竟怎麽辦的差事!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自己恐怕是被對方反將了一軍。

趙恒沈聲道:“父皇,廖戎構陷邊將,罪證確鑿,按律當嚴懲不貸。然此案尚有疑點:廖戎一介禦史,與陸錚素無冤怨,為何要行此險著?其偽造密信所需之陸錚筆跡樣本、印鑒模版從何而來?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是否尚有同謀?”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更令兒臣憂心的是,北狄殘部襲邊之時機,與廖戎發難之節點,如此巧合。這背後,是否有人內外勾結,欲亂我邊關,毀我邊境安寧?兒臣懇請父皇,徹查此案,深挖根源,無論牽涉何人,一查到底,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查……給朕……徹查!”皇帝強行壓下翻湧的咳意,臉色卻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形微微搖晃,“廖戎……即刻鎖拿進京!此案……由太子主理,三司會審!給朕把那些魑魅魍魎揪出來!”

“父皇!”趙恒與幾位重臣慌忙上前欲扶住。

“兒臣遵旨,還請父皇保重龍體!”趙恒低聲勸道。

皇帝卻已無力多言,擺了擺手,在太監的攙扶下,強忍著咳嗽離開禦座,向後殿行去。那背影,在殿燈映照下,竟顯出幾分佝僂與老態。

“退朝——”禦前太監尖細的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慌亂。

百官心思各異,緩緩退出大殿。

趙恒站在原地,看著皇帝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隨即化為堅定。他轉身,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被同僚扶起、面色灰敗的瑞王趙睿。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

趙睿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最初的得意與挑釁,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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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謝謝蘑菇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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