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燭火微光 照亮前路,靜待天明。

關燈
第175章 燭火微光 照亮前路,靜待天明。

書房裏靜謐安寧,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

西席先生周老夫子坐在上首,手邊放著幾摞不同的書卷。

他沒有立刻開講,而是目光溫和地掃過四個孩子。

“明湛、明沅,”他看向八歲的龍鳳胎, 聲音慈祥, “今日我們繼續講《千字文》。”

“是, 先生。”明湛立刻拉著妹妹, 在離先生最近的書案前正襟危坐。明沅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脫, 乖乖坐好, 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先生。

周先生又轉向坐在稍後方的兩位少年:“蘇澄, 璟珩。”

“學生在。”蘇澄和趙璟珩立刻起身,恭敬行禮。

“蘇澄,你繼續研讀《論語》的‘為政’篇,若有心得,隨時可來問我。璟珩,你今日的重點是《孫子兵法》的‘謀攻篇’, 著重理解‘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精髓。若有不解之處, 可先與蘇澄探討, 也可問我。”

“是!”兩位少年齊聲應道, 各自回到座位,安靜地翻開書頁。

“寒來暑往, 秋收冬藏。”周先生念一句。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明湛和明沅跟讀一句, 聲音清脆。

明湛學得極快,讀了兩遍便能背誦,但他並不自滿,依然跟著妹妹的節奏, 小聲領讀。

明沅對文字的感覺極好,尤其是講到“秋收冬藏”時,她想起娘親帶著莊戶收糧食的場景,興奮地小聲對哥哥說:“哥哥,這就是娘說的,秋天收糧食,冬天藏起來對不對?”

明湛點點頭,一本正經地低聲糾正:“是,但先生說了,這裏還指自然規律。”

周先生看著這對聰明伶俐的兄妹,眼中滿是笑意,並不打斷他們的竊竊私語,反而因勢利導:“明沅說得對,這便是‘學以致用’。明湛理解得更深,這便是‘舉一反三’。你們兄妹二人,要互相學習。”

後方,蘇澄正讀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他放下書卷,思索片刻,看向旁邊正抓耳撓腮的趙璟珩。

“璟珩,可是遇到難處了?”蘇澄輕聲問。

趙璟珩苦著臉,指著書上“全爭於天下”幾個字:“蘇澄,這啥意思啊?打仗不就是要打贏嗎?怎麽還要‘全爭’?”

蘇澄笑了笑,耐心解釋:“此處的‘全’,非指保全自己,而是指保全國家的實力和利益。意思是,最高明的兵法,不是靠死傷慘重的硬拼取勝,而是要用謀略,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讓國家的元氣不受損傷。”

趙璟珩似懂非懂,撓了撓頭:“哦……就是像陸叔說的,打仗要用腦子,別光靠蠻力?”

“正是此理。”蘇澄讚許地點頭,“就像剛才我們在校場,你力氣雖大,但若一味猛攻,便容易露出破綻。我雖力弱,但若能利用你的破綻,以巧取勝,這便是‘全爭’的一種體現。”

趙璟珩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懂了!蘇澄你真厲害!”

蘇澄溫和一笑:“讀書百遍,其義自現。你再讀幾遍,細細體會。”

趙璟珩連連點頭。

周先生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滿是欣慰。

前方,兄妹倆在認字明理,童聲稚嫩;後方,兩位少年在探討經義兵法,見解初具鋒芒。

更難得的是,年長的主動幫助年幼的,年幼的虛心好學,整個書房裏彌漫著一股兄友弟恭、教學相長的溫馨氣息。

都督府的小花廳裏,氣氛卻不像書房那般。

蘇琛沒穿官服,只著一身藏青長衫,手裏拿著一疊文書,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這些日子陸錚和唐宛都被卸了職務,他因著舊日太子屬官的緣故,沒有被廖戎太明顯的針對,便繼續任職。

“剛去大營轉了一圈,順道把這幾日的軍報和春耕冊子帶過來了。”蘇琛將文書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倒了杯溫茶,一飲而盡,動作行雲流水,並不把自己當作客人,舉止間透著老友間的熟稔。

陸錚放下手中的兵書,唐宛也擱下了正在核對的家中賬冊,兩人同時看了過來。

“韓徹那邊怎麽樣?”陸錚問得直接。

他被困府中,最掛心的便是撫北軍的軍心。

“穩得很。”蘇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冷嘲,“廖戎派去‘協理軍務’的那個師爺,被韓徹晾在一邊,天天對著沙盤發呆。將士們該操練操練,該巡防巡防,沒一個人搭理他。那師爺想查糧草賬目,被老韓一句‘軍事機密,閑雜人等不得過問’給頂了回去,氣得吹胡子瞪眼。”

陸錚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微微頷首:“韓徹這些年越發穩重了。”

“還有,”蘇琛從那一疊文書中抽出一本藍皮冊子,遞向唐宛,語氣裏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這是春耕的進度。你之前定下的那些章程,我都原原本本按著走了,分毫不差。種子分發得很順利,百姓的勁頭也足。”

他頓了頓,想起什麽:“就是有幾十戶新遷來的流民,對咱們這的凍土耕作摸不著門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請了魯師傅的人去地裏手把手教了。”

這“魯師傅”說的正是魯有良。

他如今已在撫北安家落戶,成了農戶們人人尊稱的“魯師傅”。他帶著一幫徒弟,專為農戶提供農技指導,如今已是撫北春耕秋收不可或缺的人物。

唐宛接過冊子仔細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隨即擡頭看向蘇琛,語氣真誠:“有勞蘇大人費心。這春耕耽誤不得,關系著咱們一城百姓的溫飽,也關系著軍心的穩固。”

蘇琛嘆了口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費心倒談不上,就是這擔子突然全壓過來,才發覺你平日管著這一大攤子事,著實不易。以前我只管出謀劃策,現在還得跟那些莊戶扯皮,真是頭疼。”

“能者多勞。”唐宛抿嘴一笑,“等這事了了,我讓廚房給你做你愛吃的炙羊肉,多放孜然和胡荽,再配上一壺好酒,好好犒勞犒勞咱們這位運籌帷幄的大功臣,如何?”

蘇琛聞言,眼睛頓時一亮,仿佛那炙羊肉的香氣已經飄到了鼻尖,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好!一言為定!就沖這口炙羊肉,這幾日的奔波,值了!”

三人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的通報聲,帶著幾分緊張:“老爺,夫人,廖……廖禦史來了!說是巡視防務,路過府上,要進來看看。”

廳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空氣凝固了一瞬。

蘇琛臉上的笑意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厭惡:“黃鼠狼給雞拜年。我去打發他?”

“不必。”陸錚擺了擺手,神色平靜無波,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他既然敢來,我就敢見。我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麽花招。”

他站起身,隨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便往外去。

唐宛也站起身,淡然提醒道:“快去快回,廚下那邊估摸著快好了,別讓飯菜涼了。”

廖戎帶著幾個隨從,站在都督府的花廳門口,臉色有些僵硬。

他本以為會被引到書房或正廳,卻沒想到陸錚竟直接在花廳見他。更讓他感到怪異的是,這一路走來,都督府裏完全沒有一絲“山雨欲來”的緊張感,反而處處透著一股忙碌的踏實感。

北境春日,陽光正好。

回廊下,幾個仆婦正坐在小凳上擇著今早剛挖來的薺菜、馬齒莧,鮮嫩的野菜堆了滿滿幾大筐。她們分工明確,有人擇菜,有人清洗,有人晾曬,動作麻利,嘴裏還說著家長裏短的閑話,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不遠處的石臺上,有人正“咚咚咚”地搗著新下的醬坯,濃郁的醬香隨風飄來,勾得人食欲大動。

更有一個管事模樣的老者,正指揮著兩個小廝將一串串風幹的臘肉、臘腸從房檐下取下,這是看著今日天好,特意把地窖食坊裏的存貨拿出來透透風,順便清理一番。

廖戎被這充滿濃郁生活氣息的景象弄得一楞,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這哪裏是即將被問罪的一品大員府邸?一院子下人忙忙碌碌,不為別的,竟全是為著那些看著一點不值錢的吃食忙活著。

他正狐疑間,那管事看到了陸錚,立刻小跑過來,仿佛在匯報一件大事:“老爺,今兒莊子上送來的野菜真不錯,水靈靈的,夫人說晚上包薺菜餃子,給幾個小郎君和沅姐兒換換口味。還有這醬,曬得正好,廚房說正好用來炒臘肉,最是下飯!”

陸錚聞言,居然真的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滿筐水靈靈的野菜,點了點頭,認真提議說:“嗯,趁著鮮嫩,多弄點,回頭送些給蘇大人、韓將軍他們家。醬多放點油炒,才香。”

廖戎聽著這對話,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城都督,被軟禁在家,關心的竟然是晚上吃什麽野菜,醬要怎麽炒才香?

他忍不住難以掩飾的譏諷:“陸都督真是好興致!如今全城戒嚴,北境安危未定,都督倒是清閑,竟有心思過問這些庖廚瑣事?”

陸錚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看向他:“廖大人,陸某如今是待罪之身,無令不得出府,不得理事。我不關心這些吃吃喝喝,還能關心什麽?難道去關心軍國大事,惹人嫌疑嗎?”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廖戎,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再說了,陸某本就是個大俗人,除了帶兵,平生所好也就是這一口家常飯菜。如今既然賦閑在家,關心一下今晚吃什麽,總不犯法吧?”

廖戎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指責陸錚玩忽職守,可人家明明是被停了職;他想發怒,可陸錚的態度客氣又無奈,仿佛真的只是個無權無勢、只能寄情於美食的閑散之人。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他胸口發悶,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擊,打在了空處。

他硬著頭皮,幹笑兩聲:“陸都督倒是……想得開。”

“不想開點又能如何?”陸錚淡淡一笑,“廖大人既然來了,若不嫌棄,坐下喝杯粗茶?正好,我這剛得了點新茶。”

廖戎的目光掃過花廳。

只見蘇琛也在,正端著茶杯,見他看過來,只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禮。自從廖戎正式發難,這些撫北的官員對他連面上的客氣都懶得維持了。

而唐宛則正張羅著讓廚娘上菜,偌大的圓桌上已經擺著葷素搭配的十來個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乍一看沒什麽貴重食材,不過是些時令菜蔬和臘味,卻勝在食材新鮮,色香味俱全。

這哪裏是被彈劾待罪的犯官府邸?這分明是尋常百姓家的午飯時光!

這種極度的“正常”和“溫馨”,與廖戎預想中的愁雲慘淡、如臨大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和一種被焦躁難言的不安。

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語氣客氣卻疏離,隨口問了一句:“粗茶淡飯,廖大人若不嫌棄,便請一起用點?”

“不必了!”廖戎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淡淡道,“……本官還有公務在身!只是順路過來看看。既然都督和夫人安好,本官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他幾乎是立即轉身,腳步匆忙,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一般,竟然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慌亂。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蘇琛放下手邊的茶杯,嗤笑一聲:“我怎麽瞧著,他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嚇著了。”

唐宛哼了聲,臉上的假笑收了起來,淡淡道:“心裏有鬼吧。”

陸錚也懶得送客,虛虛往外走了兩步就回到餐桌邊,對唐宛道:“去把孩子們叫來吧,估計也餓了。”

唐宛點點頭,轉身便往書房走去。不多時,她便領著四個孩子回來了。

“爹!蘇伯伯!”明沅第一個沖進來,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帶著細汗,顯然是剛下課就跑來了。

“慢點跑,別摔著。”唐宛跟在她身後,無奈地笑著。

明湛跟在妹妹身後,步伐沈穩,但看到滿桌的飯菜,眼睛也亮了一下。蘇澄和趙璟珩走在最後,兩人還在低聲討論著剛才課上的內容,看到蘇琛和陸錚,立刻停下討論,恭敬地行禮。

“都坐吧,吃飯。”陸錚揮了揮手,語氣溫和。

孩子們歡呼一聲,各自找位置坐下。明沅挨著陸錚,嘰嘰喳喳地說著小話,趙璟珩則盯著那盤炒臘肉,眼睛發直,顯然是餓了。

唐宛給孩子們盛了飯,又給明湛明沅各夾了一筷子他們愛吃的菜,柔聲道:“快吃吧,忙了一上午,都餓了。”

陸錚也拿起筷子,看著身邊圍繞的妻兒臉上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他夾起一塊臘肉放進嘴裏,咀嚼了幾下,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次的臘肉腌得不錯,很香!”

這日午後,蘇琛步履匆匆地踏入都督府,袖中揣著一封密信,眉宇間的疲憊被滿心的振奮沖淡。

他將那封薄薄的信箋輕輕推到陸錚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激動:“雲先生有消息了,信使剛送到。”

陸錚放下手中的兵書,拿起信紙。

那字跡疏朗大氣,力透紙背,正是雲湛的手書。

他快速掃過紙上寥寥數行字,原本微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松,嘴角抿出一個極淡卻微揚的弧度。

“成了?”一旁的唐宛也放下賬冊,看了過來。

雖是問句,語氣裏卻已有七分篤定。

“成了。”陸錚將信紙遞給她,言簡意賅。

唐宛接過,凝神細看。信上內容簡潔,卻足夠令人振奮:

“喀爾喀部首領已允,願開邊市。初定以頂級湖茶三百斤、蘇杭錦緞百匹、景德細瓷二十箱,易其紫貂皮八十領,極品鹿茸五十對,並約定今秋交付極北良駒八十匹。彼欲求烈酒與鐵器,已按將軍舊例婉拒,許以加倍茶絹及部分民生鐵器,諸如鐵鍋、農具等。其部願與我盟,共禦西面布裏亞特人。詳情待歸面稟。湛。”

短短百餘字,背後代表的卻是巨大的經濟利益和更重要的戰略空間。

“喀爾喀部……”唐宛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閃動,“是羅剎國東南最大的游牧部落之一,控扼著通往瀚海和極北荒原的商道。雲先生好手段,竟能說動他們。”

蘇琛也頗為振奮:“何止。看這意思,他們不僅願意做生意,還有意借我們的勢,去對付西邊與他們有世仇的布裏亞特部,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助力。”

“皮毛、藥材,是實打實的財源,足以充盈府庫,惠及邊民。極北良駒,更是撫北軍未來充實騎兵、增強戰力的底氣,千金難求。”陸錚沈吟著緩緩道,“而‘共禦布裏亞特人’這一條……”

他看向蘇琛和唐宛,目光深邃:“羅剎國朝廷對東境這些部落控制力有限,各部之間彼此攻伐是常事。喀爾喀部與我們結盟,哪怕只是口頭約定,也足以讓西邊的布裏亞特人,以及更北邊那些豺狼,掂量掂量南下的代價。”

唐宛立刻領會,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此乃遠交近攻,驅虎吞狼。我們不必出一兵一卒,只需給予一些他們急需的物資,就能在北方立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正是此理。”陸錚頷首,手指在“烈酒與鐵器”幾個字上點了點,“雲先生高見。鐵鍋、農具等民生鐵器,我們可以適當放寬,以換取他們的信任;但涉及兵刃、甲胄的原材料,一絲一毫也不能流出,此為不可逾越的紅線。”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精明與考量:“至於烈酒……此物雖非軍械,卻能亂性,更能消耗大量糧食釀造。我中原糧儲尚不寬裕,豈能耗費在此處?且草原部落嗜酒如命,易生事端,反傷互市和氣。雲先生許以加倍茶絹,既全了他們的面子,也斷了這後患,分寸拿捏得極好。”

他沈吟片刻,對蘇琛道,“回信給雲先生,告訴他,一切由他臨機決斷。只要不觸及底線,茶葉、絲綢、瓷器,乃至一些藥材種子,都可以談。條件不妨優厚些,我們要的,不是做一次買賣的過客,而是能長久守望的鄰居。”

“明白。”蘇琛鄭重應下,臉上也浮現出由衷的欽佩。

這筆生意若開個好頭,撫北將在財富和戰略上,都獲得前所未有的穩固根基。

……

夜幕降臨,都督府內燈火漸次亮起,白日裏的喧囂沈澱下來,化作一片安穩的寧靜。

唐宛坐在暖閣的榻上,就著明亮的燭火改衣服。

她手中是一件明湛去年的春衫,三兩下拆開袖口和衣擺的內襯縫線。孩子們長得快,她當初特意交待在袖口和衣擺裏多留了兩指寬的布料,折進去縫好,既美觀又不起眼。

如今孩子長高了,只需將這層藏著的布料放出來,重新縫制,便能再穿一年,既節省了布料,衣服穿著也更合身。

雖然如今身份尊貴,府中也不缺針線上的人,但唐宛不忙的時候,還是會對孩子的事情親力親為。在她看來,孩子們的衣食住行,實用、舒適比排場更重要,不浪費更是她一貫堅持的習慣。

她的動作嫻熟而輕柔,指尖捏著細針,在布料間穿梭自如,針腳細密均勻,幾乎看不出改過的痕跡。

陸錚坐在她對面的一方矮凳上,面前攤著一塊麂皮,手中拿著他那柄隨身的佩刀,正細細擦拭。刀身映著燭火,流淌著幽冷的光澤,與他此刻沈靜的面容形成奇異的和諧。

屋內只有棉布摩擦的窸窣聲,和麂皮擦過刀鋒的沙沙輕響。

過了許久,唐宛咬斷一根線頭,將衣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放下。她擡眼望向對面專註擦刀的男人,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雲先生這事,辦得是極漂亮。”她手裏做著針線,心裏卻還掛著雲湛遞過來的消息,忽然輕聲開口,“只是……若讓廖禦史那邊知道,怕是又要做文章……”

“畢竟是與境外部落往來,他若硬要扣個‘裏通外國’的帽子,即便我們心中坦蕩,朝中那些不明就裏、或是別有用心之人,難免借此攻訐。”

陸錚擦拭刀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讓他知道又何妨?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利國利民,更是穩固邊防的良策。此乃大功一件,不是罪過。”

他停下動作,擡起眼,看向妻子,燭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躍:“廖戎之流,眼中只有黨同伐異,只有權柄私利。他們看不見邊民互市帶來的安穩,看不見百匹良駒能讓多少兒郎在戰場上多一分生機,更看不見北境多一個朋友,中原便少一分烽煙。”

他語氣漸冷,帶著一絲不屑,“他們只會躲在安全的京城,指責邊將‘擅啟邊釁’、‘交通外邦’。豈不知,真正的太平,從來不是靠閉關鎖國、龜縮不出換來的。”

唐宛靜靜聽著,深以為然。

他們在北地辛苦經營十年,深知這世道人心,與其寄希望於朝廷的明察,不如靠他們自己手中的實力和這份沈甸甸的功勞來說話。

不過,內心深處,她還是期待朝廷能給一個公正的處置。

他們夫婦或許不擅朝堂傾軋,但對如何守住這片土地,如何發展這座城池,有著超越絕大多數人的清醒認知和守衛的使命。

“等時候到了,我們要讓這‘通商’,變成堂堂正正、由朝廷認可的‘互市’。”

唐宛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這份功勞,這份穩定北疆、開拓財源的政績,將成為他們最堅實的護身符,也將成為投向京城那潭渾水中的一顆巨石。

她不再多問,只輕輕頷首,重新拿起針線。柔和的燭光籠罩著她,也籠罩著窗邊那個如山岳般沈穩的身影。

府外夜色沈沈,驛館的方向只有零星幾點燈火,仿佛蟄伏的獸眼。

而都督府內,這一室燈火,雖不耀眼,卻溫暖而堅定,足以照亮前路,靜待天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